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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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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公堂的門大敞著,柵欄外頭擠滿了人。楊梨站在前排,踮著腳往裏瞧。大堂正中坐著知縣,吳縣尉站著,孟然他們也在裏面,還有幾個穿公服的站在一邊,堂下跪著兩個人。

知縣說了句什麽,沒太聽清,只聽見“結案”兩個字。旁邊有人小聲嘀咕:“這就結了?”

話音還沒落下,裏頭又響起一個聲音,不是知縣的。

“且慢。”

楊梨看見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走進去,她問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這人是誰啊?”

書生伸長脖子往那頭瞧,不確定道:“好像是陳推官。”

公堂裏頭安靜了下來,楊梨側著耳朵聽,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詞傳出來,“屍身”“覆驗”“不是溺水”。

旁邊幾個人都在議論:“不是溺水?”“之前怎麽說是淹死的?”

楊梨繼續聽,裏頭又傳來那個推官的聲音:“吳縣尉,你身為驗官,偽造驗狀,即日起停職,回家聽候處置。”

人群裏有人倒吸一口氣。

“吳縣尉被抓了?”

“不是抓,是停職。”

話音剛落,推官的聲音又響起來:“大人,此案牽涉你們二人,縣衙事務不能由你繼續主持。在此之前,你且在府中歇著。”

楊梨看見知縣從椅子上站起來,整個人晃了一下,被兩個差役架著從側門出去了。吳縣尉跟在後面,邁過門檻時絆了一下,差點栽倒。

人群裏嗡嗡響成一片。

“怎麽連知縣都被帶走了?”

“那周成究竟是不是那兩人殺的?”

“沒聽著呀,你們說怎麽死個浪蕩子,這知縣老爺反而把烏紗帽給丟了?”

站在楊梨旁邊的書生道:“那還不簡單,定是知縣與那縣尉庇護了兇手,被查出來了。”

其他人一聽有理,與那書生談論去了。

楊梨看著知縣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推官正在收拾桌上的案卷,孟然站在他旁邊。

她擡頭往公堂上掛的“明鏡高懸”匾額望了一眼,轉身走了。

.

公堂裏頭,陳推官沒有急著走。他讓差役把犯人押回牢裏,然後朝孟然招了招手:“孟巡檢,留一步說話。”

孟然跟著他走到偏廳,張四和羅二跟了過去。

陳推官把案卷放在桌上,坐下後問:“周成的屍身,是你昨夜送到我那裏的。”

“是。”孟然道,“吳縣尉當時只看了一眼就斷定周成是淹死的,下官覺得有異,才把屍體截了下來。”

陳推官點了點頭:“巡檢不參與驗屍之事,你擅自移走屍身,本官這次就不追究,不過下不為例。”

“下官知道了。”

陳推官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一些:“知道就好,這次你做得對,但規矩不能壞。”

張四在旁邊插嘴:“大人,那兩名犯人到底算不算兇手?”

陳推官想了想,道:“他們打暈人在先,扔進水裏在後,周成是因為昏迷了才淹死的。他們犯的是過失殺人,不是死罪。”

孟然掃了一眼案卷:“知縣那邊?”

“受財枉法、出入人罪,這兩條夠他受的。我已經讓人報與知州大人,等批文下來,該流放的流放,該除名的除名。”

陳推官說完這句,收起案卷站起來。

他臉上堆出笑:“孟郎君,知州大人讓下官帶句話,請你得空時移步州衙一敘,說你年少有為,早就想見見。”

孟然微微欠身:“陳大人言重了,知州大人擡愛,晚輩愧不敢當。”

“郎君這話就見外了。”陳推官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你外祖父在朝中輔弼,知州大人仰慕許久。再說這樁案子,郎君暗中查訪、移屍覆驗,替咱們澿州除了隱患,大人心裏都有數。”

“分內之事,不敢領功。”孟然道,“知州大人若有差遣,晚輩自當效力,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陳推官笑著拱手:“那下官就先回去覆命了,帖子回頭送到巡檢司。”

孟然還了一禮:“有勞陳大人。”

陳推官又欠了欠身,抱著案卷退了兩步才轉身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羅二開口:“這位陳大人,倒是會做人。你聽他那口氣,知州想見三郎,還拿相爺出來說事,不就是想搭上線麽。”

張四看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羅二在椅子上坐下,“又沒外人。”他沏了杯茶遞給孟然:“三郎,這知縣會不會供出劉發?收點銀子把烏紗帽丟了,虧大了。”

孟然端過茶飲了一口,“劉發少了兩把傘不假,但傷不到他的筋骨。”

張四在旁邊皺了眉:“你說知州?”

孟然:“他說不定牽扯更深,急著見我,未必是好事。”

羅撓撓頭:“那咱們還去?”

