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級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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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級大風
按往年的慣例，青陽中學的學生畢業後要返校兩次，第一次是扔試卷，第二次是取畢業證，而他們會在這一天舉辦一場高二vs高三的籃球賽。
這是一場盛大的交接儀式。
六月末，籃球場被烤的發軟。
籃球一邊邊擊打在地面，江夏川攻勢很猛——他對面的是上一屆出了名的籃球王，攻防兼備，球場的六邊形戰士。
賽事膠著，觀眾前所未有的多，幾乎所有的高二學生都來看這場比賽。
方棠翊被擠得站不穩，手中緊緊抓著一瓶電解質水。
目前比分已經達到13：11，高二隊微微落後。
咻——
哨音響起，“打手。”
身體對抗的時候對方球員犯了規，輪到江夏川罰球。
場邊圍觀數百人，加油聲穿透鼓膜，太陽曬得他頭暈目眩，腦中陣陣嗡鳴。
這是很關鍵的一球，如果罰球中了，不僅會進一步減小劣勢，還會增長士氣。
他站在罰球點位上，對面是比自己大一屆的學長，雙手抓著籃球，汗水順著脖子沒入衣領。
“別緊張。”
一聲鼓勵穿過喧囂，穿過腦中沈重的嗡鳴，直接將他眼神喚得清明。
他望過去，對上了方棠翊的視線。
雙手一推。
漆黑的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在球框內側輕撞。
球進了。
揪起衣領抹了抹臉上的汗，發現衣服早已濕透。
激烈的球賽還在進行，一分之差讓雙方都興奮到極點。
倒計時十秒。
江夏川冷靜地分析球的動向。
9、8、7……
他防守的隊員總算漏出破綻。
6、5……
他搶斷了這一球。
4、3、2……
球出了手。
1。
球進了。
所有人都屏息等著裁判宣告。
兩聲哨響，裁判舉起了右手，比了一個2。
贏了。
場外歡呼聲不絕於耳，江夏川體力耗盡，強忍著沒有直接躺在地上。
雙方主力球員握手，學長眼中沒有不甘，只有欣賞和暢快。
直到這一刻，江夏川好像才明白這場球賽的意義。
傳承。
有些東西在籃球的傳遞之間完成了交接，比言語更懇切，比揮手更綿長……
周遭的喧囂不絕於耳，計分器上定格著他剛剛打出的成績。
13：14。
這是我現在能給你的最盛大，又最隱晦的告白。
少年掐著腰，下巴微擡望著心上人，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方棠翊手裏的水攥了又攥，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就被蜂擁而出的女生們撞了個趔趄。
江夏川隔著半個籃球場遙遙望著方棠翊，卻被堵住了去路，心中焦急，好不容易將她們一個個打發走，卻發現方棠翊早已離開，只剩一個背影。
江夏川費力地擡動兩條不聽話的腿，追了上去。
“同桌，我好渴啊，你有水嗎？”
方棠翊腳步不停，“那麽多女生給你送水，怎麽不淹死你？”
“那我可太冤枉了，那麽多女生給我送水，我一口都沒喝到。”
“那你還挺遺憾唄。”方棠翊站住腳轉過來，蹙著眉道。
江夏川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動作，“沒有！我媽不讓我喝陌生人遞來的水。”
方棠翊轉開臉，臉上是憋不住的笑。
“笑啦？”江夏川彎腰把臉湊過去，“所以……有水嗎？我真的很渴。”
“喏。”方棠翊把手裏攥了半小時的水遞了過去。
江夏川咕嘟咕嘟喝掉半瓶。
兩人並肩走在回班路上，各自的臉上都掛著害羞的笑。
……
月亮早已爬上東墻，另一邊的太陽還戀戀不舍地往下墜著，沈入地平線，天空被餘暉染成漸變的橘黃。
高二的學生正上著晚自習，還有半小時放學，風扇的嗡嗡聲打不斷他們學習的思緒。
啪嗒——
整座教學樓的亮光被黑暗吞噬，風扇也停止了工作。
“靠，怎麽停電了！”
窗外投進幾縷微弱的光，卻遠遠不夠照亮書本的，不知是誰罵了一句，打破了四周的安靜，大家紛紛把筆放下，教室漸漸開始竊竊私語。
江夏川放下筆，身子傾過來一點，“你說，現在大家是不是互相看不見。”
方棠翊眼神閃爍，頭腦一熱，抓住了江夏川放在桌邊的手。
他感覺到江夏川的手指動了一下，卻沒有把手抽回去。
江夏川腦中嗡鳴，身體還保持著靠近他的姿勢，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我……有點怕。”方棠翊面不改色地撒著謊。
江夏川的心跳亂了節拍，卻不敢細想。
他把方棠翊的手拿到桌下，大手一握，十指緊扣。
紅暈同時漫上兩人的雙頰。
“這樣呢？”
方棠翊聲音很輕，“好點了。”
停電的晚自習，兩只手在桌子下面交握。
黑暗中，兩顆心放肆靠近。
心跳失了控，是情緒最誠實的招供。
教室漆黑一片，完全沒有辦法學習，班上湧起了不小的騷動。
“不是，我真受不了了，燈滅就滅了，風扇也停了，熱死我了。”
身旁又有人大聲說話，嚇得方棠翊手一抖，卻被江夏川更用力地抓了回去。
