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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
城門外，馬蹄聲聲，呼聲高昂，無一不攜著凱旋的痛快與傲氣，喧鬧在清晨，卻好似一柄利刃，將整片長天劃開了一道口子，徹底撕開了長夜最後一點沈寂。
裴瑯縱馬疾馳，紅披風迎風飄揚，形如雲卷雲舒，他的身形幾乎融在灰白色的日光中，銀灰勾勒著他頰側的雋秀線條，他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隱隱突著青筋，面上染著笑意，似是急迫，又似是怡然。
嘶啞的聲音傳來，城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不遠處，一輛馬車的青色幃簾被一只清瘦白凈的手撩開，小窗一角，露出一張如玉無暇的臉。
柏玉淺淺含笑，抓了外氅披在自個兒肩頭，掀開了簾子也不等小廝來攙扶他，便扶著車轅跳下來。
他極少這般倉促。
不過想著他要見的是裴瑯，那也無妨。
柏玉心力有限，小跑了幾步已有些喘不上氣，他抵著心口，逐漸放慢了步子。
馬蹄聲漸重，噠噠噠，唯有一匹馬急行之聲格外清晰，遠遠的，要將別人都甩在後頭。
想也不用想，這馬背上坐著什麽人。
柏玉眼前一瞬泛了青灰，他撐著身子緩了須臾，再回神時，那駿馬已距他不過五步。他微微擡起頭，眉宇徐徐顰起，瞇著眼，將馬上人的模樣盡數納入眼底。
同半年前一般無二，就是曬黑了些。無妨，就算曬黑了些還是個俊俏兒郎。
裴瑯太久沒見他，諸多的思念早如細沙匯聚成沙丘一般，只一眼，便如狂風忽卷，倏然將一切的沙礫都卷入風塵。
他向一側傾下腰，極快地張開半側臂膀，托著那截窄韌的細腰，手掌驟然發力，一瞬將人帶上了馬背，籠罩入自個兒懷裏頭。
他望著柏玉舒展開的眉黛，垂下眼睫，對上那雙淺淺的、又盛滿溫柔情意的眼眸，不由地舔舐著前齒，道：“這麽急著來見我？”
柏玉一點點圈裹住他的腰身，鎧甲的涼意自腕骨處襲入體內，漫到他心口處，卻偏生了無盡的溫熱，他側斜了些身子，將腦袋枕在他一側肩膀上，柔聲繾綣道：“久盼君歸，自是心下焦灼，徹夜難安。”
這半年多心緒不定的日子，可算是到了頭。日也盼，夜也盼，可算將人盼了回來。
含情軟言陡然墜入裴瑯心坎兒裏，竟叫他執著韁繩的手都明顯一頓，他自幼雖沒在文墨上花太多心思，但好歹也是個皇子，吟詩作賦曾也是信手拈來，眼下卻言辭蹇塞，半句文縐縐的話都講不出來。
半晌，憋出了句：“我想死你了。”
直白了些不假，話中的情意倒是真切得很。
柏玉抿著唇，笑意直達眼底，看著他微微滾動的喉骨，小心地覆上指尖玩弄著，道：“嗯……我知道。”
跟個小狗似的，倒是可愛。
柏玉身形細長，骨頭也小，分量也輕，縮在裴瑯懷裏跟沒重量似的，裴瑯一邊駕馬往府邸的方向去，一邊將他越攬越緊。他發頂的青絲在日色下泛著淡淡的瑩亮，茉莉清香幽幽而來，想來柏玉也是今早出府急了，只用一根青綠發簪綰了發，發絲經風拂過裴瑯的耳梢，偏生了三分酥癢。
一身月牙白的錦緞，衣領口也露出一塊雪白的肩頸，宛如一只乖順溫馴的白兔。
“你往軍中寄的信裏頭，從沒說掛念我，也沒說離了我茶不思飯不香，倒是快活。”
這話著實也好笑，若非柏玉惦念他，往邊關送的信件又是為了什麽？不過是他滿身文人風骨，含蓄溫爾慣了，哪講得出太膩歪的話語來？
