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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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河道冰封，珩王領輕騎秘密北伐，銜枚疾走，日夜兼程，未滿二月已至中原邊塞。
將入隴右三城，裴瑯下令按兵不動，於積石關外二十裏處安營紮寨，秣馬厲兵，以伺天時。
冬日草原天寒地凍，草木枯竭，游牧民族南下搶掠，隴右三城頻頻受侵擾，加之年關之時守軍懈怠，以庫莫為首的部落南下掠奪數回，邊民受苦深矣。
隴右三城相依，易受難破，虎騎難越。
庫莫人最末一次動靜，是在河州，三日前。
裨將勸道，言特穆爾定然是故意在河州鬧出些動靜，引誘他們至此，聲東擊西的道理誰都懂。裴瑯不以為意，他前年與平戎將軍在隴西一帶戍守多月，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積石關一面長河，一面絕壁，胡騎若要返回草原，定是躲不開這道關口。
這一等就是小半月。
裴瑯與戰士們同吃同住，居於小幕，夜裏挑燈作書，寫了幾封信件給觀雲，沒寫什麽膩歪親昵的話語，只寫了些軍中近況、夥食之類的。
將信件交給往來斥候後，他出了小幕，往軍中一走，找了裨將來同看輿圖。裨將所說的事早已商討過數回，他早沒了心思，目光掠過輿圖，沿著經風掀起的帳簾向外望去。
外頭恰有一群斥候走過，裴瑯瞇起眼睛，註視著最後一個士兵，直待簾子覆又落下。
風聲簌簌，心驀地被揪緊。
-
金陵
朝罷，柏玉手持玉笏，與太子在橋外會合，經禦道往東宮去。
裴玦較他晚了半步，斜著身道：“先生，昨夜與羽榭一道至的，還有封私函，想來是裴瑯寄給先生的。”
“私函……”柏玉眉心蹙起，聲音沈悶，“近一月，瑯兒都未曾寄信件回府——”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對上裴玦的眸光，兩人遽然想明白了什麽，皆是深深沈了口氣。
羽書乃軍中要務，怎可與私函一道回京？怕是裴瑯有所察覺，他所寫的家書沒一封能落到柏玉手中……
柏玉視線遠落，遙遙睇著不遠處的亭橋，喉間多了些澀意，掩在衣袖裏的手暗暗攥緊了腰牌，拱手道：“殿下，臣歸府一趟。”
馬車裏，柏玉執著信件的手不覺收緊，在紙緣添了幾道褶皺，他摘下六梁冠擱在一側，盯著紙上的文字，心愈發的沈重。
前幾句不過是家常話，過問他的近況，抱怨他何不寫信給自己，最末兩句明顯潦草了些：你近來公務纏身，若無心照拂孩子，便交由母後。
從最後一個快要劃出信箋的字便能窺見一二，當時裴瑯落筆的急切，也像是在他心尖口劃了道口子，汩汩滲著鮮血。
是夜，柏玉端坐在桌案前翻閱著各部文移，纏枝窗開了一道縫，他擡眼，放下折子，欲走到暖閣去瞧瞧孩子。
乳母和老嬤嬤見他來了，含笑福身道：“王妃，小世子已然餵妥，此刻已然睡下。”
柏玉頷首，攏緊了肩上外袍，淺淺道：“我去看一眼。”
暖閣裏，小世子正由軟錦松松覆著，安靜地躺在小床裏，柏玉鶴立在床角處，後背對著窗子，指尖拂過軟錦，軟聲喚了句“銘兒”。
劈啪一聲，案臺上琉璃燈罩裏的蜂蠟燭滅了一支。
柏玉沒有回頭，知覺後頸漸生寒意，他耳梢微動，緩緩側目看去。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柏大人。”一個清清泠泠的女聲落下，偏生了些許陰森。
