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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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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

“江夏川,”方棠翊摳了摳手裏的汽水瓶,“她剛才跟你表白了吧。”

“沒……”江夏川下意識想要否認,卻發現對方沒有在問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怎麽知道?”

“她要是想幫你的話,沒必要羞成那樣,而且那邊有兩個和她一起來的女生在說,我剛剛聽到了。”

“對不起,我沒有跟你說實話,我只是……想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聽到道歉,方棠翊一怔,這才發現自己冷著臉,說了很多不知所謂的話,壓下心底的怪異,強行擠出一抹笑容,“你不用跟我道歉啊,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剛剛沒過腦子亂說的,你就當沒聽到。”

見方棠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江夏川心臟疼得仿佛要裂開,正想再開口,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

“方棠翊?”

兩人齊齊擡頭,面前的人江夏川並沒有見過。

方棠翊在看清來人的長相後,眼中擠出的笑意頓時煙消雲散。

“好巧啊,你也來這逛了,”來人好像不會看人的臉色,自顧自地說著,“好久沒見了,你變了好多,我差點沒認出來你,你在新學校怎麽樣啊?”

哦,這大概是方棠翊以前的同學吧。

江夏川暗自猜測這個人的身份,想到自己從沒聽他提過以前的事情,心裏頓時泛起一陣酸味。

方棠翊猛地站起身,動作慌亂,撞歪了身後的桌椅。

江夏川隱隱察覺出不對,緊接著起身扶住他,“怎麽了?別著急,我在這呢。”

方棠翊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發白,“我們走吧,不逛了。”

江夏川點點頭,將東西裝好,拿起背包就要離開。

那人卻很著急的攔住他們,“等一下,我沒有惡意,方棠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那個時候那麽痛苦,如果我知道你生病了,我一定不會那麽粗心的……”

生病?

“楊聞謙,”沒等江夏川細想,方棠翊便出言打斷了他的話,“可以了,你不需要道歉,但我看到你就會想起來很多事情,你還是走吧。”

“可是……”

江夏川察覺到手下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見楊聞謙還想繼續說,搶先一步開了口,“同桌,今天都出來大半天了,感覺逛的差不多了,我們回家吧。”

“走吧。”從語氣中不難聽出,方棠翊情緒很低落。

兩個人回到一開始停車的位置,像來的時候一樣,江夏川載著方棠翊踏上了回家的路,只是來的時候一片溫馨,回的時候卻氣氛凝重。

他離開以前的學校果然是有原因的,而且不是什麽愉快的經歷。

他到底生了什麽病?

變了很多是什麽意思?

跟他生病有關系嗎?

今天發生的插曲實在太多了,江夏川的思緒纏成了一團,理不清個頭緒,卻又沒辦法全然割舍,只能堵在心頭徒增煩惱。

前面是一個本該直走的路口,江夏川卻突然右轉,拐進了一條小巷子,這條路方棠翊熟悉的很——是去秘密基地的路。

嗤——

剎車按下,兩人在倉庫前站定,裏面的貓夾道歡迎,方棠翊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慶幸。

這裏的確是最能讓他放松的地方。

江夏川偷偷觀察著方棠翊,怕他覺得自己自作主張,不過見方棠翊眉眼舒緩,擡腿走進秘密基地,也跟著松了口氣。

三花安靜地趴在方棠翊的腿上,大橘繞在他的腳邊喵喵叫著。

“今天那個人,是你以前的同學嗎,說起來,我連你以前上的哪個學校都還不知道,也沒聽你說過。”江夏川手裏捏著貓糧,狀似無意地開了口。

方棠翊神情嚴肅,卻也沒有很抗拒,“我以前是北河中學的,因為一些事情,轉了過來……”

江夏川輕輕攬住了他,“沒事的,都會過去的,如果很難過,想找一個人傾訴的話,我會做你最合適的聽眾。”

方棠翊急促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我生過一場很嚴重的病,因為家裏的原因。”

江夏川不可控制地屏住了呼吸,他有預感,方棠翊在和他說很重要的事情。

“上高中之前,我看到同學有限量款的游戲機,很是羨慕,我爸爸偶然知道,覺得是自己沒能給我們帶來優渥的生活,便和身邊朋友商量著,一起做了些生意,起初做得順風順水,賺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爸爸提著給媽媽和我買的不菲的禮物,風風光光回了家,其中就有我想要的那個游戲機,我們都以為,我們家要富裕了。”

美好的故事開頭往往伴隨著巨變。

“好景不長,隨著生意越做越大,風險也越來越高,我爸爸把家裏這些年全部積蓄都投進了下一個項目,但承包公司跑路,賠的血本無歸。”

方棠翊深吸一口氣,“其實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更可怕的是,在這之前,後續的全部合同全都簽好了,項目沒有推進下去,按違約處理,我們家就這樣欠了一大筆錢。”