柏玉低聲喃喃說：“哪來的快活。”分明是掛念至極，寢食難安。
裴瑯知他面子薄，有意逗弄，果見著耳垂那兒微微透著紅，見好就收道：“我瞎說的，別害羞嘛，老夫老妻有啥害臊的啊。”
成婚一年半載，勉強還能說是新婚夫婦，在珩王爺眼中，竟已是老夫老妻了。
柏玉沒接話，笑意還掛在唇角不曾落下。
這條官道上沒什麽行人，偶有人瞧著裴瑯裝束，也知是打了勝仗凱旋的珩王殿下，忙不疊垂著頭行禮，一眼也不敢再多看。
經巷尾，裴瑯手腕微沈，控韁輕引，馬頭一偏，拐入了另一條深巷。
恍然間，柏玉看著他攥著韁繩的手背，虎口帶繭，筋骨分明而有力，這雙手握得了刀槍，也環得了妻兒。
他猶記得初見二殿下，在瓊林宴上安分地端坐在太子爺邊上，小手捧著瓷碗，靜靜地吃著蜜餞。再後來，他握著殿下的手教他習楷，他的掌心原能裹住瑯兒的手背，而今卻是倒了個兒。
“娘子。”裴瑯親昵的一聲將他的思緒攫取回來。
他怔怔擡眼，竟不知何時馬兒已停穩，一側便是珩王府正門。
吳白迎上來牽走了馬，他二人自外院入內，穿過堂，走過水榭、小橋，來到了寢閣外。
丫鬟見了紛紛福身，小聲議論著王爺可算回來了，裴瑯隱隱約約還聽見了一句“王妃一直盼著呢”，唇畔不覺溢出得意之色。
他握著柏玉的手心，一道去了暖閣。
嬤嬤正在哄有些鬧騰的銘兒，眼見王妃王爺回來了，跟瞧見了救命稻草似的。
銘兒哭得小臉漲紅，皺巴巴的，搖擺著小手要去抓阿娘。
柏玉向來疼惜幼子，張開胳膊將孩子摟在臂彎裏，溫軟地哄。孩子聞到母親身上的茉莉香也漸漸安分下來，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將柔軟的小手指塞進嘴裏頭，眨也不眨地盯著站在咫尺內的裴瑯。
銘兒哼唔了幾下，像是在努力地發出些聲音，攢了不少勁兒，小臉更是紅得像熟果一般。
柏玉帶著三分期待，“銘兒……”
終於，使勁了良久的小世子可算憋出了些氣音，發出了一聲軟乎乎的“爹”。
咬字含糊，世子可能還不懂爹是什麽，卻是直勾勾地盯著裴瑯，撲棱地伸出嫩藕般的胳膊，又不是那麽標準地喊了聲：“爹……爹爹……”
裴瑯半年未見幼子，沒指望一個奶娃娃還能記著出征六月的爹，還籌謀著重新和兒子認識一番呢，誰料得這奶娃娃居然會喊人了，他一時激動，“哎”了聲，將孩子接到懷裏頭，溫柔說：“爹在呢。”
柏玉附著他半側腰身，素指輕捏了下銘兒圓潤的臉蛋，誇讚道：“乖。”
沈溺在蜜糖裏頭，裴瑯又哄著奶娃娃多喊了自個兒幾聲，遽然又思及什麽，“你光教他喊爹了，娘呢？”
柏玉搖搖頭，說還沒教呢。
“觀雲倒是愛我。”裴瑯對上兒子漂亮的眼睛，心道長開了就是不一樣，半分當初醜孩子的影兒都沒了，只可惜，還是像他，不像觀雲。
他抱著兒子坐到羅漢床上，認真地教：“娘——”
銘兒晃了晃腦袋：“昂？”
“娘——”裴瑯將尾音拖得極長。
“唔……爹？”
“………”
柏玉在他身側坐下，苦笑著望著爺倆，“瑯兒，今日按理該回宮裏見聖上，你收拾一下，也該動身了。”
“我今日不去了，我陪你，父皇是過來人，自然曉得我與妻兒分別數月的苦，不必急於一日。”裴瑯滿不在乎，握著兒子的手一遍一遍教他喊娘。
柏玉靜下心望著爺倆一陣兒，氣息淺淺，長睫簌簌垂下，溫聲說：“不去便不去了。”
一連教了十數回，銘兒還是唔唔地嗯著聲，裴瑯心焦，巴不得兒子當即就會開口說話，柏玉只得哄著兩個孩子，“學說話哪能急，慢慢來。”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裴瑯才徹底打消了這門心思，口幹舌燥地將兒子放回圍幔小床裏，心想著明日再教吧。
