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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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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真曲

暇悟慢慢走近床邊,在床沿坐下,輕聲笑道:“不是沒什麽事嗎,可嚇死朕了。你這張臉若是有半分損壞,朕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可這話落下,子顏眼中依舊滿是悲傷,眼眶漸漸泛紅:“陛下自己可看清了麽?沒有傷,難不成是我沒事玩弄大家!”

他擡手往臉上一指,錦煦帝這才看清,他面頰上有一道兩寸長的細痕,從嘴角斜向眼角,痕跡裏還透著淡淡的藍光。

“真傷了,怎麽這般長!” 端木暇悟看得心頭一緊,竟有些害怕。

“陛下看了如何,我可是完了。”

“莫胡說,別說神君回來便能治好,便是真留了疤,也依舊比旁人強上百倍。”

“陛下哄我,還是哄您自己!”

“子顏,那日朕是真不知情,若是知道,絕不會朝你扔這柄劍。”

“是啊,陛下當時若是朝我胸口一扔,我被自身神力所殺,這事也就了了,那多好。多謝陛下,讓我趁早解脫。” 話音未落,淚水已從他眼角滑落。

“子顏,你要朕怎麽說才好?神君很快便到,他一定能治好你臉上的傷。往後你願意做什麽都行,便是整日待在院中不出,朕也天天來看你,可好?”

端木暇悟越是勸慰,子顏哭得越是厲害。他見勸不住,心中越發焦急,本是來勸人吃飯,如今這般情形,莫說進食,怕是連水都不肯再飲。

情急之下,他脫口而出:“朕那日,還不如將那柄匕首扔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次日,錦煦帝叫章文多備了些東西帶進子顏屋裏,自己也一同進去。章文等人退下後,端木暇悟走近床邊,見子顏竟已坐起身,正望著他。

不過幾日,子顏越發消瘦,眼神黯淡,一看便是多日未曾安睡。暇悟輕聲道:“昨日又問過於炳他們,神君如今在極南之地,聯系不上。朕原盼著他能早些來,如今看來是不成了。可你再不吃飯,如何撐得住?才這幾日,就瘦成這般。昨日朕勸你多少吃一點,想來又是沒聽。”

子顏依舊不語。

暇悟又道:“可是這幾日都未曾合眼?昨日見你這般憔悴,你這是在生生折磨自己。”

子顏輕輕點了點頭。

暇悟嘆道:“你這般,是還要連累朕不成。”

他走到桌邊,章文方才已將他的琴捧了進來。暇悟回頭對子顏道:“這張‘春綺’,是當年延東君受封時從房州給朕帶來的。這幾日不知怎的,朕便叫人取了出來。你那日說要聽朕撫琴,今日朕便彈與你聽,你先安安神,好好睡一覺。”

子顏望著他,點了點頭,神色間倒是溫順了幾分。

端木暇悟擡手撫弦,彈的是《清夜吟》,曲調清和,如月下清風。他心中微動,已有多年未彈此曲,竟也記不清當年墨麒是否還在京城。

一念至此,擡頭便撞上子顏驟然怒視的目光。他心頭一慌,指尖當即停住。

“陛下既說為我彈奏,心中怎還想著別人!”

“子顏,你出生之時,朕早已登基,年歲比你大上許多。要朕全然沒有過去,未免太過霸道。” 可一見子顏眼中淚光閃動,他又連忙軟了語氣,“朕換一曲便是,方才朕什麽也未想。”

子顏冷冷道:“陛下右手指法起轉皆無力,彈出來讓人笑話。”

暇悟這才想起,那日看皇家寶庫奏折,子顏還曾多要過一張古琴。他登時醒悟:“你明明會彈琴,當初卻說不會,哄騙朕。”

“我何時說過不會?只說玄武神宮荒僻,沒有機會學琴罷了。”

暇悟見他說話有氣無力,心知他多日未食未眠,哪裏還敢爭辯,只道:“就算如此,也是你自己要聽,便將就些吧。”

當下換了一曲《聽泉》,琴音清和悅耳。皇帝越彈越緩,子顏漸漸躺下身,慢慢睡去。

一曲終了,子顏呼吸平穩,已然睡熟。暇悟輕喚兩聲,見他毫無反應,才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瓶。瓶身以黑色寶石制成,一寸來長,以黃金為蓋,觸手冰涼,裏面裝的正是神血。

他左手輕觸子顏右頰,見人未醒,便想悄悄為他敷上。可一時又猶豫起來 — 若神君歸來尚能醫治,自己貿然用了神血,萬一無效,子顏必定不肯原諒。

他這一生,從無這般猶豫不決。往日即便沒有把握,也敢一賭,可事關子顏,他半分也不敢造次。

望著那道泛著藍光的細痕,暇悟心中又悔又痛。匕首雖是失手扔出,可其中神力,唯有他能催動。此事從一開始,或許便是大錯。

怕子顏忽然醒來,他終是咬牙旋開金蓋,將瓶口湊近那道傷痕,輕輕一傾。幾滴殷紅鮮血緩緩滴落,落在傷處,立時散出一陣刺骨寒氣。

子顏身子微微一動,暇悟忙按住他肩頭:“別動,片刻便好。”

神血緩緩滲入傷痕,不過片刻,那道細痕便從內合攏,藍光漸消,臉頰光潔如初,再無半點痕跡。

暇悟長長松了口氣。

子顏仍閉著眼,輕聲問:“好了麽?”

“嗯,都好了。”

子顏這才睜開眼,看了看他手中的瓶子,沒有作聲。

他起身凈面,取過銅鏡照了片刻,對暇悟道:“可惜了師父的神血,不過一點小傷。”

暇悟嘆道:“唉,方才是誰尋死覓活?若不是你三師兄拿出這神血,等不到神君歸來,朕這皇宮、你這神宮,都要被你作死。”

“陛下才是始作俑者,還好意思說我。”

端木暇悟見子顏打開食盒,連忙道:“你看看有沒有冷掉,若是涼了,便叫他們再做一份。”

“哪裏那麽講究。”子顏說著,便拿起盒中的糕點,錦煦帝見了,當即喚章文等人進來,吩咐他們速呈些熱飯菜進來。

“以後可別再為了惹朕生氣,這般折磨自己了。昨日你三師兄說了那神血的來歷。”錦煦帝心中微動,想起這玄武神君的血,原是上次行宮行刺時,神君特意留給子顏的,可這孩子滿心惦著他,竟讓遙寧子收著,留給他急用。

子顏一語不發,只顧著吃糕點。

“慢點吃,別噎著。”錦煦帝忙在屋中尋到水杯,遞到他手邊,驀然一念—自己從未對旁人這般悉心關懷過。

他正怔忡間,就見面前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似是偷偷笑了。錦煦帝心頭一明,輕哼一聲:“算了,朕看在那瓶神血的份上,便不與你計較先前的事了。”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大約是墮入這孩子的轂中了。

子顏擡眸看他,故作無辜:“陛下何意?難道我還能算準陛下會朝我扔匕首不成?”

錦煦帝凝視著他,語氣半是認真半是要挾:“下次你若是還在外面,與旁人那般行事,朕也不與你吵,不如朕直接吐血算了,看你還敢不敢。”

果然,子顏連忙放下糕點,急聲道:“不要,我定不敢了。”

錦煦帝卻不松口,沈聲道:“不對,沒有下次了。往後,你不準離開皇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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