柏玉的眸底冷下來，眉尖輕皺，唇瓣翕張，冷冷道：“烏雅公主。”
珩王府邏卒徹夜巡弋，尋常人半步靠近不得，烏雅卻能繞過巡衛翻進世子所在的暖閣，想來其身手定是奇絕。柏玉一代文官，不通武功，定非她的對手。
烏雅也不啰嗦，譏誚地道：“冒犯了。”語罷，她單手扣緊柏玉的肩側，往一側發力，柏玉來不及反應，受力跌在墻緣，捂著心口急促地喘息，後背的疼意愈發清晰，喉頭也生了血氣。
他死死地盯著一身勁裝的烏雅。
烏雅冰冷地掃過他一眼，神色間滿是戲謔，她轉過頭，一步步朝小床走去，只剩下半步距離時，驟然頓住了步子。
小床裏只有一塊錦被、一只兔形絨偶。
柏玉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裴瑯刻意提起孩子，怕是猜到了他們會對孩子下手，言外之意就是讓他將孩子送到宮裏，他也是這麽做的，一回府就托柏岑將孩子送到了宮中，方才還同乳母、嬤嬤做了場戲。
“你果然是細作，珩王的家書也是你們扣下的。”
烏雅心知中了圈套，擡足便要逃，下一瞬，窗欞破開，裴瑯事先安排好的手下自兩面而入，瞬間與她扭打起來。她再有本事也抵不過一群悍猛的暗衛，須臾就被擒拿。
柏玉虛弱地道：“送去太子那兒，讓殿下處置。”
暗衛押著人前腳剛走，後腳吳白就著急忙慌推門進來，臉色蒼白，看見跪坐在墻邊的柏玉，忙不疊跪下，將太子手下送來的羽書交到柏玉跟前。
字字危急，言珩王親率士卒入積石關，遭庫莫人前後圍堵，亟待朝廷調動周邊州郡駐軍馳援。
柏玉遍體生涼，心口震得劇痛，一遍遍輕拂著羽書上的字句，哽著一口氣，半晌，才將東西攥緊抵在身前，垂下頭，視線逐漸模糊，含混不清地道：“瑯兒……”
-
河州/議和帳
裴瑯前幾日率領親衛入關，於半道被特穆爾的手下攔截，一直被困到今日清晨，特穆爾才令人搭了帳子，說要同他講和。
一入帳，特穆爾不甚端重地坐在矮案前的一方舊氈上，他生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眉眼深邃，脖子上圍了一圈紅繩系著的森白狼牙鏈，周身覆了層戾氣。
裴瑯眉梢一挑，微不可察地攜了分譏誚道：“可惜了。”
特穆爾並未聽清他所言，眼神示意了跟前的位子，“坐。”
“中原的二殿下，你中招了。”特穆爾勾著唇角道。
“你在我軍中安插了眼線。”裴瑯昨夜見到那個斥候，心底浮現幾分熟悉感，細想一番，才驚覺那人是當初在秦淮月見著的人之一，還是個中原的眼線。
他不等特穆爾開口，擡眼道：“要殺我嗎？”
特穆爾微微前傾著身子，唇瓣方張開，裴瑯瞇了瞇眼，又重覆了一遍：
“你敢殺我嗎？”他一字一字道，眼底的陰冷逐漸濃沈，“我乃帝後之子，儲君胞弟，母家乃開國勳貴鎮安侯府，數代喋血沙場，殺了我，別說你們庫莫，就算整個草原，怕是也要被中原鐵騎蕩平。你們庫莫……惹得起嗎？”
他垂下眼簾，看見特穆爾攥緊的拳頭，也知話說到了尖銳處。
“如何不敢。”特穆爾說的每一個字都極為隱忍，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拍案而起，提刀紮向裴瑯。
一個庫莫人掀簾而入，走到特穆爾身側，彎下腰悄聲說了什麽，裴瑯盯著特穆爾半晌，見他面上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嘲諷與快意。
“珩王殿下，小世子已經落在了庫莫人手中。”特穆爾道，“你那可憐的兒子才不過半歲，他死了，你舍得？”他幾乎是挑釁著，相反，裴瑯只在聽見“小世子”三字時眉心一皺，此後就再無別的表情。
“為人父母，自然舍不得。”
