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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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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歸

巷口的早櫻落盡最後一瓣,淅淅瀝瀝的細雨剛歇,檐角水漬還未幹透,四月的晨光便已漫過街巷,灑滿整條街頭。

正值周末,陽光大好,接手花店已經半月有餘,花店被經營得井井有條,難得有些閑情逸致,方棠翊和晏溫夢在客廳插著花。

門鈴突然響起,晏溫夢甩了甩手上的水,心裏想著這時候能有誰來,應了一聲就過去開門。

門被緩緩推開,逐漸看到來人的全貌。

晏溫夢怔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攥成拳頭的左手掌心卻傳來了清楚的痛感。

“是誰啊,怎麽半天……”

方棠翊見半天沒動靜,過來看看什麽情況,卻在看見來人的一瞬間止住了話音。

“小夢,兒子,我回來了。”

方棠翊幾乎是在頃刻間便落下淚來。

晏溫夢還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嘴唇微微顫抖,眼睛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臉,連眨一下都不舍得。

方暮歸看著眼前朝思暮想的妻子,將其擁入懷中,“瘦了這麽多,對不起,讓你們受苦了,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們了。”

一股酸意盤桓在心頭,方棠翊擡手捂住泛紅的眼睛,卻怎麽也遮不住源源不斷的淚水,但他心中曾因舊事而流血的傷口,終於緩緩愈合了。

顛沛流離十個月,迷途之人總算找到了家。

“小夢,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們坐在沙發上,一家三口終於團聚。

“我在錦城的生意算是穩定下來了,原先的債務現在已經全部還清,我連累你丟了工作,現在正式聘請你做我的長期法律顧問,不知道晏小姐,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搬個家。”

晏溫夢在這裏名聲掃地,只有離開這座城市才能開啟新的生活,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們三個都心知肚明。

但方棠翊卻感覺心中好像被撕開了一道新的口子,疼得眼前發黑,心底發涼。

沒人問過他的意願。

他倒也不是很想留下。

只是,他好像有點放不下秘密基地裏的小貓。

“爸媽,我在這個學校適應得不錯,換個地方還得重新適應,要不然我自己留在這,你們去錦城。”

剛才的問題太突然,晏溫夢原本還有些猶豫,但聽到方棠翊的話後立刻做出了決定,“小翊想在這,我得陪著他。”

“不……不用,媽媽,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

“兒子,媽之前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沒有盡到一個母親該盡的責任,但現在我已經想通了,你爸爸也回來了,我們不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呆著的。”

方棠翊的心臟被狠狠捏了一下,“你們讓我再想一會,我先回屋了。”

房門關上,方棠翊順著門緩緩滑下靠坐在地上。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要來盡你的責任了,我怎麽可以讓你放棄自己的生活……

方棠翊抱著胳膊慟哭不止,晏溫夢必須離開,他也是。

左右他擔心的不過是那群小貓,沒關系的,拜托江夏川幫忙照顧就好了。

這樣就沒事了。

真的沒事了嗎?

可是為什麽,心臟還在漏風呢?

思來想去,他好像還有點舍不得江夏川。

好吧,可能也不是有點。

他鉆進被子,將哭得有些怕光的眼睛遮住,只留下一個發頂露在外面。

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在他的腦海中如幻燈片般播放,情緒突然決堤,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個借他筆記、送他去醫務室、給他講題、陪他淋雨、在那場天塌地陷的造謠事件中無條件信任自己保護自己的江夏川。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夏川已經無孔不入地闖進了他的生活。

還有那些一直以來都對自己很友好、幫了自己很多的五班的同學們。

這一年裏,這群人治愈了他的傷痕,曾經的每一份缺憾都被他們一一補了回來。

而他連一句謝謝都還沒有說出口,就又要離開了。

臨別前再說道謝的話,就顯得有些不真誠了。

他突然有些六神無主,方棠翊想起之前有人和他說過——如果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可以找他幫忙。

是誰來著,方棠翊在腦中茫然地檢索著。

啊。

想起來了。

是江夏川。

方棠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擡起另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江夏川,我該怎麽辦啊。

……

窗外的梨花總算開了,出行的人們逐漸脫去了冬衣,天氣終於真正暖了起來。

心裏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江夏川在下課鈴剛響的一瞬間就轉向自己的同桌,“天暖了,咱們之前不是說……”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興致勃勃往旁邊掃了一眼,打算和方棠翊討論一下晨跑的計劃。

“怎麽了?”方棠翊察覺到身側的視線,側頭看了過來。

“沒……沒事。”江夏川還沒組織好語言,被他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

怎麽感覺方棠翊今天的狀態不太對。

發生了什麽事嗎?

