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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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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珩王夫婦攜幼子入宮,帝後見了孫兒也是疼愛不已,賞賜了一大堆綾羅綢緞。

其間,明安帝與裴瑯在禦書房待了半個時辰,商討了許久。柏玉自姚皇後宮裏出來,便抱著銘兒站在禦書房外頭。

“唔……”銘兒伸了個懶腰,往他身前蹭了蹭,哼唔不止,皺了皺眉頭,像是快要哭了。

柏玉將他裹得更緊些,輕輕晃悠著他,極是小聲、溫柔地:“等你爹出來,先別哭。”

他正憂心著,若是孩子哭出聲來驚擾了聖上,可如何是好,正當焦頭爛額之際,便聽聞一道熟悉的聲音。

“觀雲。”

柏玉回眸看去。

來人是蘇彥承。

“子清。”柏玉莞爾,“許久未見。”

蘇彥承盯著他抱著的孩子,模樣肖似珩王,愈看愈讓他心尖生澀,他猶豫良久,說:“近來部務繁忙,無暇親自至府上賀喜,今日便恭賀觀雲與珩王殿下弄璋之喜。”

“多謝。”

“可否借一步說話?”

柏玉稍生遲疑,須臾,將銘兒穩穩交給小廝,自己則與蘇彥承去了樹下。

蘇彥承凝眸望著他,半晌靜默,卻趁他不留意想抓住他的手。

柏玉訕訕縮了幾寸,令他摸了個空。

“觀雲,可是……珩王強迫於你的?”這數月未見,蘇彥承一直在想,觀雲近三十年無欲無念,從未有過成親的念頭,定是拗不過天潢貴胄,不得不屈服於珩王。“我們辭官吧,我帶你走!我帶你去北地好不好?”

柏玉蹙著眉頭聽完,知他是誤會了,細思了一番措辭,平靜又冷淡道:“我是心甘情願,我與殿下——”

“王妃!”

柏玉側目望去,裴瑯正抱著銘兒徐徐走來,步履從容,方走近來,便將柏玉攬入懷中,對著面前執著禮、略顯匆忙的蘇彥承道:“本王找了王妃許久,不曾想竟在這兒與蘇大人敘舊。”

蘇彥承保持著執禮姿態未變,聽聞“王妃”二字時,手指微微發顫,頭也垂得更低。

“大人免禮吧,過兩日便是世子百日宴,定要來赴宴討些喜兒。”裴瑯也沒等他再作聲,眼底掠過一絲冷淡,不再多言,便拉著柏玉折身往宮門去。

方才蘇彥承的話他聽見了大半,敢趁他不在撬他墻角,真是膽大包天。

柏玉與他並肩走著,裴瑯側著些,寬大的身子恰好能為他擋風,柏玉順從地站在他背後,盯著他的後頸發怔。

裴瑯忍不住嘟噥:“站在外頭多冷啊,你還沒好透呢。”

“不冷的。”柏玉心不在焉地說,側目望著繈褓裏半睜著眼簾看著爹爹的孩子,沈了些氣。

他在思忖北邊的動蕩。

既然心知肚明,自然也沒必要再多過問,柏玉知他心思穩重,前幾月就見裴瑯讀兵書至深夜,想來他對於北邊的情況也是了如指掌。柏玉是一介文官,自知幫不上他,唯能做的便是夜濃時為他端碗熱粥來。

裴瑯放下書卷,捏了捏酸脹的眉心,後仰了些,攬著他的後腰帶進懷裏,柏玉坐在他膝頭,凝眸看著他。

“夜深了,該歇下了。”

“對啊,夜深了,你怎麽還沒歇下?”裴瑯反將一軍,擡指將他挽發的簪子撥開,握著幾縷青絲拂到他身前來,氣息一滯。

他的妻子當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

不施粉黛已是絕色,他不禁念起成婚那日,柏玉覆了薄妝,惹得他心旌搖曳,只一眼,便勾得下腹生了熱。

柏玉微微俯身,縮在他懷裏,“明日是銘兒的百祿宴,你得起個大早,今夜熬得太晚,明日怎麽扛得住?”

裴瑯頗不在意,托緊他,繞過半側身子,單手執著瓷勺往唇中送稠粥,淡淡道:“去歲我在邊關,戰士們徹夜不睡也是常有發生的事,區區熬夜看兵書又算得了什麽?”

“瑯兒。”柏玉沒來由地喚他。

“嗯。”裴瑯邊咽著粥邊應,抿了下唇,揚眉道:“觀雲親自煮的?”