“怕就抓緊我。”
方棠翊沒有說話，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輕輕回握。
頭頂上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燈和風扇掙紮著又恢覆了工作。
天花板的三排燈照亮了將教室裏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同時收回手，重新拿起筆，卻再也看不進去半個字。
風扇嗡嗡響，蓋不過少年心底刮過的十二級大風。
……
江夏川送的手表一刻不停地轉動，桌角的數字從兩位數變成一位，所有人都在期待放假，唯獨他們在為即將到來的分離而焦慮著。
他們開始在紙條上寫字。
江夏川寫：還剩五天。
方棠翊寫：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江夏川停了一下，寫：有。
方棠翊等了半天，卻沒等到他再動筆：怎麽不寫？
江夏川寫：等我想好怎麽說。
頓了頓，又寫：可能要等很久。
方棠翊寫：那就等很久。
他有的是耐心。
“放學一起去餵貓吧。”
“好。”
……
墨色浸透了晴朗的天，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江夏川和“怕黑”的方棠翊並肩走著夜路。
進到倉庫，大橘直接湊到方棠翊腿邊蹭來蹭去，一旁的三花發出兩聲驕傲的貓叫，一窩小貍花圍在貍花媽媽面前打著滾……
方棠翊把他們挨個抱起，每一個都停留了很久。
“這只膽子小，吃飯的時候要是搶不過他們，你記得照顧著點。”
“這只喜歡被撓下巴，但不喜歡被摸肚子，把他惹生氣了會撓人的。”
“這只……”
江夏川打斷他，“你是在交代後事嗎？”
方棠翊一楞，笑了，“差不多吧。”
江夏川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那你交代完了沒有？”
“也……差不多了。”
“那你聽我說，”江夏川蹲下來摸著一只貓的背，“你走了以後，我會定期來，但等你回來了，要自己來餵。”
“為……為什麽？”
他擡起頭望進方棠翊的眼睛，“因為這裏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你不能一股腦把這些全都丟在這裏，就再也不管了。”
我也是。
……
下課鈴響，教室窗戶打開，掠過一陣穿堂的風，方棠翊趴在桌子上補眠。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後背多了一件校服外套，鼻尖輕嗅，是清爽的柑橘。
他把校服攥在手裏，沒有馬上還。
直到放學他才把校服遞過去。
江夏川接到手裏，沒說話。
只是第二天，方棠翊的座位上又多了一件校服。
……
桌角的倒計時終於停下，手表還在不停地轉，今天的最後一個鈴聲宣告著暑假的到來。
教室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沒有留戀，因為下次還會回來。
方棠翊坐在原地，沒有急著離去，大概沒了下次再來的機會。
他不喜歡告別的煽情環節，所以沒有告訴班上的其他同學。
從頭到尾知道他要離開的，也就只有江夏川和安若。
方棠翊收拾東西的動作很慢很慢，江夏川就在旁邊靜靜地等。
沒有著急，沒有催促，就連無聊也沒有。
他甚至希望方棠翊能收拾得慢一點。
哪怕時間就靜止在這一刻也好。
要是可以，就好了。
方棠翊拉上書包拉鏈，站起身，“走了。”
“嗯。”
下學期就要換教室了，平時堆滿了試卷和習題的書桌被清得一幹二凈。
方棠翊和江夏川並肩走過走廊，擡頭看向窗外的飛鳥，銀杏樹又長出新葉，校園不再嘈雜。
“如果以後，有人坐了我的位置……”
江夏川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什麽？”
方棠翊眼神暗淡了幾分，“算了。”
他快走了幾步，把江夏川甩在身後。
兜裏的手機響了一聲，江夏川拿出來一看。
【離家出走的貓：不許對新同桌太好！】
江夏川輕笑一聲，大步追了上去。
走到平時分開的交叉路口，這一次他們誰都沒急著先走，原地徘徊良久，江夏川提議：“要不要去看看貓？”
倉庫裏，江夏川給他們倒著糧，方棠翊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吃了許久，又把每只貓都抱了一遍。
他抱起最後一只貓時，把臉埋在貓毛裏。
江夏川一直看著他的動作，道：“你哭了嗎？”
“沒有。”傳過來的聲音悶悶的。
“騙人。”
方棠翊擡起頭，眼睛是紅的。
江夏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虛虛環抱住他，中間礙事的小貓竄去角落玩耍。
在江夏川想要結束這個不成型的擁抱時，方棠翊擡手回抱了他。
一側臉頰貼在江夏川的胸膛，靠得太近了，他怕自己的心跳被聽見。
