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瘳

子顏醒來時，已是夜半三更。周身的疼痛感仍未消散，師兄們說，這是殘留的神力在作祟，即便動用仙法，也難以徹底根除。好在比起先前的抽筋刮骨之痛，已減輕了不少。於炳端來湯藥，餵他服下，只叮囑他安心睡下：“好好歇息，或許等下次醒來，這痛感便徹底消失了。”

錦煦帝讓章文遞來一封書信。子顏抽出信紙，只掃了上面那寥寥幾筆，便臉色微沈，將信紙扔回榻上，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師兄，還是勞煩你施個術法，讓我早些睡去吧。”

到了第三日早朝，刑部尚書出列呈報：“陛下，方勘家屬已全數招供，供出其在戍擎國的產業明細，以及方勘長期洩露軍情的罪證...”

錦煦帝聞言，龍顏大怒，當庭厲聲斥責樞密院與兵部監管不力、玩忽職守。他隨即責成東熙湖繼續徹查：“方勘通敵鐵證如山！此前行宮行刺神守之舉，也是他帶去的人所為；此番亦是子顏親赴方府，查獲罪證交予禦林軍，才得以將此案勘破。若非子顏身為神守，調查豈能如此順利？”

“啟稟陛下，”黃宗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上次行宮神守受傷，神君曾親自現身…”

“宰相不必憂心。”錦煦帝擡手打斷他，“朕下朝後便親自前往玄武神宮探望子顏，順帶詢問神君蹤跡。待他病愈，朕便讓他親自去樞密院查探一番，李愛卿，你以為如何？”

李賀凱本欲趁樞密院副使空缺之際，將妻舅舉薦上位，可方勘案發後，他早已收斂鋒芒，連大氣都不敢出。此刻陛下突然點到他，他只能硬著頭皮躬身應道：“陛下聖明。”

他剛邁步進院，便見鳴皓領著內侍章文從屋內出來。錦煦帝收斂了眉宇間的幾分焦灼，溫聲問道：“子顏如今情形如何？”

鳴皓尚未開口，章文已快步上前跪下稟報：“回陛下，神守適才還醒著，只是一炷香前又睡過去了。”

“帶朕去他臥房。”錦煦帝對鳴皓擺了擺手，語氣輕柔，“朕只進去看一看，不會吵醒他。”

章文連忙起身引路，陪著陛下往院落深處的後院走去，邊走邊放輕了聲音低聲稟報：“陛下，神守心裏記掛著您過來，今早天不亮就醒了，硬撐著不肯再睡，想來是實在熬不住了，這才沈沈睡去。”

“他身子還未痊愈？”錦煦帝腳步微頓，語氣裏添了幾分擔憂。

“是。”章文點頭應道，“早上周禦醫特意過來診視過，說神守體內殘留的神力仍未散盡，身子還帶著痛感，需得好生靜養。”

說話間已到臥房門前，錦煦帝示意章文開門。

屋子裏點著安神香，端木暇悟進了門就聞到一股奇香，擡頭看見床邊那小桌上擺著自己送過來的一株蘭花，桌上還林林落落幾張灑金的紙，他心中泛起一陣微妙的波瀾。寫那三封信時，明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滿心都是想對這孩子說的關切與惦念，可真到落筆時，筆尖卻仿佛被什麽絆住，最終只落下寥寥數語。

目光落在那隨意攤放的信紙上，端木暇悟心頭又微微一沈：子顏這般隨意擱置，莫不是看了信後覺得自己的話語太過敷衍了？

方才進門時吹過的風，莫不是吹到他身上了？他想起周全先前的稟報—雖瞧不出神守有明顯傷痛，可看氣色、聽說話，總帶著幾分有氣無力，想來是體內的痛楚，全被這孩子硬生生忍著了。

榻上，素錦被褥將那纖細的身影輕輕裹住，一如兩人初見時那般，子顏雙目緊閉，連呼吸都幽微得仿佛要融進空氣裏。今日他的唇色倒是添了幾分紅潤，襯得垂落的純黑睫毛愈發纖長，也讓臉頰更顯蒼白透亮。

“你怎麽就這麽傻，平白無故要受這個罪。”皇帝細數下，遇見他才短短一個月，這孩子卻已受了大大小小好幾回傷！

“你們怎麽不叫醒我！”子顏猛地坐起身，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跟在章文身後過來伺候的內官們，平日裏只見識過神守溫聲細語、待人謙和的模樣，從未見過他這般動怒，一時都僵在原地，不敢出聲。

子顏壓下焦躁，伸手去拿床邊小桌上的信件。目光落下時卻微微一怔，原本隨意攤放的幾頁紙，此刻已被疊放得整整齊齊，最上方還靜靜躺著一枚翠蘭。這株蘭花是他親自施過神法的，花朵堅韌，本是絕不會輕易掉落的。是誰，竟將它摘了下來放在這裏？

“子顏啊，幹嘛發這麽大脾氣？身上的痛好了麽？”

熟悉的聲音傳來，只見一道身著玄色長袍的身影，已然從容不迫地從門口跨了進來。

“好了，怎麽會不好！”他暗自心道。

“千萬別動，朕瞧著你臉色，還似有些不妥，要不叫周全進來再把下脈。”“不要，我沒事了，真沒事了。”

錦煦帝探出右手，輕輕撫上子顏的左臉頰，指尖傳來了涼意：“怎麽還是這麽冷？朕瞧著你這院子，大約是你師兄們施了法術，可比外面熱了些許。”

他見子顏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神躲閃，這才恍然大悟，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這會兒又來騙朕，身上還痛著，不是嗎？”

子顏被戳破心思，只好訕訕一笑，小聲辯解：“陛下看穿了呢…不過比上回睡著前好多了，大約再好好睡兩回，就不痛了。”

“你這孩子，真讓朕不知該說什麽好。”錦煦帝無奈地嘆了口氣，挨著床沿輕輕坐下，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輕聲問道，“朕今日才過來探望你，沒不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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