“作為交換，這三座城池，歸為庫莫。”特穆爾執著一柄刀，將輿圖中隴西三城割下，丟到了裴瑯面前。
本以為他會推拒、憤然，不成想，裴瑯只是不鹹不淡道：“好啊。”
草原人魯莽慣了，素來只以勇武博得尊嚴，野性極重，卻比不得中原人心眼多。饒是特穆爾這般不懂虛禮的都隱隱覺得有詐，他細細打量了裴瑯良久，嗤笑了聲，說：“我不僅要這三座城，我還要一個人。”
裴瑯暗自咬緊了牙關，死死地看著他。
“我在中原酒樓見過一位美人，當時便想占為己有，只可惜沒成。”特穆爾這番話倒是真心的，那日他連對方身份都不曾刺探，當即暗中令人尋了媚藥來，只可惜那美人最後逃之夭夭，也不知那樣純良的兔子會落入哪兒的虎口。
“大王子既然想生擒本王，連基本的探查都做不明白，何其可笑。”
特穆爾略覺不對勁，道：“什麽意思？”
裴瑯冷笑一聲，道：“你朝思暮想的美人，而今已是我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珩王妃，明白了嗎？”
特穆爾先是一怔，臉上血色頓失，惡狠狠地瞪著他，怒道：“三座城，一個人，世子便能活，若給不到我——”他擡手往脖頸間一折，“我便讓你的兒子死無全屍。”
裴瑯遭圍困數日，不知金陵的情況，也不確定特穆爾所言是真是假，他不敢拿銘兒去賭……
觀雲，你會不會恨我。
“大王子！不好了！”庫莫的將領急匆匆撲進來，顫顫巍巍稟報說：“王、王帳遭人突襲，我軍在河州的糧草被燒幹凈了……沒、沒有退路了……”
特穆爾抄起物什就朝一側砸去，拽著下屬的衣領罵道：“誰敢的？！父汗坐鎮王帳，守備何等森嚴……父汗呢？！父汗呢！”
下屬白著臉，不敢做聲。
“應該已經死了。”裴瑯替他說，譏笑道：“我姐夫喋血沙場多年，殺一個老東西，又有何難？”
那夜他在營中見到特穆爾手下的人，猜測特穆爾的人已經至此，勒回傳信的斥候補了句話，又令人與埋伏在庫莫部落之外的駙馬聯絡，以伺不備之時。
再後來，他親領軍隊涉險，佯作誤入圈套，實則是拖延時局，他有令，若援軍至關外，便停止攔截消息，而今庫莫的消息上來了，想來州郡的駐紮軍也到了。
“可惜了。”
可惜這個自視天驕的鐵血狼王要死在中原了。
裴瑯緩緩揚唇。
暴怒的特穆爾正要揮刀向他砍來，他紋絲不動，刀尖停在不遠處，旋即跌落於地，發出一聲脆響。
特穆爾目眥欲裂，神色驟變，一口鮮血噴出，濺出一線血色，自他的後頸紮入了一柄利刃，生生貫喉。
強壯厚實的軀體徐徐跌下，身後站著的是裴瑯的下屬，“末將護駕來遲，請殿下責罰！”
裴瑯對下屬搖搖頭，手背輕拭頰側血漬，瞟了眼地上的屍身，覺著有些晦氣。
“世子呢？”他話語裏是藏不住的焦切。
下屬道：“王妃傳信來，世子尚在宮中，並未被庫莫人擄走，他們截獲的軍情線報，從頭到尾，皆是太子殿下放出的假訊。”
心倏然落下。
去歲勢力未全，不足以徹底打擊庫莫；這一年有餘，他故意助長庫莫人的狼子野心，使他們肆無忌憚，露出破綻，最後再一網打盡。
明安二十四年夏，中原大破庫莫，於陣前斬殺庫莫大汗，將其首級送往金陵，告捷於大廟。
庫莫公主企圖擄走珩王世子，謀害宗親，當下昭獄，淩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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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河道冰封，珩王領輕騎秘密北伐，銜枚疾走，日夜兼程，未滿二月已至中原邊塞。
