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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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雨霧從澿河水面上浮起來,飄過碼頭、青石板路,一直漫到長青街上,與楊記鹵味的炊煙會和。廚房裏刀切在案板上,鍋裏水汽沸騰,竈膛裏火苗燃起。

楊梨將面繞著圈撒進鍋裏,沸水翻滾,待斷了生,她用長筷撈進碗裏,舀上一勺肉醬。

肉香、面香、鹵香混在一起,古婆子吸著鼻子進來,眼巴巴地看著竈上那碗面。跟著後頭的銀娘瞧見她這模樣,撇了下嘴。

被人這麽盯著碗看,楊梨也吃不下了。她笑道:“大娘,桌上還有生面,想吃你自己下一碗吧。”

“要得。”古大娘掛著一副得逞的笑,去抓了一把面丟進鍋裏,又吩咐銀娘:“加把火。”

銀娘添了根木柴,沒好氣道:“一日蹭兩頓。娘,阿梨請你真是虧了。”

古大娘拿著筷子攪面,罵道:“你是日日不說我就不得勁呀?你問問阿梨,到底誰是誰兒媳婦。吃的又不是你的糧,叨叨個不停。”

銀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楊梨坐在一旁看熱鬧,眼裏的笑意洩出來。

吃過朝食,古婆子帶著銀娘往碼頭去了。楊梨將洗凈的碗筷放進櫥櫃,鋪子外頭有人喊了。

楊梨應了一聲,拍了拍袖子走出去。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留短須的黑瘦男子。

她笑道:“李坊正,今日怎麽得空過來?”

李坊正:“我老娘想這一口了,給她稱兩斤鹵豆幹,再來一斤鹵肉。”

“好。”楊梨撈出一塊鹵肉過稱,“近日倒不見大娘過來。”

“別提了,前幾日起夜摔了一跤,這會只能在家歇著了。”

“沒摔重吧?”

“無礙,就是腳脖子扭了,腫個幾日就消了。”李坊正說了幾句就扭了話頭,“你說周成那混小子,從小看到大的,不想落了個這般結局。”

楊梨手上的刀一頓。

李坊正:“當初若拿了你典房的那三十貫,把賭債還了,好生在碼頭上找個活幹,也不至於……”他搖了搖頭,“老周家絕後了呀。”

“生死由命。”楊梨道。

“也是他自個兒作的。”他扭頭看了看,見沒人能聽見,才壓低聲音:“昨日衙門審周成的案子,兇手抓了,不知怎的,那縣老爺和吳縣尉也被停了職。”他手掌往下壓了壓。

楊梨將切好的肉碼在荷葉上,又去撈豆幹。

“周成的屍體沒人收,你那兒能辦個保書嗎?我好去衙門領人。”

李坊正嘆了口氣:“周成下輩子得給你做牛做馬才還得清。”

“求個心安罷了。”楊梨將包好的鹵味用麻繩系上遞給他。

“行,晚些給你寫好了送過來。”

李坊正從懷裏掏出錢放在櫃臺上,“那我先家去了。”

“慢走。”楊梨等他跨出門,把錢收進匣子裏,正要將案板上的碎肉掃去倒掉,門口又進來一個人。她擡頭一看,眼尾輕輕跳了一下。

劉來一身碼頭扛工的打扮,微微聳著肩,低著腦袋,見鋪子裏沒外人在,便直起腰顯出風采來,笑道:“阿梨。”

他怡然自得地在條凳上坐下,“我去了湞州幾天,讓瀨三照看你,不想他不成事,讓你受欺負了。”

楊梨往外頭看了一眼,對面胭脂鋪裏,瀨三正歪靠在櫃臺邊與林三娘說話。她收回目光,“我能應付得來,不過還是多謝劉叔。”

“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愛告狀。”劉來臉上的笑紋深了些,一副對著小輩的語氣,“上次見面太突然,許多話沒說,我都不知道你已在澿州待了三個月。”

楊梨低頭看著案板,數著上面一道道斑駁的刀痕,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那塊金子不是你放的?”

鋪子裏靜下來,劉來臉上的笑僵了片刻,看著她的臉,卻好似在透過這張臉看另一個人。

楊梨數不清有多少道刀痕,索性拿刀刮了一下,不數了。她擡起頭看向劉來,劉來卻躲開了。

“那些金子是你娘的東西,你不想要?”

“我什麽都不想要,那些也不是我娘的。”

劉來看向外頭,視線卻沒落在實處,“若不是那些東西,你娘何至於帶著你躲了十年?”他眼角的細紋碾成一條線,“若不然,你為何來澿州?”

“她臨終前讓我出來看看。”

“看什麽?看我死了沒有?”