孟然把茶碗擱下,“去,他敢吃我?”

羅二嘿嘿一笑:“也是,有相爺在,知州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孟然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了,張四點了點羅二的腦袋,“你這驢腦袋,哪天才能聰明花開一朵?”

幾人跨出縣衙大門,圍觀的百姓已經散了。羅二去牽馬,孟然對張四耳語了幾句,“去查一下楊記那鋪子,砧基簿上登沒登記。讓縣裏先以涉案資產的名義封了。回頭估價出來,找人去承買。”

張四點了點頭,“你懷疑東西在那鋪子裏?”

“若周成沒將那鋪子抵押出去,那東西就一定在裏頭。"孟然望向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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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上幾個挑擔子的腳夫穿過城門,行了兩刻鐘才到東門碼頭,經過楊梨的攤子,停下來掏出八文錢買了一個素餡的卷餅。

等那幾個腳夫走遠了,古婆子才開口:“這幾個挑擔子的,天天從這過,倒頭一回見他們買卷餅。”

楊梨把籃子的蓋布蓋上,“許是餓了。”

古婆子努了下鼻子,“餓了也不該買素的,挑擔子走一天,不頂餓。”

日頭曬得人發昏,楊梨往樹下挪了挪。一朵白色的柳絮落在她手背上,她瞇著眼吹了一口氣,把它吹走了。

古婆子打了個噴嚏,“這柳絮真煩人。”

楊梨幫她把頭上的白絮都捏下來,又看了下日頭:“我先回去做飯。”

“好,剛還想問你這一籃子綠菜,不燉魚湯了?”

“買的魚忘了。”楊梨挎起菜籃就走,聲音飄過來,“大娘,你看著時辰就回去,不給你送飯過來了。”

“曉得嘞。”古婆子見她看不見才敢翻個白眼,嘀咕道:“年紀輕輕的忘性大,我還能餓著自己。”說完從籃子裏拿了個素餡的卷餅剝了吃。

楊梨趕在魚攤收攤前拿回了魚,回到鋪子裏,銀娘已經在打掃了。

她把魚放在案板上,籃子擱在水盆邊。銀娘湊過來看了一眼,“買了這麽多?”

“銀娘,先把爐子生上。”楊梨卷起袖子,把魚拿去洗了,準備先把湯燉上。

銀娘應了一聲,蹲下去掏爐灰,掏了兩下擡頭道:“剛才聽趙嬸子說周成的案子破了。”

“兇手已經抓到了,過段日子官府應該會貼告示。”楊梨道,“但這鋪子,怕是要生出變故來。”

“啊,為什呢?”銀娘驚得站起來,“難不成房契被抵給賭坊那邊了?”

“不是,周成死得有些蹊蹺。”楊梨將今日在縣衙見聞講了一遍,“他沒有親眷,這房子歸了官屬。雖說契約沒滿,但官府若以此強制收房……”

楊娘急忙問道:“那典房的三十貫呢,會退嗎?”說完她自己先搖頭,“他們吃進去的東西哪會吐出來。這,這要怎麽辦呀?”她心裏跟爐子裏的炭火一樣燃起來,燥得額上都是汗。

楊梨把魚煎過一遍,放進砂鍋裏,“知縣剛因受賄被停了職,底下人正亂著,這時候應該沒人來動這鋪子。但誰知道呢,萬一有人想趁亂撈一把。”

“若是那三十貫沒了,想想心裏就疼得慌,咱們得賣多少斤鹵肉、多少卷餅才能掙回來呀。”銀娘捂著胸口道。

瞧著她還不慌不忙,眉頭都不皺,銀娘忍不住問:“阿梨啊,你年紀比我小,怎麽遇著事從來不著急呢?”

楊梨腦子裏閃過一些畫面,她的手浸在水盆裏,夾著茭白和萵苣,白的白,綠的綠,映不出自己的影子。她笑道:“被我娘從小練出來的,她性子急又愛鬧騰,我若與她一般,世道都要翻了。”

她拿著勺子撇去浮沫,鍋汽慢慢飄起來。

銀娘那顆不安燥熱的心卻定了下來,她晃了晃腦袋,好似要晃掉愁事,“你說的對,不成咱就擺攤子,我家那個如今魚丸做的有模有樣,到時把攤子擺在一起,有湯有幹搭配著賣,咱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楊梨被她逗得笑起來:“對,以後給你開個大酒樓,賺許多的銀錢。”

“是,我也要當大掌櫃,手底下招呼十個八個活計,一個洗菜、一個做飯、一個端碗、還有一個要幹什呢?”銀娘敲了下腦袋,說著說著又笑了。

“還有一個我,就坐著收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飄渺無邊的話,笑聲越飄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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