將入隴右三城，裴瑯下令按兵不動，於積石關外二十裏處安營紮寨，秣馬厲兵，以伺天時。
冬日草原天寒地凍，草木枯竭，游牧民族南下搶掠，隴右三城頻頻受侵擾，加之年關之時守軍懈怠，以庫莫為首的部落南下掠奪數回，邊民受苦深矣。
隴右三城相依，易受難破，虎騎難越。
庫莫人最末一次動靜，是在河州，三日前。
裨將勸道，言特穆爾定然是故意在河州鬧出些動靜，引誘他們至此，聲東擊西的道理誰都懂。裴瑯不以為意，他前年與平戎將軍在隴西一帶戍守多月，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積石關一面長河，一面絕壁，胡騎若要返回草原，定是躲不開這道關口。
這一等就是小半月。
裴瑯與戰士們同吃同住，居於小幕，夜裏挑燈作書，寫了幾封信件給觀雲，沒寫什麽膩歪親昵的話語，只寫了些軍中近況、夥食之類的。
將信件交給往來斥候後，他出了小幕，往軍中一走，找了裨將來同看輿圖。裨將所說的事早已商討過數回，他早沒了心思，目光掠過輿圖，沿著經風掀起的帳簾向外望去。
外頭恰有一群斥候走過，裴瑯瞇起眼睛，註視著最後一個士兵，直待簾子覆又落下。
風聲簌簌，心驀地被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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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朝罷，柏玉手持玉笏，與太子在橋外會合，經禦道往東宮去。
裴玦較他晚了半步，斜著身道：“先生，昨夜與羽榭一道至的，還有封私函，想來是裴瑯寄給先生的。”
“私函……”柏玉眉心蹙起，聲音沈悶，“近一月，瑯兒都未曾寄信件回府——”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對上裴玦的眸光，兩人遽然想明白了什麽，皆是深深沈了口氣。
羽書乃軍中要務，怎可與私函一道回京？怕是裴瑯有所察覺，他所寫的家書沒一封能落到柏玉手中……
柏玉視線遠落，遙遙睇著不遠處的亭橋，喉間多了些澀意，掩在衣袖裏的手暗暗攥緊了腰牌，拱手道：“殿下，臣歸府一趟。”
馬車裏，柏玉執著信件的手不覺收緊，在紙緣添了幾道褶皺，他摘下六梁冠擱在一側，盯著紙上的文字，心愈發的沈重。
前幾句不過是家常話，過問他的近況，抱怨他何不寫信給自己，最末兩句明顯潦草了些：你近來公務纏身，若無心照拂孩子，便交由母後。
從最後一個快要劃出信箋的字便能窺見一二，當時裴瑯落筆的急切，也像是在他心尖口劃了道口子，汩汩滲著鮮血。
是夜，柏玉端坐在桌案前翻閱著各部文移，纏枝窗開了一道縫，他擡眼，放下折子，欲走到暖閣去瞧瞧孩子。
乳母和老嬤嬤見他來了，含笑福身道：“王妃，小世子已然餵妥，此刻已然睡下。”
柏玉頷首，攏緊了肩上外袍，淺淺道：“我去看一眼。”
暖閣裏，小世子正由軟錦松松覆著，安靜地躺在小床裏，柏玉鶴立在床角處，後背對著窗子，指尖拂過軟錦，軟聲喚了句“銘兒”。
劈啪一聲，案臺上琉璃燈罩裏的蜂蠟燭滅了一支。
柏玉沒有回頭，知覺後頸漸生寒意，他耳梢微動，緩緩側目看去。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柏大人。”一個清清泠泠的女聲落下，偏生了些許陰森。
柏玉的眸底冷下來，眉尖輕皺，唇瓣翕張，冷冷道：“烏雅公主。”
珩王府邏卒徹夜巡弋，尋常人半步靠近不得，烏雅卻能繞過巡衛翻進世子所在的暖閣，想來其身手定是奇絕。柏玉一代文官，不通武功，定非她的對手。
