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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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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舍人

飯後,大部分學子都陸續回了自己在涇陽的住處。子顏這才知曉,這些從各地遴選來的學子,雖拿著地方衙門發放的津貼,日子卻依舊過得拮據。學苑體恤他們不易,這才特意留了一頓晚膳。眾人散盡後,墨憲也與子顏告辭離去。

費舍人便領著子顏往學堂去。剛踏入堂內,便見下人早已點好了火燭,將偌大的學堂照得亮堂。費連廷指著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張桌子,沈聲道:“明日起,每日下午你便坐在這裏。下午的時辰,多半是要做策論的,等眾人到齊,不做策論的,便跟著各自的夫子去旁的屋子研習。宰相給你定下了這一個月的功課,你先跟著我,把朝中禮儀學紮實了再說。”

子顏躬身應道:“是,夫子。”

“神宮的禮儀,與朝堂自是不同。” 費連廷又補充道,“過幾日,黃侍郎會帶著禮部的人過來。我曉得他在神宮當值,不過學苑這邊的事,他自會安排妥當,你不必操心。”

“多謝夫子體恤。”

“不過 —” 費連廷話鋒一轉,神色添了幾分鄭重,“宰相說的三十日,便是一日也不能少。每日要學的內容,都已排得滿滿當當。今日下午的時辰算是浪費了,你瞧桌上。”

子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見桌案上擺著兩本不算薄的冊子。

“宰相吩咐了,這兩本,你今日務必看完。明日下午,還要去隔壁衙門背給他聽。”

子顏心頭一沈,暗忖今日怕是不用回神宮了。

“我的臥房就在隔壁院子,你自便吧。” 費連廷打了個哈欠,語氣慵懶,“我先去歇著了。這學堂左邊偏房裏有臥榻,你若是累了,便去歇會兒。”

子顏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腹誹:這人倒也隨性,做先生的撂下這話就走,倒像是甩手掌櫃。

誰知費連廷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厚著臉皮補了句:“若是有什麽不懂的,你直接去問宰相便是,就說我講的你沒聽明白。”

話音剛落,門房便匆匆進來稟報:“大人,神宮派人來接神守了,轎子已經候在門外。”

費連廷眼睛一瞇,當即揚聲道:“去回神宮的人,就說他們主子正跟著我聽課,課業繁重,今夜怕是沒空回去了。”

說罷,他轉頭看向子顏,嘴角噙著一絲促狹的笑:“依我看,你今晚是別想睡了。不如叫你那伺候的人,明日一早直接來學苑伺候你更衣上朝,省得來回折騰。”

子顏一想,今夜要熬夜背書,不回神宮倒也省事,便點頭應下,讓門房去傳話,叫神宮的人辰時前到學苑來。

費連廷見他這般聽話,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道:“還有件事忘了說。方才晚膳時,範總管特意交代我 —陛下說了,明日晚膳,你得去他宮裏用。往後每日晚間,陛下都要親自教你朝堂之事。”

子顏聞言,只覺頭都大了一圈。

他拿起桌案上的兩本冊子,一本封面上寫著《祗項國早朝禮儀》,另一本是《祗項之臣規矩典範》,竟都是宰相親手編撰的。

原以為裏頭會有些朝堂秘辛、治國傳承之類的內容,誰知翻開一看,子顏只覺得眼前一黑。

第一本通篇講的都是臣子上朝該如何穿戴、如何行禮、何時該開口、何時該緘默;第二本更是細致得駭人,細分到不同衙門、不同品級的官員,在朝堂上能走幾步路、能說幾句話、能與誰交談,條條框框,竟比神宮的戒律還要繁瑣。

子顏捧著冊子,欲哭無淚:這哪裏是讀書,分明是受罪!與其叫我背這些,倒不如直接叫我去死!

遙想當年,神君逼著他背幾萬字的神法咒語,他雖也怨過,可如今對比之下,那些神法咒語竟字字都是生花妙筆,遠比這些枯燥的規矩有趣百倍。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何曾得罪過黃宗,竟要這般捉弄他?

難不成是陛下與宰相瞧著他近日和東熙湖走得近,故意拿這些來敲打他?

