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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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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斷接了個電話,沒多久有輛車開過來,緩緩停下。

林然然一看是出租車,頓時有點預期違背:“哥,難道不應該是你的司機來接我們嘛?”

“他去我媽那了,我沒再安排司機。”宋斷說“保鏢找到他家了,我們現在過去。”

“嗷!”林然然主動坐進了副駕駛,把後面留給這倆人。

事出從權,周予絕的潔癖存在滯後性,比如這種時候,他完全可以坐出租車,反正離開之後都會清洗消毒。

周予絕很討厭折騰,他沒有任何和人類打交道的興趣,起碼對這些陌生人他就是沒興趣。他只會對宋斷這種讓他猜不透又能力很強優點很多的人感興趣。

所以當他們進到這個男生家裏,周予絕還聞到一股潮濕食物腐爛加上很久沒洗澡的臭味再加上各種藥味混合的氣味時,周予絕當時就想轉身回家。

林然然甚至咳嗽了好幾聲,伸手捂住鼻子,“什麽味兒啊。”

這是一個城中村,也都待拆遷,原住民不住這,這裏留著出租給進城打工的窮人,雖然也是樓房,但都是老樓,比其他地方的樓房便宜起碼四五倍。

屋子很小,進來就是一個小的衛生間隔間,然後就是一小片空地,有個桌子,還有一張床,沒有廚房和洗衣機,但是有熱水器和空調,而且這兩樣非常新,像是剛裝上不久,和其他老舊設施對比鮮明。木頭桌子靠著墻,墻上開了一個非常小的窗,屋子裏光線很暗,陽光從早到晚都進不來,只能全天開燈。

其實這屋子單從臥室看,沒比周予絕住的地方小到哪裏去,但好歹周予絕那裏比較工整整潔,而且窗戶也更大一些,就顯得面積更大一點兒。

這裏比較亂,臟衣服、作業本、吃了一半的外賣、煙頭,混合在一起,哪裏都有。

床上躺著一個十來歲的枯瘦男孩,半倚著床頭,身上蓋著一個臟兮兮的被子,看他們進來,眨巴兩下眼睛,也不說話,沒有正常人的反應和意識。

旁邊是跟蹤林然然的男生,靠墻站著,他身旁是一個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的男人。

門是開著的,估計是給他們留的,那個男人就是宋斷的保鏢,膀大腰圓,帶著墨鏡,很old school的形象,看到他們進來,把手裏的東西收了回去,也就那麽一瞬間。

周予絕感覺到他手裏有啥閃光的東西一閃即逝,他猜測可能是刀。

現在這個跟蹤狂學生老實的像孫子一樣,臉上還掛著淚痕。他不信這個保鏢什麽都沒做。

周予絕還在納悶呢,偷偷靠近宋斷,低聲問他:“這屋這麽黑,他戴墨鏡還能看清啥?”

他靠近宋斷還有個原因,是這屋子太臭了,宋斷身上香。如果可以,他甚至很想埋進宋斷衣服裏去吸,不過那樣在外人面前還是太變態了,如果沒有別人他倒是可以試試,他篤定宋斷不會拒絕的。

宋斷也湊近他:“退伍特種兵,受過特訓。”

跟在後面都聽到了的林然然:“……”我說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麽腦回路,誰還能關註墨鏡啊!

她正想著,周予絕回頭跟她聊:“有啥香水推薦嗎?”

“啊?”林然然嚇一跳。

“讓宋斷去問,咱們沒有能力,能幫上的有限。”周予絕頓了頓,又說:“你應該也有能力,只是我沒能力。”

“不不不!我也沒有我也沒有!”林然然連連擺手:“我真的不想摻和進來,這群人太危險太可怕了,真的防不勝防,我媽不可能每天接我呀,她那麽忙,唉,我都不知道後面咋辦呢,住校也不安全。”

“確實。”周予絕說:“如果沒有宋斷就更糟了,所以有香水推薦嗎?”

“……”林然然反覆提醒自己,周予絕就是這樣的人,習慣就好了,還沒習慣嗎?難道還要幻想著他安慰自己嗎?“我喜歡TF的烏木沈香。”

“貴嗎?”

“挺貴的,30毫升就一千多了。”

“臥槽?”周予絕說:“其實洗衣液也還行。”

“噗嗤,有便宜的牌子,但香味都很劣質,你不會看得上的,買回來也只能沖廁所。”

“那你直接推四位數是不是過於看得起我?”