銘兒撐開胳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唔……”他坐在柔軟的鵝絨襦墊上，嫩白的小手扒拉著床沿，張著嘴嗯了半晌，“嗯……娘……”
這一聲輕了些，柏玉初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怔然地看著裴瑯，直到銘兒又紅著臉蛋重新喚了聲含混的娘，他才肯定銘兒當真會喚他了。
他瞬間手都在發顫，扶著小床邊圍，唇瓣翕張數下，應了銘兒。
“娘在呢。”
裴瑯比他更激動些，攥緊拳頭發出了咯咯聲，他一跺腳，收著力道在孩子肉乎乎的臉頰上捏了一下，險些把孩子捏哭了，所幸柏玉見著銘兒撇了嘴，旋即就抱起孩子喁喁細語地哄，這才沒扯著嗓子哭出來。
裴瑯摸了下鼻尖，委屈巴巴地環著柏玉，饒是幽怨地：“我真沒欺負他。”
柏玉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小床裏，轉過身子，埋進裴瑯頸側，靜默無聲，眸含繾綣。
少年的胸膛沁著溫熱，自他心口處一點點渡入，將他整個人都浸潤著，攏得嚴嚴實實。
他凝眸望著少年的側顏，氣息微滯，指尖拂過他面頰上清晰的棱角，稍頓，他墨睫輕掠，眼前人的青澀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矜重與沈穩。
執手相依近二十載，濃烈的愛意早就融在了平淡的歲月裏，不曾逝去過，而是浸在日子的每一寸、每一縷。
緋紅珍珠絡的床幔垂落下來，簾外殘燭將近，帳內紅浪初歇。
柏玉竭力坐在裴瑯膝頭，聲色裏帶著些許放縱情欲後的沙啞，“經朱雀橋那日，我大抵是去買箋紙的，竟未見著……”說著，他亦覺微妙，緣分竟落筆於此。
一個又一個綿軟的吻啄在他頸側，裴瑯仍是不肯撒手，嗔怪說：“一見美人，思慕多年，珩王當真是位癡情種。”
柏玉濕軟的掌心支起他的下巴，與他交頸相吻，俄頃分開，不由地加重了喘息。他眸底洇了霧，道：“癡若相公者，不止一人。”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只怕時間不夠，只願與心上人生生世世都相依著，永遠不要分開。
紗簾外燭火劈啪，投入帳內，在裴瑯面上掠出三分陰影。
半晌，他無聲地笑了。
夫妻多年，觀雲的心思，他又如何不曉得？只能說一個更比一個癡罷了。
“我去剪燭，夜深了。”
柏玉抓過淩亂散在床腳的衣衫套在身上，在裴瑯眼皮子底下捯飭得尚算得體，微紅著臉，道：“我也去。”
夜已闌，人聲盡，唯餘天邊皎月、心上人眉眼。
柏玉執著金剪，裴瑯握著他的腰，裹著他的手背，衣衫單薄，兩個人緊緊貼著，氣息都交纏在一塊兒，旖旎暧昧。
雕花窗欞漏出幾許夜色，在地上投下交疊依偎的身影，剪燭聲輕落，人影也被揉進柔軟月色裏。
燈影錯，長相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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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外，馬蹄聲聲，呼聲高昂，無一不攜著凱旋的痛快與傲氣，喧鬧在清晨，卻好似一柄利刃，將整片長天劃開了一道口子，徹底撕開了長夜最後一點沈寂。
