凡煙小說

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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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是個本分的民警,勤勤懇懇上班值班,很少上網,他的思想還比較傳統,聽到這句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開始以為是普通的男性朋友,可能現在的小孩兒趕時髦喜歡這麽叫,但聽到“甩了”意識到不對。

“你們是……情侶?”

宋斷:“不犯法吧?”

“那……那肯定不犯法。”老張嘖聲:“那倆男的咋一起生活呀?那誰能生孩子?”

“本來也不打算生孩子。”

“你這麽好的基因,不生孩子多可惜呀?!”

“我養不好孩子的,我不會生。”

“唉你現在年紀小,等過幾年想法說不定就變了。”

宋斷笑了一下,沒說話。

老張的家裏幹凈整潔,布置的很溫馨,有很多綠植,地上、茶幾上、窗臺上,都有盆栽。電視櫃上有小烏龜、倉鼠、金魚……

電視被嫂子靜音了,原本的聲音就很小,估計是怕吵到孩子。

這是個普通卻幸福穩定的家庭,這是宋斷的概念,實際上,這樣的家庭氛圍他一天都沒有經歷過。

或許某一世重新投胎,他可以降生在這樣的家庭。

那他一定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學習可以沒那麽好,可以沒有任何特長,樣貌平平也沒關系,因為周予絕不在乎顏值。他用不著騙他,用不著布局籌劃,提心吊膽,用不著耍那些無趣透頂的手段。

他會正正常常地追求周予絕,宋斷摸著自己脖子上的白金項鏈,他感覺到一種無處釋放的悲哀與憤怒,沒有來由。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嚴重變形,從很多年前,從他8歲,或者更早。

從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安燼揪著宋琳的頭發,把她的頭往墻上砸,用力砸,像對待一個仇人,像對待一個敵人,像對待一個窮兇極惡十惡不赦的人。

他到現在都想不通是為什麽。

他摸著自己胳膊上那條又深又長的蜈蚣,腦海裏那些如同烈火般的畫面還在無盡的翻騰。

暴力是什麽?

暴力在愛情裏,又是什麽?

是一種毀滅,是一種死亡,是不折不扣的殘忍,是永遠無法贖清的罪孽。

他殺掉了它!他殺掉了他!他殺掉了罪孽!他讓罪孽消失了!

已經十年了,安燼投胎了嗎?

他生前罪孽深重,他不會有投胎成人的機會了。

爸爸、媽媽,你們是什麽角色?我又是什麽東西?我誕生在這個世界,我到底是什麽?

我是集合了你們罪孽的怪物嗎?我是罪孽的結晶,我比你們更可怕,更可惡。

“小宋?小宋?!想啥呢?你嫂子叫你半天了!”

老張拍他的肩膀,宋斷跟著他去了飯桌。

熱湯面條裏有兩個荷包蛋,新鮮的上海青,還有一點胡蘿蔔和不少牛肉片做點綴,不油不鹹,湯是那種濃郁的白色,香氣撲鼻。

“吃吧,我用的骨湯,幹凈,一點添加劑沒有。”

宋斷這幾天都沒有吃飯,他剛吃了一口,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

他捂住嘴,硬生生把幹嘔的沖動咽了回去。

“哎呀!這孩子是不是挺久沒吃飯了?你慢點吃,先喝點水,這可不能急!”女人拍著他的後背:“這孩子,白長這麽高個子,這麽不愛惜自己!”

她給宋斷倒了杯水,又給他拿了一板健胃消食片,“一定得慢慢吃,沒人著急,也沒人和你搶,你張哥就能吃一碗,他早就不像當年啦。”

老張就嘻嘻笑,起身去拿了一頭蒜,“太香了媳婦兒,我口水直流啊!我看冰箱沒菜了,明天我早班,想吃啥你發我微信,你再說點零食啥的,我也一塊兒買咯。”

“好。”女人去臥室看了眼孩子,又出來,說:“這大高個兒在哪住?”

宋斷低著頭,咳了聲,說:“我一會兒回家。”

老張說:“外面下大雪呢,老厚一層。”

“那別回了!”女人說:“明早上給你和我兒子包餃子,張守心你吃那麽急要投胎啊!”

老張又嘿嘿笑兩聲:“這面太香了,不過為啥就給我一個雞蛋?”

“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吃燒烤了呢!”