烏雅也不啰嗦，譏誚地道：“冒犯了。”語罷，她單手扣緊柏玉的肩側，往一側發力，柏玉來不及反應，受力跌在墻緣，捂著心口急促地喘息，後背的疼意愈發清晰，喉頭也生了血氣。
他死死地盯著一身勁裝的烏雅。
烏雅冰冷地掃過他一眼，神色間滿是戲謔，她轉過頭，一步步朝小床走去，只剩下半步距離時，驟然頓住了步子。
小床裏只有一塊錦被、一只兔形絨偶。
柏玉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裴瑯刻意提起孩子，怕是猜到了他們會對孩子下手，言外之意就是讓他將孩子送到宮裏，他也是這麽做的，一回府就托柏岑將孩子送到了宮中，方才還同乳母、嬤嬤做了場戲。
“你果然是細作，珩王的家書也是你們扣下的。”
烏雅心知中了圈套，擡足便要逃，下一瞬，窗欞破開，裴瑯事先安排好的手下自兩面而入，瞬間與她扭打起來。她再有本事也抵不過一群悍猛的暗衛，須臾就被擒拿。
柏玉虛弱地道：“送去太子那兒，讓殿下處置。”
暗衛押著人前腳剛走，後腳吳白就著急忙慌推門進來，臉色蒼白，看見跪坐在墻邊的柏玉，忙不疊跪下，將太子手下送來的羽書交到柏玉跟前。
字字危急，言珩王親率士卒入積石關，遭庫莫人前後圍堵，亟待朝廷調動周邊州郡駐軍馳援。
柏玉遍體生涼，心口震得劇痛，一遍遍輕拂著羽書上的字句，哽著一口氣，半晌，才將東西攥緊抵在身前，垂下頭，視線逐漸模糊，含混不清地道：“瑯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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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議和帳
裴瑯前幾日率領親衛入關，於半道被特穆爾的手下攔截，一直被困到今日清晨，特穆爾才令人搭了帳子，說要同他講和。
一入帳，特穆爾不甚端重地坐在矮案前的一方舊氈上，他生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眉眼深邃，脖子上圍了一圈紅繩系著的森白狼牙鏈，周身覆了層戾氣。
裴瑯眉梢一挑，微不可察地攜了分譏誚道：“可惜了。”
特穆爾並未聽清他所言，眼神示意了跟前的位子，“坐。”
“中原的二殿下，你中招了。”特穆爾勾著唇角道。
“你在我軍中安插了眼線。”裴瑯昨夜見到那個斥候，心底浮現幾分熟悉感，細想一番，才驚覺那人是當初在秦淮月見著的人之一，還是個中原的眼線。
他不等特穆爾開口，擡眼道：“要殺我嗎？”
特穆爾微微前傾著身子，唇瓣方張開，裴瑯瞇了瞇眼，又重覆了一遍：
“你敢殺我嗎？”他一字一字道，眼底的陰冷逐漸濃沈，“我乃帝後之子，儲君胞弟，母家乃開國勳貴鎮安侯府，數代喋血沙場，殺了我，別說你們庫莫，就算整個草原，怕是也要被中原鐵騎蕩平。你們庫莫……惹得起嗎？”
他垂下眼簾，看見特穆爾攥緊的拳頭，也知話說到了尖銳處。
“如何不敢。”特穆爾說的每一個字都極為隱忍，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拍案而起，提刀紮向裴瑯。
一個庫莫人掀簾而入，走到特穆爾身側，彎下腰悄聲說了什麽，裴瑯盯著特穆爾半晌，見他面上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嘲諷與快意。