裴瑯縱馬疾馳，紅披風迎風飄揚，形如雲卷雲舒，他的身形幾乎融在灰白色的日光中，銀灰勾勒著他頰側的雋秀線條，他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隱隱突著青筋，面上染著笑意，似是急迫，又似是怡然。
嘶啞的聲音傳來，城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不遠處，一輛馬車的青色幃簾被一只清瘦白凈的手撩開，小窗一角，露出一張如玉無暇的臉。
柏玉淺淺含笑，抓了外氅披在自個兒肩頭，掀開了簾子也不等小廝來攙扶他，便扶著車轅跳下來。
他極少這般倉促。
不過想著他要見的是裴瑯，那也無妨。
柏玉心力有限，小跑了幾步已有些喘不上氣，他抵著心口，逐漸放慢了步子。
馬蹄聲漸重，噠噠噠，唯有一匹馬急行之聲格外清晰，遠遠的，要將別人都甩在後頭。
想也不用想，這馬背上坐著什麽人。
柏玉眼前一瞬泛了青灰，他撐著身子緩了須臾，再回神時，那駿馬已距他不過五步。他微微擡起頭，眉宇徐徐顰起，瞇著眼，將馬上人的模樣盡數納入眼底。
同半年前一般無二，就是曬黑了些。無妨，就算曬黑了些還是個俊俏兒郎。
裴瑯太久沒見他，諸多的思念早如細沙匯聚成沙丘一般，只一眼，便如狂風忽卷，倏然將一切的沙礫都卷入風塵。
他向一側傾下腰，極快地張開半側臂膀，托著那截窄韌的細腰，手掌驟然發力，一瞬將人帶上了馬背，籠罩入自個兒懷裏頭。
他望著柏玉舒展開的眉黛，垂下眼睫，對上那雙淺淺的、又盛滿溫柔情意的眼眸，不由地舔舐著前齒，道：“這麽急著來見我？”
柏玉一點點圈裹住他的腰身，鎧甲的涼意自腕骨處襲入體內，漫到他心口處，卻偏生了無盡的溫熱，他側斜了些身子，將腦袋枕在他一側肩膀上，柔聲繾綣道：“久盼君歸，自是心下焦灼，徹夜難安。”
這半年多心緒不定的日子，可算是到了頭。日也盼，夜也盼，可算將人盼了回來。
含情軟言陡然墜入裴瑯心坎兒裏，竟叫他執著韁繩的手都明顯一頓，他自幼雖沒在文墨上花太多心思，但好歹也是個皇子，吟詩作賦曾也是信手拈來，眼下卻言辭蹇塞，半句文縐縐的話都講不出來。
半晌，憋出了句：“我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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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玉抿著唇，笑意直達眼底，看著他微微滾動的喉骨，小心地覆上指尖玩弄著，道：“嗯……我知道。”
跟個小狗似的，倒是可愛。
柏玉身形細長，骨頭也小，分量也輕，縮在裴瑯懷裏跟沒重量似的，裴瑯一邊駕馬往府邸的方向去，一邊將他越攬越緊。他發頂的青絲在日色下泛著淡淡的瑩亮，茉莉清香幽幽而來，想來柏玉也是今早出府急了，只用一根青綠發簪綰了發，發絲經風拂過裴瑯的耳梢，偏生了三分酥癢。
一身月牙白的錦緞，衣領口也露出一塊雪白的肩頸，宛如一只乖順溫馴的白兔。