子顏搖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到腦後。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背了。

燭火燃了一夜,窗外的天色從漆黑漸漸泛起魚肚白。

當子顏終於將兩本冊子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時,只覺口幹舌燥,渾身酸痛。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熟悉的呼喚聲:“主子。”

子顏擡頭望去,只見章文領著幾個內侍,捧著朝服與洗漱用具,正恭敬地立在學堂門口。

天邊,已隱隱泛起了朝霞。

前幾日早朝,樞密院的人倒安靜得很,因而今日早朝,錦煦帝幹脆利落批了讓平樂昌去西威軍監軍的奏折。

他目光掃過殿中,落在子顏身上,見那少年跪坐在席位上,明顯困得厲害。錦煦帝嘴角忍不住噙了點笑意,暗忖還是宰相有辦法。這子顏行事向來不講規則,不在自己跟前時,與人說話常是誑語蠻纏,想來是在北地神宮,神君沒好好教過他如何循規蹈矩做人。

不過他也清楚,子顏在長輩面前,終究是不敢太過放肆的。瞧瞧,這不就被宰相生生制服了?

錦煦帝看著他東倒西歪、強撐著的模樣,想到他昨晚定是熬了一夜沒合眼,心頭竟掠過一絲不忍。於是朝中諸事不過略作吩咐,便草草散了早朝,也好放子顏回去歇一歇。

子顏幾乎是踩著虛浮的步子回了神宮自己的院子。章文早備好了熱水,伺候他沐浴更衣。此刻泡在溫熱的水裏,倦意鋪天蓋地湧來,他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忽聞章文在耳邊輕喚,子顏猛地驚醒,驚出一身冷汗,連聲急道:“快!快看看我脫下的衣物裏,那兩本冊子還在不在?可別沾了水,下午要是交不了差,我可就完了!”

章文哭笑不得:“主子放心,您回來就把冊子擱在桌上了,穩妥得很。再說了,真要是濕了,您施個法術不就完了?”

子顏狠狠瞪了眼空氣,咬牙切齒道:“還不是黃宗!非要這般折騰人,簡直是要逼瘋我!”

靜寒學苑有規矩,學子無論出身貴賤,出入皆要穿寬大的素色布袍,不許著綢緞華服。子顏自然也不能例外。

學苑裏的學子們一早便到了,唯有子顏,是挨到午後才姍姍來遲。費舍人等眾人到齊,便吩咐大家各自去找自己的夫子研習功課,唯獨留下子顏與墨憲二人。

他讓墨憲留在學堂裏自行看書,自己則領著子顏,往隔壁的中書衙門去。今日要帶著他去給宰相背書。

路上,子顏忍不住好奇問道:“夫子,墨學長跟著您,是學些什麽?”

費連廷捋著胡須,慢悠悠道:“他跟著我學了好幾年的用人之道了。只是這學問,到了陛下那裏卻總過不了關。那小子聰明得很,我瞧著啊,每次陛下考他,他都是故意答錯的。旁人都道他急著回房州,依我看,他怕是揣著別的心思,不想回去呢。”

子顏心頭一動。如此說來,墨憲口口聲聲說恨陛下、想離京,怕也是半真半假,他留在京中,約莫是另有所圖。

正思忖間,費連廷忽然側目看他,催促道:“你昨夜的功課,可都背熟了?可別到時候露了怯,害得我挨宰相的罵。”

子顏沒好氣地瞥他一眼:“自然是背熟了。”

兩人進了中書衙門的大堂,宰相正與幾位侍郎議事。見子顏進來行禮,黃宗便揮手讓侍郎們退下,招手叫子顏到書桌前,溫聲道:“我雖占著你老師的名分,實則你的學業,都是學苑裏的夫子們在費心教導。只是你年紀尚小,我總得日日看著你,才能放心。往後你每日下午過來,與我說說前一日所學便可,下次不必勞煩連廷特意陪著了。”

子顏躬身應了聲 “是”。

黃宗點點頭,問道:“昨日晚間,你都學了些什麽?”

子顏擡眼,瞥見一旁的費連廷正朝自己擠眉弄眼,示意他趕緊背書。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張口便將兩本冊子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洋洋灑灑,竟足足背了半個時辰。

大堂裏靜悄悄的,滿室的官吏侍從,聽得是目瞪口呆。

黃宗更是驚得瞠目結舌,半晌才回過神來,失聲問道:“子顏!我當初只是讓你看看便罷了,你怎麽竟把這些東西全背下來了?”

子顏緩緩轉頭,看向一旁事不關己的費連廷,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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