“珩王殿下，小世子已經落在了庫莫人手中。”特穆爾道，“你那可憐的兒子才不過半歲，他死了，你舍得？”他幾乎是挑釁著，相反，裴瑯只在聽見“小世子”三字時眉心一皺，此後就再無別的表情。
“為人父母，自然舍不得。”
“作為交換，這三座城池，歸為庫莫。”特穆爾執著一柄刀，將輿圖中隴西三城割下，丟到了裴瑯面前。
本以為他會推拒、憤然，不成想，裴瑯只是不鹹不淡道：“好啊。”
草原人魯莽慣了，素來只以勇武博得尊嚴，野性極重，卻比不得中原人心眼多。饒是特穆爾這般不懂虛禮的都隱隱覺得有詐，他細細打量了裴瑯良久，嗤笑了聲，說：“我不僅要這三座城，我還要一個人。”
裴瑯暗自咬緊了牙關，死死地看著他。
“我在中原酒樓見過一位美人，當時便想占為己有，只可惜沒成。”特穆爾這番話倒是真心的，那日他連對方身份都不曾刺探，當即暗中令人尋了媚藥來，只可惜那美人最後逃之夭夭，也不知那樣純良的兔子會落入哪兒的虎口。
“大王子既然想生擒本王，連基本的探查都做不明白，何其可笑。”
特穆爾略覺不對勁，道：“什麽意思？”
裴瑯冷笑一聲，道：“你朝思暮想的美人，而今已是我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珩王妃，明白了嗎？”
特穆爾先是一怔，臉上血色頓失，惡狠狠地瞪著他，怒道：“三座城，一個人，世子便能活，若給不到我——”他擡手往脖頸間一折，“我便讓你的兒子死無全屍。”
裴瑯遭圍困數日，不知金陵的情況，也不確定特穆爾所言是真是假，他不敢拿銘兒去賭……
觀雲，你會不會恨我。
“大王子！不好了！”庫莫的將領急匆匆撲進來，顫顫巍巍稟報說：“王、王帳遭人突襲，我軍在河州的糧草被燒幹凈了……沒、沒有退路了……”
特穆爾抄起物什就朝一側砸去，拽著下屬的衣領罵道：“誰敢的？！父汗坐鎮王帳，守備何等森嚴……父汗呢？！父汗呢！”
下屬白著臉，不敢做聲。
“應該已經死了。”裴瑯替他說，譏笑道：“我姐夫喋血沙場多年，殺一個老東西，又有何難？”
那夜他在營中見到特穆爾手下的人，猜測特穆爾的人已經至此，勒回傳信的斥候補了句話，又令人與埋伏在庫莫部落之外的駙馬聯絡，以伺不備之時。
再後來，他親領軍隊涉險，佯作誤入圈套，實則是拖延時局，他有令，若援軍至關外，便停止攔截消息，而今庫莫的消息上來了，想來州郡的駐紮軍也到了。
“可惜了。”
可惜這個自視天驕的鐵血狼王要死在中原了。
裴瑯緩緩揚唇。
暴怒的特穆爾正要揮刀向他砍來，他紋絲不動，刀尖停在不遠處，旋即跌落於地，發出一聲脆響。
特穆爾目眥欲裂，神色驟變，一口鮮血噴出，濺出一線血色，自他的後頸紮入了一柄利刃，生生貫喉。
強壯厚實的軀體徐徐跌下，身後站著的是裴瑯的下屬，“末將護駕來遲，請殿下責罰！”
裴瑯對下屬搖搖頭，手背輕拭頰側血漬，瞟了眼地上的屍身，覺著有些晦氣。
“世子呢？”他話語裏是藏不住的焦切。
下屬道：“王妃傳信來，世子尚在宮中，並未被庫莫人擄走，他們截獲的軍情線報，從頭到尾，皆是太子殿下放出的假訊。”
心倏然落下。
去歲勢力未全，不足以徹底打擊庫莫；這一年有餘，他故意助長庫莫人的狼子野心，使他們肆無忌憚，露出破綻，最後再一網打盡。
明安二十四年夏，中原大破庫莫，於陣前斬殺庫莫大汗，將其首級送往金陵，告捷於大廟。
庫莫公主企圖擄走珩王世子，謀害宗親，當下昭獄，淩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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