他嘗著味道比先前府裏廚子煮的更甜些,在舌尖化開,還帶著絲絲綿密的米香。

“廚藝不精,湊合著吃吧。”

“精得很,比廚子做的還好吃。”裴瑯饜足地說,又舀了一勺餵到他唇邊,“你也吃點。”

柏玉張唇咽下,又窩進他懷中,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以及脖間經脈的跳動,他有幾分恍惚,不知自何時起,他已是這般依戀裴瑯。

他曾想過待瑯兒生了悔意,便與他和離,再辭官歸故裏,但近一年過去,他的心思卻較當時截然相反。

他與裴瑯有了血脈骨肉,話過多少蜜語甜言,相偎而眠過多少夜,他打心底兒已將裴瑯視為所愛,只求朝暮不離。

裴瑯見他失神,將瓷碗往書案裏推進了些,手掌抵著他腰側,溫聲說:“在擔心我?”

“擔心我死在邊關,要你做了寡婦?”

“寡婦”二字甫一跌落柏玉耳中,他旋即捂住了裴瑯的嘴,憂心道:“瑯兒,話不能亂講,老天看著呢。”

“呸呸呸,”裴瑯迎合著他呸了幾聲,用額頭抵著他的,調情的話語還堵在喉間,屋外便傳來吳白的聲音:“王爺,你要的湯藥。”

裴瑯讓他進來,吳白不小心瞥見王爺王妃在親熱,當即就將視線收了去,將湯藥端放在桌案上,便倉皇逃去了屋外。

柏玉以為是調理他身子的湯藥,手心方觸到碗壁就被裴瑯奪了去,只聽得他悠悠道:“我的藥。”

說罷,他仰起頭,咕嚕咕嚕就將一整碗灌入了腹中,再落下空碗時,唇角還掛著藥汁。

“你身子哪兒不舒服?瞧過太醫了?”柏玉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藥汁,蹙著眉頭焦切地詢問,忍不得上手圈著他的臉頰,聲色裏都是藏不住的急,“你就要往草原那兒去了,眼下害了病,可如何是好……”

裴瑯勾著唇,手卻貼上了他的腿側,掌心下是柔軟的肌膚,瘦得有些硌人,但摸上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他轉動腕骨,解開柏玉腰間的絲絳。

他將茉莉花瓣一片片剝下來,待到只剩下花芯了,才不輕不重地道:“這碗藥不是治病的,是用來趕走銘兒的弟妹的。”

柏玉小腹那兒被擠著,頓時也生了灼熱,他耳根子紅成了一片,環著胳膊抱住裴瑯的後頸,“裴瑯……”

“這種時候……”裴瑯一只手掌按住他兩只細腕,反剪到他肩後,輕舐前齒,“還是喊夫君更管用些。”

柏玉自打生養過後身子更敏感,禁不得他挑逗,不過一會兒便可憐見兒地被折騰得含了淚,兩只膝蓋上多了指痕,敞開著,呷住了不少他的。

“別哭,我不欺負你了。”裴瑯念著他體弱,不敢造次太甚,只要了一次便饒了他。他抱著柏玉站穩,將寢衣松垮垮地罩在柏玉身上,視線不自覺下移。

裴瑯傳了水來,熟稔地拿布巾為他擦身子,在擦他後背上的粘濕時,裴瑯忍不住親吻了幾次他蝴蝶似的肩胛骨。

柏玉脫力只得摟緊他,附在他耳側,喘著息說:“歇下吧。”

裴瑯托著他肩下與腿彎,將人穩當地橫抱起,走回了寢閣拔步床邊,柏玉人太單薄,陷在床褥裏,唯有曲起的腿露在外頭,他輕輕拽了下裴瑯的小臂。

裴瑯自個兒也鉆進被褥裏,與他面對這面,扣得極緊,熟悉的氣息撲在他頰面上,他緩緩睜開眼,望著柏玉熟睡中的面容,楞著神打量了許久。

也不知他在外頭,柏玉可會好好吃飯?他若是半年回不來,柏玉會不會思念他……

合著一夜裴瑯也沒睡多久,天剛蒙蒙亮,丫鬟們便站在屏風外頭喚王爺王妃起身了。

柏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正地對上裴瑯一雙清醒的眸子,他怔楞須臾,“你何時醒的?”

“不久前,看你看得入神了。”

珩王府這一場百祿宴辦得氣派,朝中重臣皆來道福觀禮,每個臉上都掛著笑意,說要來討討喜兒。一來是這珩王聖眷極重,幼子方降生便被封了世子,二來是珩王妃乃一品朝臣,身後又是柏中書這樣的大人物,哪能不討好一二的?