方棠翊沒有聽見，或者說，他沒分清這是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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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籃球場被烤的發軟。
籃球一邊邊擊打在地面，江夏川攻勢很猛——他對面的是上一屆出了名的籃球王，攻防兼備，球場的六邊形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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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過去，對上了方棠翊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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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球框內側輕撞。
球進了。
揪起衣領抹了抹臉上的汗，發現衣服早已濕透。
激烈的球賽還在進行，一分之差讓雙方都興奮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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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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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哨響，裁判舉起了右手，比了一個2。
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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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主力球員握手，學長眼中沒有不甘，只有欣賞和暢快。
直到這一刻，江夏川好像才明白這場球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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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川隔著半個籃球場遙遙望著方棠翊，卻被堵住了去路，心中焦急，好不容易將她們一個個打發走，卻發現方棠翊早已離開，只剩一個背影。
江夏川費力地擡動兩條不聽話的腿，追了上去。
“同桌，我好渴啊，你有水嗎？”
方棠翊腳步不停，“那麽多女生給你送水，怎麽不淹死你？”
“那我可太冤枉了，那麽多女生給我送水，我一口都沒喝到。”
“那你還挺遺憾唄。”方棠翊站住腳轉過來，蹙著眉道。
江夏川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動作，“沒有！我媽不讓我喝陌生人遞來的水。”
方棠翊轉開臉，臉上是憋不住的笑。
“笑啦？”江夏川彎腰把臉湊過去，“所以……有水嗎？我真的很渴。”
“喏。”方棠翊把手裏攥了半小時的水遞了過去。
江夏川咕嘟咕嘟喝掉半瓶。
兩人並肩走在回班路上，各自的臉上都掛著害羞的笑。
……
月亮早已爬上東墻，另一邊的太陽還戀戀不舍地往下墜著，沈入地平線，天空被餘暉染成漸變的橘黃。
高二的學生正上著晚自習，還有半小時放學，風扇的嗡嗡聲打不斷他們學習的思緒。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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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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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兩顆心放肆靠近。
心跳失了控，是情緒最誠實的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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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真受不了了，燈滅就滅了，風扇也停了，熱死我了。”
身旁又有人大聲說話，嚇得方棠翊手一抖，卻被江夏川更用力地抓了回去。
“怕就抓緊我。”