“你往軍中寄的信裏頭，從沒說掛念我，也沒說離了我茶不思飯不香，倒是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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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玉低聲喃喃說：“哪來的快活。”分明是掛念至極，寢食難安。
裴瑯知他面子薄，有意逗弄，果見著耳垂那兒微微透著紅，見好就收道：“我瞎說的，別害羞嘛，老夫老妻有啥害臊的啊。”
成婚一年半載，勉強還能說是新婚夫婦，在珩王爺眼中，竟已是老夫老妻了。
柏玉沒接話，笑意還掛在唇角不曾落下。
這條官道上沒什麽行人，偶有人瞧著裴瑯裝束，也知是打了勝仗凱旋的珩王殿下，忙不疊垂著頭行禮，一眼也不敢再多看。
經巷尾，裴瑯手腕微沈，控韁輕引，馬頭一偏，拐入了另一條深巷。
恍然間，柏玉看著他攥著韁繩的手背，虎口帶繭，筋骨分明而有力，這雙手握得了刀槍，也環得了妻兒。
他猶記得初見二殿下，在瓊林宴上安分地端坐在太子爺邊上，小手捧著瓷碗，靜靜地吃著蜜餞。再後來，他握著殿下的手教他習楷，他的掌心原能裹住瑯兒的手背，而今卻是倒了個兒。
“娘子。”裴瑯親昵的一聲將他的思緒攫取回來。
他怔怔擡眼，竟不知何時馬兒已停穩，一側便是珩王府正門。
吳白迎上來牽走了馬，他二人自外院入內，穿過堂，走過水榭、小橋，來到了寢閣外。
丫鬟見了紛紛福身，小聲議論著王爺可算回來了，裴瑯隱隱約約還聽見了一句“王妃一直盼著呢”，唇畔不覺溢出得意之色。
他握著柏玉的手心，一道去了暖閣。
嬤嬤正在哄有些鬧騰的銘兒，眼見王妃王爺回來了，跟瞧見了救命稻草似的。
銘兒哭得小臉漲紅，皺巴巴的，搖擺著小手要去抓阿娘。
柏玉向來疼惜幼子，張開胳膊將孩子摟在臂彎裏，溫軟地哄。孩子聞到母親身上的茉莉香也漸漸安分下來，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將柔軟的小手指塞進嘴裏頭，眨也不眨地盯著站在咫尺內的裴瑯。
銘兒哼唔了幾下，像是在努力地發出些聲音，攢了不少勁兒，小臉更是紅得像熟果一般。
柏玉帶著三分期待，“銘兒……”
終於，使勁了良久的小世子可算憋出了些氣音，發出了一聲軟乎乎的“爹”。
咬字含糊，世子可能還不懂爹是什麽，卻是直勾勾地盯著裴瑯，撲棱地伸出嫩藕般的胳膊，又不是那麽標準地喊了聲：“爹……爹爹……”
裴瑯半年未見幼子，沒指望一個奶娃娃還能記著出征六月的爹，還籌謀著重新和兒子認識一番呢，誰料得這奶娃娃居然會喊人了，他一時激動，“哎”了聲，將孩子接到懷裏頭，溫柔說：“爹在呢。”
柏玉附著他半側腰身，素指輕捏了下銘兒圓潤的臉蛋，誇讚道：“乖。”
沈溺在蜜糖裏頭，裴瑯又哄著奶娃娃多喊了自個兒幾聲，遽然又思及什麽，“你光教他喊爹了，娘呢？”
柏玉搖搖頭，說還沒教呢。
“觀雲倒是愛我。”裴瑯對上兒子漂亮的眼睛，心道長開了就是不一樣，半分當初醜孩子的影兒都沒了，只可惜，還是像他，不像觀雲。
他抱著兒子坐到羅漢床上，認真地教：“娘——”
銘兒晃了晃腦袋：“昂？”
“娘——”裴瑯將尾音拖得極長。
“唔……爹？”
“………”
柏玉在他身側坐下，苦笑著望著爺倆，“瑯兒，今日按理該回宮裏見聖上，你收拾一下，也該動身了。”
“我今日不去了，我陪你，父皇是過來人，自然曉得我與妻兒分別數月的苦，不必急於一日。”裴瑯滿不在乎，握著兒子的手一遍一遍教他喊娘。
