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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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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生處

“方勘之死,本是無妄之罪,其中牽涉的隱情,我炙天神宮昔日亦未曾察覺。今日並非我不願告知玄武神守,實在是內情覆雜,我們也未能全然洞悉。你即便將她拿回去,也終究查不到真相。”

“我知曉,方勘叛國、遞送西威軍消息之事,方夫人毫不知情。可…”他心頭百轉千回——若真將梅氏帶回,僅僅押在神宮,如何向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百官交代?轉念一想,梅氏又何辜?

她本是為了看管同門,才被神君指派,遠嫁涇陽,身不由己;萬幸方勘待她尚可,未曾苛待,可方勘叛國,最終還被她的炙天神宮同門殘忍殺害。

人生何其無奈。梅氏這一生,仿佛從未為自己活過,連一絲自主的餘地都沒有。或許,放她一條生路,才是唯一能讓她解脫的法子。

子顏斂了心緒,躬身拱手,緩緩退出屋去,對著梅氏母女輕聲告辭。他望著二人的身影,心頭暗嘆——或許,她們會是自己今生所見的最後的人了。

他終究放過了別人,卻唯獨,放不過困在宿命裏、進退兩難的自己。

連著幾日,他夜裏總做同一個夢——夢中,“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面容清晰,卻始終沒有變成暇悟的模樣。他不禁茫然,為何陛下偏偏認定,自己是將他當作了父親?

如今,他這般做,總算能讓“那個人”的願望徹底破碎了。終於…這該是件好事才對。

錦煦帝剛聽聞子顏獨自一人去找梅氏,心頭便是一沈,暗覺大事不妙。他立刻命耀銳等人設法聯絡,可無論如何傳信,都石沈大海,再無回應。

此時鳴皓才匆匆從神宮趕來,而錦煦帝早已點齊禦林軍,便要親自趕往距唐鎮。

“昨夜子顏同朕說了許多冥錮山的舊事,只說要等神君歸來,再去根除山中隱患。”皇帝聲音發緊,“可朕看,他今日去捉梅氏,根本就是借口。方才朕已得知,他是孤身離去。”

鳴皓臉色一白,連忙道:“陛下,今早小師弟出發前,特意囑咐臣,若冥錮山有異動,臣須立刻入宮護駕。”

這話一出,錦煦帝更是心急如焚,再無半分猶豫。範黎當即帶著司馬微、鳴皓跪在馬前,死死攔駕。

“陛下萬萬不可前往!神守既命二師兄留守宮中護您,便是不願您涉險。您忘了西苑之事?您若過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是給神守添亂啊!”

“彼時豈能與今日相提並論!”錦煦帝怒聲喝止,眼底全是慌與痛,“朕要去拉住子顏,絕不能讓他踏入冥錮山半步!你們去,有什麽用?!”

眾人趕到距唐鎮神宮駐紮的客棧前,無不駭然變色。只見整片客棧被一層凜冽藍光牢牢包裹,遙寧子與一眾弟子在門內拼命施法,卻始終無法沖破這層神力結界。

鳴皓立刻上前攔在錦煦帝身前:“陛下,萬萬不可靠近!這是神力結界!”

話音未落,那片藍光驟然消散。遙寧子帶著弟子破門而出,一見皇帝便當即跪倒:“陛下,是臣疏忽!師弟早已獨自前往方勘的農莊,臣即刻前去尋他!”

話音一落,人已不見。

鳴皓命弟子查驗客棧無礙,才請錦煦帝入內。剛進廳堂,遙寧子已去而覆返,臉色凝重:“陛下,師弟蹤跡全無,恐怕早已孤身進入冥錮山。”

錦煦帝強壓心頭驚濤,緩緩落座,沈聲問道:“司馬微,你帶了多少人馬?遙寧子,此處神宮法師共有多少?”

他命二人即刻進山尋人。遙寧子遞上子顏早前備好的冥錮山詳圖,錦煦帝展開一看,只見山北最深處,只赫然寫著兩個字:神牢。

“你們可知這神牢如何進入?”遙寧子躬身回道:“地圖上並無記載。臣曾翻閱古籍,似在累山崖下,只是臣初次到此,尚需時間尋找。”

錦煦帝想到子顏亦是初次前來,心下一緊,厲聲催促:“速去尋人!”

遙寧子與司馬微片刻便集結好人馬,正要出發,錦煦帝忽然叫住遙寧子:“你方才在農莊,究竟見到了什麽?”

遙寧子神色一黯:“農莊內只有一具女屍,正是梅氏,自刎而亡,死時不久。房中留有字條,言明願與方勘合葬。”

“子顏去過?”“是。字條上寫,與玄武神守深談後,自覺罪孽深重,方才自盡。臣已確認,師弟是獨自往冥錮山深處而去。”

錦煦帝渾身一震,聲音發顫卻字字決絕:“你們即刻動身 ——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要理會,務必把他給朕帶回來!”

子顏辭別梅氏母女,轉身便朝冥錮山而去。從農莊到累山崖並不算遠,那處曾是玄武神宮弟子的訓練之地,也是通往神牢的必經之路。

他心底清明,錦煦帝那般聰慧,昨日自己提及冥錮山的舊事,他定然能猜到自己的心思。可他別無選擇—進了累山崖,便是縱橫交錯的迷宮,唯有他知曉通往神牢門口的路。

此事唯有神守密錄記載,需神君親領弟子,以神力開啟神牢,乃是玄武神宮的最高機密,尋常弟子連知曉的資格都沒有。子顏暗自盤算,遙寧子與幾位師兄即便即刻尋人,尋到累山崖也需一天半日,屆時,他要麽已了結冥錮山之患,要麽已葬身神牢之中,再無歸途。

已過正午,山間依舊薄霧彌漫,風一吹,霧氣便隨風飄蕩,將整座山巒裹在一片朦朧之中,山路隱現,難辨深淺。從梅氏農莊延伸至後山的山林,一路綿延至山崖腳下,路兩旁的楊樹與槭樹,早已染上深秋的濃色,葉片泛黃泛紅,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子顏身著直袖長袍,裏面只著一身單衣,白日裏雖不至於寒風刺骨,卻也讓他忍不住打了幾個寒顫。他回首望去,遠處的農莊隱約可見,再往遠些,便是神宮弟子駐紮的客棧,那片他以玄武神力布下的藍光,依舊籠罩在客棧上空,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收回目光,他循著山路前行,很快便到了山下路口。按照此前看過的地圖,朝正北方向走去,便是累山崖。那山崖由層層疊疊的石塊堆積而成,形似累卵,繞過崖後,一條狹窄的小道蜿蜒入山,再往深處,便是一處狹谷。過了狹谷,便是林木密集的重山疊嶂,常年迷霧繚繞,便是為了阻隔凡人誤入深處,觸碰神牢的隱秘。

子顏走到累山崖前,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踏入了狹谷。谷中有一條山澗潺潺流淌,水邊發黃的草叢間,點綴著幾朵紫色的小花,幾株野果樹挺立一旁,枝頭掛著一顆顆紅寶石般的小柿子,晶瑩剔透。他走到山澗邊,彎腰掬起一捧清水,飲了幾口,又摘了幾顆柿子,入口清甜,暖意稍稍驅散了身上的寒涼。

舌尖的甜味縈繞,子顏卻心頭一澀——或許,這便是自己在這世間嘗到的最後一絲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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