方棠翊沒有說話，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輕輕回握。
頭頂上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燈和風扇掙紮著又恢覆了工作。
天花板的三排燈照亮了將教室裏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同時收回手，重新拿起筆，卻再也看不進去半個字。
風扇嗡嗡響，蓋不過少年心底刮過的十二級大風。
……
江夏川送的手表一刻不停地轉動，桌角的數字從兩位數變成一位，所有人都在期待放假，唯獨他們在為即將到來的分離而焦慮著。
他們開始在紙條上寫字。
江夏川寫：還剩五天。
方棠翊寫：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江夏川停了一下，寫：有。
方棠翊等了半天，卻沒等到他再動筆：怎麽不寫？
江夏川寫：等我想好怎麽說。
頓了頓，又寫：可能要等很久。
方棠翊寫：那就等很久。
他有的是耐心。
“放學一起去餵貓吧。”
“好。”
……
墨色浸透了晴朗的天，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江夏川和“怕黑”的方棠翊並肩走著夜路。
進到倉庫，大橘直接湊到方棠翊腿邊蹭來蹭去，一旁的三花發出兩聲驕傲的貓叫，一窩小貍花圍在貍花媽媽面前打著滾……
方棠翊把他們挨個抱起，每一個都停留了很久。
“這只膽子小，吃飯的時候要是搶不過他們，你記得照顧著點。”
“這只喜歡被撓下巴，但不喜歡被摸肚子，把他惹生氣了會撓人的。”
“這只……”
江夏川打斷他，“你是在交代後事嗎？”
方棠翊一楞，笑了，“差不多吧。”
江夏川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那你交代完了沒有？”
“也……差不多了。”
“那你聽我說，”江夏川蹲下來摸著一只貓的背，“你走了以後，我會定期來，但等你回來了，要自己來餵。”
“為……為什麽？”
他擡起頭望進方棠翊的眼睛，“因為這裏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你不能一股腦把這些全都丟在這裏，就再也不管了。”
我也是。
……
下課鈴響，教室窗戶打開，掠過一陣穿堂的風，方棠翊趴在桌子上補眠。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後背多了一件校服外套，鼻尖輕嗅，是清爽的柑橘。
他把校服攥在手裏，沒有馬上還。
直到放學他才把校服遞過去。
江夏川接到手裏，沒說話。
只是第二天，方棠翊的座位上又多了一件校服。
……
桌角的倒計時終於停下，手表還在不停地轉，今天的最後一個鈴聲宣告著暑假的到來。
教室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沒有留戀，因為下次還會回來。
方棠翊坐在原地，沒有急著離去，大概沒了下次再來的機會。
他不喜歡告別的煽情環節，所以沒有告訴班上的其他同學。
從頭到尾知道他要離開的，也就只有江夏川和安若。
方棠翊收拾東西的動作很慢很慢，江夏川就在旁邊靜靜地等。
沒有著急，沒有催促，就連無聊也沒有。
他甚至希望方棠翊能收拾得慢一點。
哪怕時間就靜止在這一刻也好。
要是可以，就好了。
方棠翊拉上書包拉鏈，站起身，“走了。”
“嗯。”
下學期就要換教室了，平時堆滿了試卷和習題的書桌被清得一幹二凈。
方棠翊和江夏川並肩走過走廊，擡頭看向窗外的飛鳥，銀杏樹又長出新葉，校園不再嘈雜。
“如果以後，有人坐了我的位置……”
江夏川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什麽？”
方棠翊眼神暗淡了幾分，“算了。”
他快走了幾步，把江夏川甩在身後。
兜裏的手機響了一聲，江夏川拿出來一看。
【離家出走的貓：不許對新同桌太好！】
江夏川輕笑一聲，大步追了上去。
走到平時分開的交叉路口，這一次他們誰都沒急著先走，原地徘徊良久，江夏川提議：“要不要去看看貓？”
倉庫裏，江夏川給他們倒著糧，方棠翊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吃了許久，又把每只貓都抱了一遍。
他抱起最後一只貓時，把臉埋在貓毛裏。
江夏川一直看著他的動作，道：“你哭了嗎？”
“沒有。”傳過來的聲音悶悶的。
“騙人。”
方棠翊擡起頭，眼睛是紅的。
江夏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虛虛環抱住他，中間礙事的小貓竄去角落玩耍。
在江夏川想要結束這個不成型的擁抱時，方棠翊擡手回抱了他。
一側臉頰貼在江夏川的胸膛，靠得太近了，他怕自己的心跳被聽見。
方棠翊沒有聽見，或者說，他沒分清這是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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