唯獨一人例外。

便是蘇大人。

許是上回婚宴受激過大,蘇彥承這回冒著得罪珩王的風險稱了病,遣人送了賀禮來,自個兒並未到場。

裴瑯卻也無心顧他,原意就是想給他添堵的,而今也沒添成,他自認大度,對蘇府小廝道:“既然身子不適,那便請蘇大人好生休養,來日本王與王妃再添了子嗣,定是要請蘇大人再吃一杯喜酒的。”

說罷,他饒是愉快地入了正廳,正碰上世子由柏玉抱著,讓駕臨王府的姚皇後親自佩戴上了鑲玉的長命鎖,銘兒在娘懷裏頭咯咯笑著,姚皇後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孩子的額頭。

“這小銘兒同瑯兒幼時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姚皇後莞爾道,“定也是個俊俏兒郎。”

裴瑯這回舒坦了,只依著母後說了幾句話,從柏玉懷中接過孩子,挑逗了孩子一番,險些惹得銘兒哭,姚皇後看不下去了,就搶著抱過去,揶揄了兒子一句:“你當爹跟你父皇當年一樣,笨手笨腳的。”

裴瑯撇撇嘴,趁著花廳內沒別人,拉著柏玉去了隔間親熱了一小會兒,柏玉顧及著有賓客在,又不願意拂了裴瑯的興致,只好蜻蜓點水似的親了下他的臉頰。

作為回禮,裴瑯摟著他一連吻了三下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直到柏玉餘光裏多了抹艷色,忙不疊將他推開。

“瑯兒——”姚皇後抱著銘兒進來,恰好碰上他二人在親吻,她倒是個識趣兒的,“你們接著。”

誰料得,她懷裏的小世子卻不是個懂事的,扯著嗓子嗷嗷大哭起來。柏玉一聽孩子鬧騰了,哪還有心思管他,匆匆忙忙便去哄。

這場百日宴極為氣派,整座珩王府熱鬧了一日,待夜色低垂,才漸漸安穩下來。

書房內,燈火葳蕤。

柏玉提燈在外頭立了片刻,輕推門而入,見裴瑯側立於燈下,手中捏了塊細絹布,一寸寸擦拭著劍身。

裴瑯知是他,擡頭道:“觀雲。”

柏玉來到他身旁,看著他橫舉著的長劍,劍身瑩亮若霜,刃薄而銳,劍柄由沈木制成,紋路精細,一眼便知是把寶劍。

“這柄劍上沾著人命。”

“你是上過戰場的人,劍上沾過血,並非稀奇事。”

裴瑯收劍入鞘,淡淡說:“我倒希望此劍再也不要沾人命的好,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沒有士兵會死在寒鐵利刃下,誰都能回到有妻有子有爹娘的屋子裏,好好地過日子。”

這番話說得真情,自是他所求的,四海兵戈不起,民生安樂。

柏玉為官所求,也不外乎此。

“我所求從非高官厚祿,只為辟一盛世,安四方民生。”

裴瑯按著他一側胯骨,將人輕壓在桌案上,指腹擦著他的下唇,欣賞良晌,才輕輕啄了啄他的唇,道:“明日,我便要去西隅大校場了,你安心等我,讓銘兒陪著你。”

這番話饒有本末倒置的意味,銘兒才多大,分明就是讓觀雲守著孩子。柏玉勾了勾唇,昳麗樣貌裏染了些黯淡,他的手慢慢覆上裴瑯的後腰,貼在他耳尖道:“你要好好的。”

“嗯,我定會平叛歸來。”裴瑯闔上眼,感受著他的柔軟,五指剛要嵌入他的指縫間,卻意外碰到了個帶著涼意的絲物。

柏玉一直將那東西捏在手心,是繡著纏枝蓮的荷包,裏頭鼓鼓囊囊的,他接到掌心,拉開絲絳,裏頭放著一張平安符,下面鋪了一小撮曬幹的艾草。

平安符是柏玉前日去寺廟裏求來的,他之前不信神佛,自打裴瑯那日不顧血氣汙穢沖撞,鐵了心要陪他產子,這樁事便一直縈繞在他心頭。

柏玉向神佛請願,為裴瑯求庇佑。

裴瑯有印象,這朵纏枝蓮他繡了好幾日,縫荷包也縫了大半日,早知是要送給自己的,而今真得了,仍是生了不少感慨。

“求菩薩保佑,”柏玉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慢聲說,“佑你安好,求我夫君平安歸來。”

這一聲夫君跌在裴瑯心坎兒裏。

裴瑯楞了半晌,才吻上柏玉的額角。

三日後,金陵城外。

天初蒙亮,萬千大軍齊列城門外。

裴瑯一身戎裝立在陣前,遙遙地回首望了眼城墻上那抹淡色的身影,暗暗攥緊了胸口處的荷包。

下一瞬,他揚鞭勒馬,高聲道:“出發。”

烏壓壓的軍隊北去,望不見盡頭。

柏玉望著最前頭的人影,直待化成一點,再不能看見,才輕嘆著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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