江夏川的指甲在掌心壓出一道痕跡,但他此時好像感覺不到疼痛。

他的家庭幸福美滿,從小到大沒遇到過什麽挫折,可方棠翊卻遇到過這種事情,他當時該有多絕望啊……

想著,江夏川先方棠翊一步紅了眼眶。

“我爸爸可能是不想讓我和媽媽知道,便沒有回家,但紙包不住火,討債的那群人直接鬧進了學校和我媽媽上班的公司……”

方棠翊如今想起這些事還是忍不住濕了眼眶,“他曾說過會一直保護我和媽媽,要給我過一個最完美的十六歲生日。但那天,我從同學的口中得知了他負債累累的事實,全校同學都傳開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江夏川扶著他的肩膀,輕輕幫他拭去臉上的淚水,在他的耳後和發絲間溫柔地撫摸著,“同桌,不想說就不說了,不要哭,我一直在。”

方棠翊將頭埋在他的頸窩,發絲掃過江夏川的側臉。

兩人靠得很近,江夏川卻生不出半分邪念,胸腔被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填滿。

“他們當時都來問我發生了什麽,我很害怕,不敢去上學,媽媽是律師,名聲毀了,事業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們家變成了可怕的魔窟,我和媽媽進去了,我們都成了怪物。”

他不知道那天他是怎麽回到家的。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下來,方棠翊在沙發前踱來踱去,校服臟了好幾塊,頭發被揪的亂糟糟的,腦中不停回想那些在學校聽到的話。

就在他快要把指甲咬壞時,玄關終於發出動靜,晏溫夢回來了。

“媽媽!”

方棠翊看到媽媽回來很是高興,自己又找到了精神支柱。

晏溫夢的狀態明顯不太好,她卸下自己的全身行頭,將自己扔進沙發裏仰躺著,眉頭緊皺著閉上了眼睛,雙手無力地垂下。

平時的晏溫夢總是體面的,此刻卻如此疲憊。

“媽媽,今天我們學校門口來了好多人,他們說了很多爸爸的事,那些都不是真的對嗎,”方棠翊不習慣這樣的晏溫夢,但他急需從這裏獲取安全感,“我明天不想去上學了……”

聽到這話,晏溫夢睜開眼睛,看到六神無主的方棠翊,擡手將他擁入懷中。

“小翊,不想去那我們就休息幾天,好不好?”

叮咚——

門鈴響了,晏溫夢用手理了理頭發,起身去開了門。

外賣到了。

是他們提前半個月訂好的生日蛋糕,蛋糕的樣式是爸爸親手挑的,上面寫著“寶貝兒子16歲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晏溫夢看見這個蛋糕,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向騎手道了聲謝,接過蛋糕便關上了門。

兩個人坐在客廳桌子上,方棠翊過了這十六年來最冷清的一次生日。

打火機響起啪嗒一聲,燭火搖曳。

“祝你生日快樂……”

在蠟燭吹滅前,方棠翊閉上眼睛,許下了這次的生日願望。

希望爸爸快點回來。

……

方棠翊向老師請了一周的假,每天都是在家裏呆著,無聊了就下樓溜達,晏溫夢照常每天早上準時上班。

一周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方棠翊想著流言差不多該平息了,這幾天調整得還算不錯,便回了學校。

他的書桌周圍還擺放著一周前收到的禮物,他只是沈默地看了一眼,就匆匆收進了書包。

周圍人對他好像沒有什麽變化,方棠翊暗自松了口氣,雖然出了班級,周圍還是會投來很多視線,不過好在他平時比較低調,認識他的人並不多。

不巧的是,楊聞謙前段時間得了水痘,錯過了第一手消息,這兩天才剛剛痊愈,在微信上聽說了這麽大一件事,便一直想著回學校後打聽清楚。

放學路上,方棠翊看見一只小貓嗖地一下經過,跑進了一條小胡同。

他從小就喜歡貓,只是爸爸媽媽不喜歡才沒有養,此刻看見小貓便直接跟了上去。

方棠翊拿出自己隨身帶的貓條,給這只流浪已久的小貓餵食。

小貓吃了一會,突然轉身跑了,方棠翊都沒來得及攔住他。

視線突然被遮住,“猜猜我是誰。”

“楊聞謙,你把貓都嚇跑了,”方棠翊直接把他的手扒拉下來,“我還沒問你呢,你的病好了嗎?”