“我喜歡這款嘛,你問我就下意識說出來了,而且我覺得這款比較適合宋哥,你更適合更清冷的,這款是比較醇厚魅惑那種。”

沒一會兒,宋斷走過來,跟周予絕說:“問好了。”

周予絕:“問啥了?”

“他叫張超,高三19班,認識莊玲玲,也認識張奇,是張奇在非法網站自發上傳了和莊玲玲的視頻,告訴了他網站偷拍賺錢的渠道,他算是張奇的下線。學校有其他人看到視頻,告訴了莊玲玲,這也大概率是她跳樓的原因。”

林然然怒了:“這群畜生!這群畜生!”

“然姐等下再罵!還沒說完。”周予絕止住她,“消消氣,先聽信息,有用。”

“床上是張超的弟弟,小兒麻痹導致的癱瘓,父母離異後雙雙拋棄了他倆,現在張超是依靠政府救濟金和學校的貧困補助生活,據他說,他是為了照顧弟弟,迫不得已才偷拍賺錢。”

“沒少賺啊。”周予絕說:“空調都裝上了。”他家都沒有空調,只有電扇。

張超情緒很低迷,耷拉著腦袋,聲音沙啞,“我可以坐牢,但沒人照顧我弟弟了。”

“所以你跟蹤我,到底想做什麽?”林然然走過去,看到床上的孩子,嘴唇用力抿了抿,還是繼續問道:“你偷拍我了嗎?”

“我沒找到機會,一念之差。”張超聲音裏帶著膽怯和懊悔,“我也不想這樣的,我是實在沒辦法了啊!日子太難了,真的太難了!我帶著個拖油瓶,你們讓我怎麽活啊!我每天都好累啊!”

他忽然就雙膝一彎跪了下去,揮拳不停捶打床頭,“我好累啊!我好累啊!我本來想去打工,可我又不甘心,我初中還考過班裏前五名呢,我也曾經是個好學生!”

“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個個都有錢,光鮮亮麗,你們從沒體會過窮的滋味!”他猛地擡頭,看向周予絕,伸出手,似乎想抓他,但撲了個空,“你學習好,老師同學都喜歡你!你不愁吃不愁穿,住得起地段最好的學區房,上學都用不上十分鐘,你能懂什麽啊!我每天放學還要送外賣,掙錢給這個傻子買藥,餵飯,他總是吐一地!總是吐一地!”

“我去黑市買的身份證!沒想到吧!哈哈哈哈!我還能做代駕,倒賣信用卡,幫人催債,我缺錢啊!沒錢就餓死了!我什麽都沒有,連高利貸都借不到!我是男的,沒人要我的裸照!”

“網上那些人,拍一張照片能賺幾百幾千,我為什麽不能做?有錢人那麽多,分給我一點錢不行嗎?!”他忽然就情緒激動起來:“你!沒人要我的,但是他們都要你的!就因為你長得好!但是你不缺錢!你不需要靠這些垃圾手段!哈哈哈哈哈!為什麽啊?缺錢的老天爺不給,老天爺瞎了眼啊!媽的!他媽的!如果我有你這張臉,老子什麽錢賺不到!老子早就他媽的財富自由了!老子再也不住這棺材一樣的破地方!再也不住棺材!”

周予絕默默後退,非常擔心他的唾沫星子飛濺到自己身上,而且他的神色非常凝重,“他是不是瘋了?這怎麽處理?”

宋斷一只手微微扣在周予絕後背,聞言說道:“保鏢打開了他手機,裏面有很多偷拍,是女廁的畫面,甚至還有一些老師。”

林然然也很懵逼,好半晌,才顫顫巍巍說:“這、這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嘛……”

宋斷:“按照法律,他應該會判處沒收全部所得,處罰金,三年以下,情節嚴重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張超聽到了,渾身一震,猛地就朝周予絕撲過來——

周予絕本來現實裏的觀察和細節感知能力就弱,房間裏光線又暗,只能看到白色的空調和熱水器,猛地就看到一個大黑影朝自己竄過來,接著就是一聲慘烈的哀嚎,黑影倒了下去,跟一個大黑耗子一樣,在地上抽搐了兩下,接著就開始不停顫抖、呻吟。

是宋斷踹了一腳。

周予絕心說如果宋斷打他,是不是這一腳直接就能給自己幹進ICU啊。

不過確實很驚險啊,他後知後覺地躲到宋斷身後,“好可怕,世界好可怕。”

剛要上前安慰的林然然:“……”

她絕哥肯定讓人下降頭了。

“老宋。”周予絕說:“非常謝謝你幫我,但是咱們最好能不動手盡量不要動手,養成好習慣是不是?”