柏玉靜下心望著爺倆一陣兒，氣息淺淺，長睫簌簌垂下，溫聲說：“不去便不去了。”
一連教了十數回，銘兒還是唔唔地嗯著聲，裴瑯心焦，巴不得兒子當即就會開口說話，柏玉只得哄著兩個孩子，“學說話哪能急，慢慢來。”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裴瑯才徹底打消了這門心思，口幹舌燥地將兒子放回圍幔小床裏，心想著明日再教吧。
銘兒撐開胳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唔……”他坐在柔軟的鵝絨襦墊上，嫩白的小手扒拉著床沿，張著嘴嗯了半晌，“嗯……娘……”
這一聲輕了些，柏玉初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怔然地看著裴瑯，直到銘兒又紅著臉蛋重新喚了聲含混的娘，他才肯定銘兒當真會喚他了。
他瞬間手都在發顫，扶著小床邊圍，唇瓣翕張數下，應了銘兒。
“娘在呢。”
裴瑯比他更激動些，攥緊拳頭發出了咯咯聲，他一跺腳，收著力道在孩子肉乎乎的臉頰上捏了一下，險些把孩子捏哭了，所幸柏玉見著銘兒撇了嘴，旋即就抱起孩子喁喁細語地哄，這才沒扯著嗓子哭出來。
裴瑯摸了下鼻尖，委屈巴巴地環著柏玉，饒是幽怨地：“我真沒欺負他。”
柏玉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小床裏，轉過身子，埋進裴瑯頸側，靜默無聲，眸含繾綣。
少年的胸膛沁著溫熱，自他心口處一點點渡入，將他整個人都浸潤著，攏得嚴嚴實實。
他凝眸望著少年的側顏，氣息微滯，指尖拂過他面頰上清晰的棱角，稍頓，他墨睫輕掠，眼前人的青澀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矜重與沈穩。
執手相依近二十載，濃烈的愛意早就融在了平淡的歲月裏，不曾逝去過，而是浸在日子的每一寸、每一縷。
緋紅珍珠絡的床幔垂落下來，簾外殘燭將近，帳內紅浪初歇。
柏玉竭力坐在裴瑯膝頭，聲色裏帶著些許放縱情欲後的沙啞，“經朱雀橋那日，我大抵是去買箋紙的，竟未見著……”說著，他亦覺微妙，緣分竟落筆於此。
一個又一個綿軟的吻啄在他頸側，裴瑯仍是不肯撒手，嗔怪說：“一見美人，思慕多年，珩王當真是位癡情種。”
柏玉濕軟的掌心支起他的下巴，與他交頸相吻，俄頃分開，不由地加重了喘息。他眸底洇了霧，道：“癡若相公者，不止一人。”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只怕時間不夠，只願與心上人生生世世都相依著，永遠不要分開。
紗簾外燭火劈啪，投入帳內，在裴瑯面上掠出三分陰影。
半晌，他無聲地笑了。
夫妻多年，觀雲的心思，他又如何不曉得？只能說一個更比一個癡罷了。
“我去剪燭，夜深了。”
柏玉抓過淩亂散在床腳的衣衫套在身上，在裴瑯眼皮子底下捯飭得尚算得體，微紅著臉，道：“我也去。”
夜已闌，人聲盡，唯餘天邊皎月、心上人眉眼。
柏玉執著金剪，裴瑯握著他的腰，裹著他的手背，衣衫單薄，兩個人緊緊貼著，氣息都交纏在一塊兒，旖旎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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