“嗯嗯,放心吧,好得非常徹底,你都不知道,我在家躺了大半個月,都快要悶死了。”

“哈哈哈……終於解放了,那你可得好好透透氣。”

“那是,”楊聞謙見他狀態和平時沒什麽兩樣,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方棠翊,我聽說了一些關於你家裏的事……”

方棠翊的笑容瞬間褪去了一半,周圍其樂融融的場景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不關你事。”

方棠翊回到家中時天已經黑了,臥室的燈開著,晏溫夢今天居然回來得比他還早,可客廳卻一片漆黑。

他正疑惑著,剛往屋裏走了兩步,就踢到了一個硬物,發出一聲脆響,他撿起來查看,是一個酒瓶。

他不可思議地按開了客廳的燈,卻沒想到看到了靠坐在沙發前,喝得爛醉的晏溫夢。

“媽媽……”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晏溫夢。

在他的印象裏,他的媽媽一直都溫婉優雅,如她的名字一般。

晏月一簾溫夢。

他想象不到會是什麽樣的事能將那個意氣風發的晏律師變成這副樣子。

“媽媽,快起來。”

方棠翊費力想要將晏溫夢扶起,可卻沒成功,還將自己累得氣喘籲籲。

“媽媽,你快起來,明天還要上班呢……”

不知道是哪一個字眼觸動到了她,晏溫夢突然尖叫著把手中的酒瓶砸到地上,酒液四濺。

平時妥善存放的正裝和方棠翊身上的校服頓時染上了洗不掉的汙漬,可他們卻沒人去計較這一點了。

方棠翊嚇呆了,任由晏溫夢抓著自己的肩膀歇斯底裏。

“今天我的上司,我的老板說我有損公司形象,把我辭退了。放他娘的狗屁,還想潛規則我,老娘還不幹了呢……”晏溫夢平生第一次說了臟話,醉酒讓她有些頭腦發昏,喊了兩句就有些氣喘,又喃喃道,“現在我工作丟了,你爸爸也沒有回來,他還沒回來……”

方棠翊聽著一個一個信息沖擊著自己的耳膜,溫馨的小家支離破碎,眼前陣陣發黑。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他們每天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晏溫夢失業在家,方棠翊照常上學。

只是周圍人投來的那些探究的目光紛紛化作實質,將他的皮膚一寸寸割傷……

……

“喵嗚——”

一聲貓叫打斷了他的回憶,是那只三花貓,方棠翊伸手摸了他兩下,摸出貓糧遞到他的面前。

日子逐漸轉暖,這裏的流浪貓卻沒有一個打算離開的,踩著貓步伸伸懶腰,十分安逸地享受著送上門來的食物。

耳畔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方棠翊轉頭一看,是江夏川遞來了兩顆糖。

“同桌,只有兩顆了,你挑一個。”

兩個口味,被拿走的果然又是荔枝味。

糖果很甜,卻怎麽也甜不進心裏。

江夏川擡起頭,默默註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方棠翊撫摸著面前的小貓,衣袖翻卷,露出了左手手腕處的疤痕。

因為方棠翊經歷了這些,所以才格外害怕流言蜚語。

江夏川微微低頭,發梢遮住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對方。

但如果是自己經歷了這些事,情況可能會更加糟糕。

他比我堅強。

江夏川心裏想著,從書包裏拿出便利貼,寫下一行字貼進禮品袋底部——今天早上赴約的路上,路過一家玩偶店,有一只小布偶貓和方棠翊特別的像,他第一眼就特別喜歡,於是便買下來打算送給他。

“同桌。”

江夏川把玩偶小貓拿出來,朝著方棠翊晃了晃,“你看這個,是不是特別可愛。”

方棠翊正被小貓團團圍住,聞言擡頭去看江夏川手裏的玩偶小貓,“真的,好可愛啊。”

對啊,好可愛啊。

江夏川替方棠翊收下了這句讚美。

“給你帶的,今天早上看見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下來了。”

“謝謝,”方棠翊接過袋子,眼裏滿是驚喜,“不過你怎麽總是送我禮物。”

“啊?想送就送咯,哪有那麽多原因……”江夏川眼神游移,打著哈哈略過了這個話題,“同桌,等天氣不冷了,我們每天早上晨跑吧,就當鍛煉身體。”

江夏川目光炯炯,背後的夕陽墜在他身後,方棠翊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好。”

春風拂過柳樹枝頭,吐出點點嫩芽,循著枝椏悄悄舒展蔓延,暈開一抹淺淺的新綠。

兩人騎在回家路上,斑駁的舊圍墻漸漸吞沒落日,尚不茂盛的樹影遮住了巷尾春光。

方棠翊推開家門,熱騰騰的飯菜已經上了桌,媽媽圍著圍裙,早沒了兩個月前的那副頹然模樣。

先前打工的那家花店店主孫奶奶決定退休,方棠翊磨了媽媽許久,總算是接手了那家花店,業務尚不熟練的媽媽訂得有些過多,種類繁雜擺放不下,無奈只能將花擺得到處都是,有些嗆人的花粉被飯菜的香味堪堪壓過。

他把玩偶拿出來打算擺到床頭櫃上,卻發現袋子底部粘著一張便利貼。

不必急著盼天光破曉,藏一顆星星給明天。

旁邊畫著一顆五角星,是少年最樸素的安慰。

今天這個世界對他格外友好,連風都是溫柔的,肩頭萬千重緒隨風飄散,深埋心底的舊事自此塵埃落定。

風攜來暖意,草木向陽生,往後盡是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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