江夏川智商130的大腦突然欠費,清澈的水在裏面蕩出幾朵漣漪,總算是琢磨出點門道來。

他該不會是發現我喜歡他了吧?

邪門也是門……

江夏川陡然挺直腰板,指尖攥著筆低頭寫題,滿是刻意地伸長脖子,露出清晰的下顎線,眼角餘光卻分毫不敢挪開身側的人。

可這個姿勢實在累人,撐了還不到兩分鐘,江夏川的後背就已經酸得有些發僵。

他現在是真有點佩服段時瑜了,破罐子破摔地往桌子上一趴,長長嘆了口氣。

下一秒,一只溫熱的手伸過來,在他腦袋上摸了兩下。

“江夏川,你怎麽了?”方棠翊的聲音溫溫柔柔的,還帶著一絲疑惑。

他撐著桌子猛地坐起來,擡起臉直直地撞進方棠翊的視線,“同桌,你今天怎麽了?”

重音落在“你”上,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記重鼓,猝不及防敲在了方棠翊的心尖上。

方棠翊心臟漏了一拍,逃避地移開了視線。

江夏川將他的為難看在眼裏,心一下子涼了一半。

他攥緊指尖,呼吸略微急促,“方棠翊,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方棠翊不知道話題是怎麽跳轉到這的,見江夏川滿臉受傷,心臟重重一跳,毫不猶豫抱住了對方,“怎麽會,你是我最好的同桌,我怎麽可能會不喜歡你。”

江夏川渾身一僵,後背透過校服傳來的溫度燙得他五臟六腑都要被蒸熟,熏得臉色漲紅。

可那句“最好的同桌”卻像一根尖刺紮在心頭,鎖住了他們關系的上限,輕輕碰一下就會泛出陣陣酸澀。

他的手懸在半空,想回抱,卻又怕自己變了質的齷齪心思被戳破,便只是攥了攥衣角,心臟泛起的酸意卻怎麽也克制不住。

方棠翊坦坦蕩蕩說出口的那句“喜歡”,裹著最清晰的界限,讓他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拳頭攥得發了抖,最後還是將方棠翊擁進了懷裏,江夏川突然有些貪心,如果能再多得到一點就更好了。

“所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感覺你今天怪怪的。”江夏川半張臉都埋進方棠翊的肩膀,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

“其實我還沒想好怎麽跟你說,”肩膀傳來癢意,方棠翊不自在地躲了躲,郁悶得垂下了頭,“我爸爸回來了。”

江夏川兩眼放光,“真的?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麽不開心?”

“爸爸昨天和我們說了好多,媽媽在這邊找工作比較難……”

“然後呢?”

“我爸爸……想帶我們換個城市生活。”

江夏川楞住了。

看到平時一向開朗的同桌露出這樣的神情,方棠翊突然感覺自己真的好自私啊,他每次只說半句話的目的,就是在誘導江夏川,替他說出那個他不願意接受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計劃。

但他不該忽略掉的是,明明江夏川也會為之痛苦。

方棠翊心口悶悶的,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江夏川,下學期,我們就不是同桌了。”

江夏川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麽,過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要走了嗎?”

方棠翊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垂下眼,江夏川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

“已經確定了,必須要走是嗎?”

他點了點頭。

江夏川抓了抓頭發,有些煩躁,“方棠翊,你呢?”

方棠翊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說,你呢?”江夏川盯著方棠翊,目光堅定,“你的媽媽找工作困難,爸爸一回來就要帶你們走,那你呢,你自己想走嗎?”

為什麽他們一說要帶你走,就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你自己的意願呢?

說了這麽多,連半分你自己都沒有。

那我呢……

你會不會有那麽幾分,想要為我停留。

方棠翊停了兩秒才回過神,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我……我沒得選,媽媽說了我在哪她就在哪,她必須走,所以,我也是。”

“什麽時候走?”

“暑假動身,去錦城。”

還好,不是很遠,左右錦城和盛城不過兩百四十公裏,高鐵只需一個半小時。

“下個月我生日,可以陪我一天嗎?”

方棠翊要離開是既定事實,既然改變不了,那就容他拿這件事當作籌碼,討來一個約會吧。

見他猶豫,江夏川又軟磨硬泡,“別這麽小氣嘛,同桌,你要去那麽遠的地方,陪我一天怎麽了。”

“那好吧。”

江夏川終於擠出一個笑容,眼睛輕輕眨了兩下,隱去了尚不明顯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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