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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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河面上都是霧,漫至岸上,一束黑煙緩緩向上,融進霧裏。

楊梨將紙錢一張一張慢慢撕開,扔進火堆裏。娘,我很好,你好嗎?昨日我見著太先生了,你說他認出我了嗎?一打紙錢燒完,從籃子裏又拿出一打,待籃子裏的紙錢全部燒完,她才喃喃一句:小啞巴很想你。

輕輕地,散進霧裏。

火堆燒滅,紙灰隨著飄遠,她才站起來,拎起另一只籃子往旁走了幾步,取出裏頭的紙錢堆在一起,一把火燒了。輕輕念了一句:周成,願你下輩子過得好吧。

說完不管火還在燒,轉身就走。

一張沒燃盡的紙錢被風吹著往西去,落在孟然提的籃子裏,他將之掃開,又往後飛去了。

他向前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朦朦朧朧的背影。

周牧接過他手裏的籃子,從裏頭拿出紙錢蠟燭點上,揮手讓他走開。

“那我一會過來接你。”孟然說完,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兩堆已經燃燼的紙灰和兩只空籃。

他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往回走,看見羅二邊跑邊喊:“三郎,東西找到了!”

孟然神情一變,飛身向前跑去。

霧氣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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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的人漸漸多了,挑擔子的、推車的、扛麻袋的,腳步聲、吆喝聲、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在一起。

卷餅攤子旁邊的矮桌坐了兩三個人,一個腳夫蹲在桌邊吃餅,另一個端著碗喝湯。案板上的鹵肉冒著熱氣,混著飄過來的瓊花香。

楊梨剛將圍裙系在腰上,趙大嫂拎一個籃子還沒走到攤子面前,就招呼了:“阿梨,你今日生意如何?”

見她的籃裏空空,楊梨笑了:“這會才出來買菜,怕是鋪子裏太忙吧?”

趙大嫂點了點她:“你個促狹的,我們還擔心你呢,看來賺得不比開鋪子差。”她四下看了看,湊近些壓著嗓子道:“早上來了一波差役,進你那翻了好一陣,說是找著什麽東西。”

楊梨垂下眼,心想那人應該是羅二,昨日她說鋪子裏頭還存了酒,這人果然去拿了。趙大嫂又說前幾日半夜裏就聽著鋪子裏有聲響,早上還聽見‘哐’一聲。楊梨順著她的話:“看來那鋪子是拿不回來了。”

趙大嫂嘆了口氣,“你這擺攤也不是個長法,等梅雨來了麻煩,入了夏也熱,好歹尋個鋪子才是正經。”她看了看攤子前後,“銀娘呢?今日沒來?”

“在家做點東西。”

趙大嫂點點頭,拎起籃子,“走咯走咯,不耽誤你做生意。”說完走了。

剛好有個婦人過來買餅,楊梨與她擺擺手,開始忙活。

一直忙到日頭西垂,碼頭上的人漸漸少了。楊梨把案板上的碎肉掃進碗裏,抹布搭在車把上。她揭開鍋蓋看了一眼,剩了些湯底。

賣果子的婦人收了兩只空籃子,摞在一起,朝她喊了一聲“先走了”。

楊梨應了一聲,她把碗碟疊好塞進竹籃。

瀨三提了串銅錢走過來,掛到車架上:“楊娘子,幹爹特意吩咐過讓照應你,這錢就別讓古大娘送了。”

他傾身壓低嗓音:“東關街的新鋪面你可以隨意挑一間,這攤子日曬雨淋,還是不便。“

“不用了。“楊梨將凳子搬上車架。

瀨三輕笑一聲:“你何必客氣……”

他將地上的籃子提了起來,轉身時袍角卻帶翻了矮凳,反手扶正凳子,將籃子搭上去。

“父女哪有隔夜仇?”他說著,眼睛盯著楊梨看,見她神色如常,又試探一句:“你來澿州難道不是為了相認?”

楊梨將東西都歸置好了,才看向他,瀨三被她看得不自在,兩手在胸前交叉。

“若你不想說,我不問就是。”

“周成的事,跟你有關嗎?“

瀨三手上倏地捏緊,面上卻浮起無奈的笑:“這話說的,周成能與我有什麽關系。”

楊梨扭頭不再看,抽走架住車子的木棍,放到車上。車輪咯吱一聲,她將車一拉,往前推。古婆子母子倆也收拾好了,推著車過來。

瀨三站在原地,看著三架車迎著夕陽離開碼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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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梨推著車拐進長青街,她遠遠看見鋪子的門板開著。再走近,看到門板被卸了一半,另一半掛著一截斷了的封條。

她把車停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墻角的櫃子倒了,架子上的壇罐碎了一地。

古婆子推著車跟上來,在楊梨旁邊停住,看見鋪子的門板開著,楞了一下:“這是怎麽了?”