“哎呀,媳婦兒,等放假咱倆就去吃烤肉,西邊新開了一家,等放假我穿便服。”

女人看著宋斷,“慢點吃啊。”

“他叫宋斷,高三了,是一中的年級第一。”

女人頓時肅然起敬:“學霸啊!一中是好學校,那你清華北大隨便挑了!”

張守心今年36歲,他26結婚,28調到新城高中部的片區,在這幹了8年。這八年沒什麽大案,真正的大案他們也很少摻和,都移交到刑警部或特警部了。他知道宋家和安家,這兩家太有名了。

他也知道安燼死了那事兒,就發生在10年前,那是一樁被封存的案子,高度機密,當時不只是為了保護8歲的未成年宋斷,當年的安家還牽扯到了政局人士,他們整個分局都沒權限查看。

他不知道安燼到底是怎麽死的,但這孩子8歲就沒了父親,母親如今也患病去了瑞士療養,家裏的財產都被他舅舅一手把控了,孩子剛18,是真可憐。

宋斷吃了兩碗面,女人就不讓他吃了,“不行,我本來是覺得你能吃三碗的,但你太久沒吃飯了,吃多了容易出事兒!明早上嫂子給你做好吃的嗷,你現在消消食,我去鋪被子,你今晚睡你張哥的床,他皮實,在派出所那連排椅子上都能睡。”

“我睡沙發。”宋斷說。

“你就聽嫂子的得了啊小宋!”女人在他後背拍了一巴掌,“我這歲數沒準比你媽還大呢,讓你睡床你就睡床!他總值班,回來時間也不固定,那屋一直就他睡著呢,我跟孩子睡一屋。放心,嫂子給你換新床單兒,我也嫌棄他!”

宋琳20歲生的他,眼前的女人確實要比他媽還大。

宋斷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常規的母性,就是普天之下都在歌頌的那種。

“嫂子,你有想過自己的人生嗎?”

他問完,夫妻兩個人都楞住了。

“如果沒有張哥,沒有孩子,你如何規劃自己的人生?”

他把女人問的非常茫然,女人剛鋪好床,手裏抱著換下來的舊床單,說:“我之前沒想過,我學歷不高,來大城市闖也是沒辦法,我家弟弟要上學要娶媳婦,要很多錢嘞,沒錢再供我讀書。我來新城,原本就打算找飯館上班,或者去奶茶店做做工啊。”

“是一次店裏有鬧事的,你張哥去幫忙,我倆就認識了。”她說著,看向張守心,笑道:“我現在就想把孩子養好,最好是高高帥帥,成績又好,要像你這樣,我做夢都能笑醒咯!”

宋斷沒再問了,答案已經很明顯:她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家裏不支持她上學,她只能早早出來打工。但她很走運,找到了一個好男人,她自己也爭氣,憑本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過上了自己想要的人生。這就足夠了。

不需要輝煌,不需要當女強人。女性,只要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就是真正的女性力量。

張守心抽空把宋斷站在雪地裏的事和女人說了,但隱瞞了性取向這件事,“惠茹啊,現在的小孩兒心思真重啊。”

朱慧茹說道:“現在互聯網這麽發達,小孩兒懂得多多正常啊,不過這孩子看著人高馬大的,估計也沒啥心眼兒,你說用那老笨方法多折磨自己啊?還不是自己活受罪?”

“青春期的孩子嘛,都死犟死犟,唉,也不知道咱孩子以後這麽大得啥樣。”

“啥樣都得管,老張你晚上看著點兒他,他凍了那麽長時間,別發燒了。”

“放心,我就在客廳,有事兒我馬上就能醒。”

朱慧茹給宋斷拿了一個新牙刷,一個新的玻璃杯,他沒用,用了一只一次性紙杯。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感覺腦袋空空蕩蕩。

他不該把全部的情感都壓在周予絕身上,這對周予絕不公平。

可是他沒有辦法,他絕無可能放棄周予絕。

他摸著脖子上的項鏈,他絕無可能放棄周予絕。無所畏是否失去自我,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這些狗屁的主體性、自我意識,他不在乎。

他要和周予絕在一起,他們互相扶持著往前走,就像這對夫婦一樣,去過著尋常卻幸福的人生。

周予絕想研究大腦,他就陪他一起研究大腦。周予絕想了解人性,他就陪他一起了解人性。

他們可以做科研,做實驗,做慈善,做融入俗世的真實的人,感受活著與相擁。他們要跨過昨天,尋找真理與自由。

跨過昨天,到明天去吧!到幸福的明天去!把你的罪惡、痛苦,通通跨過去!擡頭看,詩歌與愛河都鑲嵌在你的未來——

在燙金的璀璨的青春裏,炙熱滾燙地向前走吧!踏過叢生的荊棘,踏過齟齬的泥濘,少年眼角的淚光裏,閃爍著終將被解讀的迷茫。

我就帶著這迷茫,向前!聽,真理在召喚!