“他沖我來就不至於動手。”

“好吧好吧。”周予絕心說你比保鏢看起來還不好惹,他是瞎了嗎沖你來。

“報警吧宋哥。”

“嗯。”

宋斷出去報警,周予絕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好心眼要特意避開孩子,後來一想應該單純只是想出去透氣,畢竟剛才就當著孩子的面給了孩子的哥一腳。這孩子癡癡傻傻,頭都沒擡,要麽就擡頭看天花板,也不說話,也不看他們,嘴角還有口水留下來。

周予絕忍了又忍,沒忍住,掏出紙巾鋪開了放在小孩兒胸口。

回頭看了眼林然然,發現她在那裏發呆,臉上的表情懨懨的,很不好受。

周予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沒穿校服扣五分。”

“啊!我校服在班——唉,絕哥你嚇死我了。”

“心情不好?”

“沒有,哎呀,難得你關心我一回。”

“是啊,那還不多說點傷心事。”

林然然鼓了鼓臉,半晌,說道:“我腦子有病。”

“這確實值得傷心。”

“哎呀!我說正經的呢!”林然然:“我居然覺得他可憐,主要是那個小孩兒,10歲的小孩兒,能咋辦呢,現在不負責任的父母真多。”

“我也不知道咋辦,可能要聯系救濟協會。”

“絕哥,我是不是太軟弱了?”

“怎麽會?”周予絕挑眉:“你把慈悲和悲憫這種人性的體現當成軟弱嗎?”

“可是……可是你和宋斷都那麽平靜。”

“因為性格不同,表現就不同,但是我們也都具備同情心和同理心。”說到這周予絕猶豫了一瞬,說:“應該具備吧。”

林然然:“……”

“說不定是我們習慣壓抑了,很多時候感情沒必要和盤托出,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如果你能外放,那你就可以外放,這又不違法,也不違背道德,幹嘛還要橫向比較?”

“絕哥,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像個AI。”

“那不可能有這麽人性化的AI。”

“真的啊。”林然然嘆了口氣,小聲道:“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太脆弱,嘲笑我呢,你應該是故意安慰我的吧,其實心裏還是覺得我脆弱。”

“嘖。首先,我覺得脆弱不是貶義詞,它只是形容一種狀態,或者一個人某段時期的特征,它不是恒定的。其次,我沒有必要和你說謊,說謊需要更高的成本,你有什麽資格讓我投入不必要的高成本?”

“哇靠絕哥,你能不能把話說委婉一些啊!”

“如果我委婉對你說,那說明我真的覺得你脆弱。”

林然然驚呆了:“我根本說不過你……”

周予絕:“常理就是不好辯駁的。”

“那、好吧……反正我就是,覺得我很弱,如果我是男的,就不會有這種情緒了。”

“錯誤的,男的也會有。你只是對自己要求太嚴苛,沒有必要把自己和男性做比較,很多時候二者根本無法對比。當然,同樣只是我個人的想法,那樣很累,世界不以單個人的意志為轉移,你這樣去對抗幾千年的父權社會,首先是自己不好受。蠢貨不會去嘗試理解你,你的同盟可能會覺得你是個勇士,但我們不提倡低價值、低收益的勇敢。”

“絕哥。”林然然臉色發紅:“其實,我有點聽不懂了。”

“你別生氣,要不我錄下來,回去好好消化!”

“沒事,不用。”周予絕說:“我的生活也是一地雞毛,不和你裝逼了,總之核心就是你要對自己好,自愛、自我包容,這樣才能真正自立自強,算了,再說就搞出爹味了,我自己都嫌惡心。”

他揮揮手,走到樓梯口,把手搭在宋斷肩膀,“警察叔叔還沒來嗎?不是五分鐘就出警嘛?”

“要看距離。”宋斷看了眼搭在自己肩膀那只手,說:“又在和女生聊《第二性》了?”

“靠!”周予絕突然有些羞恥:“我可沒特意賣弄啊,就是話題正好趕上了,我說的就是一些比較基礎的東西,可能還有錯誤,好在她也沒聽進去多少。”

他伸手捏了一把宋斷的臉蛋:“你敢嘲笑老子?”

“我沒有嘲笑你。”宋斷說:“我喜歡你。”

周予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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