楊梨嘆了口氣,“她沒說,我想她應該也不在意。看座山、看條河、看看春秋那樣的看看吧。”

劉來的手捏得緊緊的,輕輕地顫著,半晌後啞著嗓子道:“她果然還是那樣。”說完站起來跨出門去。

帶動一陣風,幌子蕩了一下。

·

街對面的瀨三看見了,看了眼低著頭的楊梨,才跟上去。

劉來的步子邁得又快又急,瀨三跟在後頭喊了聲:“幹爹。”前頭的人像沒聽見,他撓了撓腦袋,又往後面看了一眼,只看見楊記鹵味的幌子掛在那裏。

一直走到碼頭靜僻處,劉來才停下來。他盯著川流不息的水許久,久到瀨三腦子裏的猜想轉了好幾十遍,河面上的霧開始散了,他突然開了口,“周成怎麽死的?”

瀨三本是蹲著,聞言趕緊站起來:“徐力的手下將周成打了一頓,本來只是嚇唬嚇唬他,哪想人被打暈了,沒留意被水沖走了。”

他舔了一下後牙,又道:“屍體被巡檢司新來的那個小白臉截走了,徐力就跟吳縣尉通了氣,讓他做偽證,想按投水自盡結案。”

說完他將腳邊的一顆石子踢出去,撲通一聲,掉進河裏,濺出水花。

劉來聲音平平道:“所以你把兩個兇手送去縣衙,讓他們演了場自毀的好戲?”他又問一句,“徐力什麽時候投的你?”

瀨三的臉色變了,眼睛左右轉了轉,斟酌了片刻才道:“二叔被底下那些人攛掇,鬧了不少事,魚肚裏藏金的事折騰得官府都註意了,不知道他要做什?”

劉來轉過身,伸手甩了他一巴掌,“啪”一聲正打在瀨三牙痛的位置。瀨三嘶了一聲,頭偏向一邊。

“這事你知道自己蠢在哪嗎?”

瀨三洩了氣,悶著頭不說話。

“你讓徐力去阿梨那鬧事,怎麽,想演一場英雄救美的好戲?”

瀨三猛地擡頭,半邊沒被打的臉也紅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我不是……”他低下頭去,聲音悶悶的,“你的女兒,我哪裏敢。”

劉來盯著他的腦袋,眼底看不清情緒,半晌後轉過身去,望向河對岸的遠山,嘆了一聲。

一聲綿長,扯著瀨三的心上上下下的。他私下猜測楊梨與幹爹的關系,覺得兩人是父女的可能最大,早年負了她娘,如今一個想認,一個不搭理。他說這一句,也是試探。

“她那個鋪子,你去縣衙問問,看能不能把房契過到她名下。該打點的打點,別省。”

瀨三耷拉著腦袋,應了聲。

河面上雨霧還沒有散盡,但日頭已經爬到屋頂上頭了。

·

鹵肉鋪子今日生意極好,街坊們都溜達過來買點鹵味順道說下周成。

死一個浪蕩子,竟然將知縣,縣尉都拉下馬。他生前無名,死後卻是全城皆知了。昨日縣衙圍觀的百姓傳出消息來,言兩人是想將周成之死定成冤案。

什麽冤?

這人知道那前朝沈船的位置。

周成此人,他祖父當年是河裏撈屍的。那澿水裏頭,上千年下來淹了多少人,餵了魚,沈了船,都爛在河底淤泥裏。撈屍人吃這碗飯,水裏頭的事比岸上清楚。哪段河道有暗礁,哪段水流轉彎急,哪年沈了條什麽船,他們心裏都有一本賬。

那沈船的位置就在那本賬上,這本賬被周老爺子傳給了周成。可惜這浪蕩子生來怕水,連個泅水都不會。到他祖父、他爹死後,祖產就靠他一個人守著,守不住,一樣一樣都扔賭坊裏,輸了個精光。

“唯獨周老爺子留下的冊子,”林三娘往嘴裏扔了顆豆子,嚼嚼嚼。

趙大嫂聽著正入迷,急得催道:“冊子哩?你倒是說呀!”

“林三娘,你繼續說呀,是有人想要那冊子便害了周成?”

“莫不是知縣他們?”

“兇手是被綁了扔到縣衙門前的,”有人猜測,“這是有義士不平,揭開了天。”

楊梨倚在門上,目光從林三娘轉到說話之人又移回林三娘身上,看來她是替背後之人傳話的,暗櫃裏並沒有什麽冊子,她想到那張寫著花碼的當票,心中暗暗思量。

林三娘瞧了一下四周,不再賣關子:“周成輸光了家底,唯獨那本冊子被藏起來了,那東西可不就相當於藏寶圖,能帶來財,也能帶來害。”

“謔!”

“冊子在哪?”

“果然,是有人想殺人奪寶,是知縣所為?”

“昨日聽那推官說知縣是受賄,怕不是背後還有人。”

林三娘吃完最後一顆豆子,拍掉手裏的碎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就聽到這些。”

眾人議論紛紛,有扯朝廷的,有扯瀨幫的,將這澿州說得上名號的人物都議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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