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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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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釋

子顏辭別錦煦帝與黃宗,便匆匆去尋費連廷,說起寶庫取物之事。

費夫子一聽,能去皇家寶庫挑揀聖人典籍,當即喜形於色,激動得手足無措:“子顏,你不知道,這可是我心頭大願啊!”

他拉著子顏的手:“你是說,我到了那裏,都可以隨便拿?”

“我說是給神君取的,誰敢攔著?”“我那個逆子,說不定會偷偷告訴皇帝。”

“夫子放心。”子顏笑著安撫,“您讓他把東西送到我神宮,我叫人悄悄給您送過去,他就算知道,也不敢多言。”

話音剛落,墨憲便抱著幾本書,匆匆走了進來,恰好聽見:“夫子和他兒子,已經兩年沒見了,就連過年,夫子都是去女婿家裏過的。”

“當年我在戶部混不下去,我那個逆子,覺得我會阻礙他的官場之路,便叫我去投馮提英。我不肯,他便恨了我許久。”

“夫子,您這話就不對了。後來他能做上尚書,全靠您。他也登門道歉過,是您自己不肯原諒他,這又怎能怪他?”

墨憲補充道:“就連我,都見過費尚書來學苑勸您回家,來了好幾次了,還不是您死要面子,次次都避而不見?這下子顏幫您安排,讓他親自來接您,您總沒法子逃了吧。”

費連廷被說得啞口無言,轉而岔開話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這都是玄武神君帶來的運勢啊。雖說神君叫神守入京,可實際上,是把福分賜予了我們每個人。”

他看向墨憲,笑著道:“墨憲,你不也如願學上了兵法,了了心頭大事?”

子顏站在一旁,聽著幾人的對話,心頭也泛起暖意,可這份歡喜,沒持續片刻,便被一絲恐懼取代。他怕自己命途不順,走得太近,會連累這些真心待他的人;他更怕,自己即將掀起的朝堂波瀾會讓他們陷入險境。

自己受些罪、受些汙蔑,倒也無妨,可他不敢賭,不敢讓身邊人跟著他受苦。這些日子,就連陛下,都因他涉過險、受過傷,早朝之上,還被朝臣當眾汙蔑,顏面盡失。

門口忽然進來幾名戶部官員,對著費連廷躬身稟道:“費夫子,尚書大人吩咐,明日一早,親自上門來接您去寶庫。”

費連廷一聽,當即喜得坐不住了,連連搓手,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裏不住念叨著:“好,好,有勞各位了。”

費連廷嘆了口氣:“你們不知道,做父母的,幼時對著兒子,滿是期盼,盼他功成名就、出人頭地。可等他真的長大了,才明白,原來所求的,不過是他每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現在倒覺得,他不是尚書也挺好,只要能日日伴著家人,粗茶淡飯,平平淡淡,又有什麽不好呢?”

墨憲忍不住嘲諷道:“夫子,您這就是吃著碗裏看著鍋裏,既盼著兒子有出息,又盼著他陪在身邊,也不累。”

費連廷當即瞪了他一眼,回懟了幾句,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亦樂乎,氣氛愈發熱鬧。

沒人註意到,一旁的子顏,悄悄擡起手,抹掉了眼角的淚水。

夜幕降臨,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子顏陪著錦煦帝看完奏折,殿內靜得只剩燭火跳躍的聲響,兩人誰都沒有提起,早朝之上那場針鋒相對的彈劾。

子顏心頭一直懸著件事。他聽說,陛下午後留著黃宗,密談了許久。

可今日回了禦書房,沒有任何人,給他透露半句陛下與宰相商議的內容。

他悄悄給範黎遞了個眼色,試圖暗示詢問,可範黎只看了他一眼,眼底藏著難掩的悲傷,終究什麽都沒說,默默退到了一旁。

子顏暗覺不妙,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心底愈發忐忑。當初私自與唐清歡一同研習仙術,全是他一時賭氣之舉。那時他憋著一股勁,想著自己又不是非端木暇悟不可,憑什麽事事都要聽他的安排。

可過了幾日,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還真是非這人不可,旁人終究替代不了。

這幾日,他滿心後悔,生怕這事洩露出去,惹“他”不快。可事事難遂人願,還沒等他想好如何隱瞞,便已有人將此事公之於眾。

他最怕的,便是皇帝失了面子,愈發生氣。可今晚回到禦書房,他才驚覺,事情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錦煦帝忍了整整一天,直到教完子顏課業,才勉強擠出幾分語氣,打破了殿內的沈默:“你入京這一個月,朕與你,也經歷了不少事。”

“很多事情,也並非朕當初所想的模樣。”他頓了頓,語氣覆雜,帶著幾分無奈,“今日陸荷晝的話,也並非全是胡言,在外人看來,朕與你這般親近,終究是不像話。說起來,終究是朕的不好。朕是大人,自然沒有怪你的道理。”

子顏擡眸,看向錦煦帝,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他不敢深究陛下話語裏的深意,只想找個借口,早點告退,避開這場讓他窒息的談話。

可還沒等他開口,端木暇悟卻忽然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鄭重:“朕想了很久,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子顏心頭一緊,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裏藏著不易察覺的逃避:“陛下,不當說,您就別說了。”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燭火映著兩人的身影,一個神色凝重,一個眼底慌亂。

“子顏,其實上次你師父讓你師兄們跟著你時,朕就想到,自己終是錯了。你跟著神君那麽久,他定然早就看穿了。”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今日午後,朕問了表舅,他也說,朕這般對你,終究是不公。”

“你還小,什麽都不懂,”錦煦帝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疼惜,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卑微,“朕又聽了你幼年時的遭遇,便愈發怕了—怕你只是把朕,當成了可以依靠的父親。”

“朕猶豫了許久,實在舍不得,舍不得對你放手。可你終究,要一輩子在京城陪著朕。”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要不,朕下道旨意,收了你做義子。”

“說起來,是堵上那些朝臣的嘴,其實,是提醒朕,不能再對你逾矩,不能再自私下去…”

陛下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語氣裏滿是掙紮與愧疚,可子顏站在原地,耳邊早已一片嗡嗡作響,後面的話語,一句也沒能聽進去。

“是朕對不起你”...“你看如何?”,子顏才緩緩回神。

他擡眸:“不用了,陛下,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麽都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答應。”

子顏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忽然擡步,緩緩走近端木暇悟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發絲輕掃過錦煦帝的面頰,隨即,在他右面面頰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端木暇悟渾身一僵,徹底怔住了。

他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子顏,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子顏等了等,那人仍是不願松口,他便緩緩退了幾步:“如此,臣就放心了。多謝陛下!”

“臣,如釋重負。”

子顏回到神宮臥房,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

一放松,身體便控制不住地發抖,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戰栗才緩緩平息。

他這時才發覺,掌心竟緊緊攥著鸞劍。方才手抖得厲害,此刻清醒過來,卻早已忘了,方才是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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