古大也走過來,往裏探了探頭。

“先回去吧。”楊梨將車把一擡,繼續走了。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拐進鑼鼓巷才消。巷子窄,車板寬,兩邊輪子擦著墻根。對面走來個挑擔子的,只能側身貼墻,將擔子舉過頭頂,等車過去了才放下。

一直走到巷尾,銀娘坐在門檻上擇菜,元亨蹲在旁邊伸著頭張望,見人回來了忙拽了拽他娘的袖子。銀娘趕緊挪了凳子,幫楊梨他們卸車。

隔壁的王婆子聽到聲響,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笑道:“哎,收攤啦。”她將手拍了拍也去幫古婆子卸車,三輛推車一架是借王家的,晚上也是先放回去,不然院子裏一擠,人都不好走。

兩人將車上的東西拎下來,擡著車進了院子,放好後再把籃子摞回去。

古婆子與她叨叨了幾句,這魚丸生意也算合了兩家,王家做魚丸,古家賣。兩家本就關系不錯,如此多了一層合作關系,兩個婆子更是姐妹長短。

“那日有人嫌魚丸的姜味重。”

“哪個人舌頭這麽靈?姜還貴著呢,三文一小塊。”

“你可別偷工減料,砸了我家的招牌,也就是我家如今空不出手來。”古婆子往院子裏瞧了一眼,楊梨正在與元亨比劃著什麽,她轉頭與王婆子耳語:“我瞧著那郎君與我家阿梨有點意思。”

王婆子也看了那邊一眼,捂著嘴,聲音偷出來:“說姜味重的那人?那你可得幫著瞧好啦,可別是什不三不四的閑漢?”

古婆子翻了個白眼:“人家吃官糧的,巡檢司,曉得吧,那水上的都歸他們管,油水厚著呢。”說著擡手往腦袋上比劃了一下:“主要還長得又高又俊,兩人看著就般配。“

“哎呦,那能行。”王婆子拍她胳膊一下,“那阿梨呢?她什麽說頭?”

“哎,這小娘子怕是什的都不懂,對誰都一個臉。”古婆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那郎君嫌姜味重,給人頂回去了,人家這是找話跟她聊呢,沒開竅的女娃娃。”

她說著又笑起來,“碼頭上那個收平安銀的瀨三,知道伐?那也是個人物,巴巴地來找阿梨說話,攤位費也免了。”

“年紀還小呢,家裏也沒個長輩給操持,你可得多費心。”

“那是,如今我可不就操心啊,這家離了我不行。”

銀娘端了碗水走過來,“王大娘,阿梨說明日的魚丸再多要兩斤,明日下午的量可以午時前送過去,也不用忙活大半夜。”

王婆子喜笑顏開:“哎,曉得嘞。這一日比一日要的多,是有些忙不過來。”

古婆子接過水喝了,吧唧了嘴道:“讓你家李大李二也搭把手,別可著倆兒媳幹。”

“娘,說什吶,王大娘自有主意,用得著你在這指揮。”銀娘拉著人進去,“吃飯了,你不餓別人不餓呀,就等著你了。”

“那快去,我也進去吃飯了,吃完還得忙活。”

“哎,別扯我袖子。”

“大娘,吃飯了!”楊梨的聲音傳過來。

“來了。”古婆子應道。

桌子放著三碗魚丸粉,元亨趴在桌邊,手裏捏著一個鹵蛋。古大蹲在檐下端著碗吃,兩筷子扒下去,裏頭的米粉少了一半。

“阿梨你看看這粉做的對不對。”銀娘將筷子搭在幾個碗上。

楊梨將最後一碗粉端到桌上,坐下來先喝了口湯。然後看向碗裏的粉,切成指寬的粉條倒是成形了,她用筷子一夾,粉條直接從筷子縫裏溜了下去。

“太軟了。”

古婆子用筷子去挑那粉,一夾就斷,“這夾不起來呀。”她吹了吹熱氣,對著碗口扒了一筷子,粉進嘴裏沒嚼兩下就滑進肚子裏,“這粉軟和。”

古大含糊道:“我也覺得好,這粉滑溜,還入味。”

銀娘自己挑了一筷子,滑溜溜地根本夾不住。

楊梨幹脆拿湯勺舀著吃:“泡好的米還有嗎。”

銀娘點頭:“有,按你說的用陳米泡的。”

“行,應是米漿太稀的緣故。”楊梨道:“米漿太稀,明日得調稠些,蒸皮子的火候不對,明日再試試吧。”

銀娘喪氣道:“早知道我今日就在攤子那守著了,浪費了一鍋米漿。”

古婆子嗤道:“平日裏說你笨,還不認。你明日守攤去,我在家給阿梨打下手。”

元亨把鹵蛋啃完了,伸手去夠碗。銀娘把搭在碗上的筷子拿掉,元亨在一旁也學著楊梨,用勺子舀著吃,不過他吃得慢,吹兩下吃一口。

楊梨看著他吃飯,笑了起來:“成啊,這米得磨成漿,吊幹了上鍋蒸成皮子。火候要盯緊了,大了就糊,小了揭不起來。皮子蒸好了,晾到不黏手再疊起來切絲,切粗了不像樣,切細了又容易斷……明日我就教大娘。”

話落,古婆子一口湯嗆了,她趕緊用手捂住才沒噴出來,吞下後咳得臉都紅了。

咳嗽聲才停,她連忙擺手道:“那還是銀娘擱家裏忙活吧,我與古大去守攤就成。”

楊梨與銀娘對視一笑,低頭繼續吃粉。

古婆子眼睛一轉,心想這以後攤子上賣粉了,定然更忙,要讓阿梨把工錢提提。

這樣?見古大去鍋裏又打了一碗,她將空碗遞過去:“給我再來一碗。”

天色暗下來了,能聽見巷子裏漸起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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