跨過昨天,到明天去吧!到成長的明天去!你要追求上進、追求自由、追求真理,追求人生的真諦,追求存在主義矗立在人間的高塔——就是平凡的生活,平凡中孕育著智慧,平凡中蘊含著偉大。一個在平凡中破土生花的人,能勇敢對抗虛無,用想象把美賦予萬事萬物!

——

翌日清晨。

朱慧茹早早起來給孩子做飯,發現宋斷已經不在了。

她嘆了口氣,把張守心叫醒:“別睡了,醒醒,小宋走了,你多盯著點兒,我看他狀態還是不好,不行你就把他叫回來,反正孩子輔導班就上倆小時,其餘時間我能盯著他。”

張守心一邊打哈欠,擡腳穿襪子,睡眼惺忪的,“這麽早就走了?哎呀,這孩子真能作妖啊。”

他還想說什麽,朱慧茹那邊接了個電話,“啊,對對,啊?什麽?真的假的?不是,我、我不行啊領導!這……啊,那就太好了!時間上……我應該可以的……啊我保證可以!沒問題!謝謝領導,真的謝謝!太感謝您了領導!”

她掛了電話,激動地在老張身上一連拍了好幾下:“我加薪了!我老領導把我調到合家家政去了,我在那可以和周主管一起幹,每個月有兩萬呢!”

“兩萬?!”老張眼睛都直了:“你咋就能八千到兩萬了啊!”

朱慧茹得意道:“領導說我之前那個《家政一日》的比賽獲獎視頻讓合家看到了,合家可是大公司,哼哼,我運氣真好!老張你羨不羨慕呀,以後就得我養你咯!”

“老婆你太牛了!我張守心做夢都想吃軟飯啊!”

“滾蛋!”

朱慧茹哼起了歌,“本來我打算做包子和蒸餃的,你說小宋咋走這麽早呢,飯也不吃就走,這孩子真是的……”

“那個周主管是男的女的?”老張說:“你啥時候過去,我和你一起去,我穿警服去。”

“女的,直接說是女主管,叫周梅,聽上去是個挺樸素的名兒,哎呀你別搞特殊化,我還不知道你?你但凡知道怎麽用特權,早就往上爬了!”

“本本分分挺好,你看,好運氣不是也來了?!”

周梅……老張總覺得這人名有點熟,好像之前學校有案子的時候,他聽過這名字,但一時間想不起來了。興許是太常見了。

“想啥呢?”她說著,看向老張:“張守心,你不會嫉妒自卑了吧?然後和我情感破裂?”

“你想啥呢?”老張瞪大眼睛:“我這輩子就沒這麽想過!”

“哼!你要是敢當那小肚雞腸的男人,我就跟你離婚!”

“哎呀老婆,我是覺得你牛,你有這個本事,當時幾百人比賽,就你拿了一等獎,就這麽一個名額,你把人家內定的都蓋過去了!”

“我廚藝環節加分了,我做飯好吃。”朱慧茹說:“當年我在那家東北老餐館,一周就學會了東北菜,做的特正宗,老板東北人,親自認可的呢!”

老張吃了美味早餐,又帶了包子蒸餃準備過去給他同事,這也是朱慧茹的意思,老張在所裏人緣特好,人人都知道他有個好老婆。

老張心說,他老婆現在一年收入二十好幾萬,那是全能老婆!

他騎著小電爐上班去,剛戴上頭盔,他領導給他打電話,內容含含糊糊的,他暈碳了,聽的雲裏霧裏,就問他領導到底啥意思。

他領導沈默了幾秒,恨鐵不成鋼地跟他說最近千萬別違紀,考核下來,升遷名額不出意外就是他。又囑咐他以後做事機靈點兒,人往上爬,越往上越陡峭,風也大,越容易站不穩。

老張嗯啊答應了,掛了電話,過了倆紅綠燈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覺得命運其實是在一個早晨就可以改變的,快的就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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