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娘的心肝

關燈
娘的心肝

柏夫人一聞得這邊的動靜,衣裳都來不及整飭,忙不疊就往他二人的寢閣來。

她見著裴瑯愁眉不展、緊緊摟著柏玉,眉心也皺起,勸道:“王爺,血光汙穢,莫要沖撞了您啊。”

裴瑯哪還顧得了這些,他的觀雲疼得滿頭細汗,脖頸上都覆了層銀亮,指尖撓在他胳膊上,不受控制般幾乎要嵌入血肉裏,顯然是疼得意識都發昏了。

迷糊間,柏玉聽見母親這番話,喘著氣撐開眼簾來,一手捧著逐漸發緊的肚子,一手按在裴瑯的肩側,啞然擠出幾個字眼:“瑯兒……乖,去屏風外……”

祖宗禮法,如何冒犯得了,瑯兒可以不懂事,他又怎能不為瑯兒著想?

“我不去!你在這受苦,我出去享清閑,像什麽話?”裴瑯圈緊他,尾音隱隱發顫,下巴抵在他柔軟的發絲上,氣息一下比一下急促,“我哪都不去,我陪你,我當然要陪你。”

“呃……”柏玉被這一下沖撞得脊背都繃緊了不少,他齒縫裏鉆進了絲絲涼氣,腹中那一團鬧得厲害,似乎揪著他的臟器一般,折騰得他幾乎要緩不過息。“瑯兒……”

“我在,我守著你。”裴瑯溫聲重覆,捏過塊帕子擦拭他額角的細汗,不過片刻,那細密的汗珠又冒了出來,他眼底也泛了濕意,喉間澀痛,快要溢出腥苦來。

柏夫人彎下腰來,疼惜地撫摸著孩子半側臉頰,哽咽地哄道:“玉兒,不怕啊,疼一陣就好了,忍忍啊。”

“娘……”柏玉捱著腹中一陣陣鈍痛,眼簾幾欲合攏又極力撐開,他勉強地擠出笑意,一聲痛呼方從喉間湧出,“啊——”

他擡眼望向月洞窗外頭,缺月懸在半空,枝頭棲著兩只寒鴉,夜色沈靜,孩子也不知怎的偏要挑這時出來,惹得半夜叨擾了娘和外祖他們。

張放由人引進來時,柏玉已經挨了好一陣了,他檢查了一番,看著床上面色慘白的人,嘆息說:“還早呢,這孩子怕是個磨人的,你再忍忍。”

柏玉本就消瘦,自懷孕後食欲不振,除腹部外更是瘦了一大圈,裴瑯扶著他身上骨骼,再度驚覺他清瘦得過分,這樣嬌弱的身子,怕是連力氣也沒多少,生這個孩子不知要遭多少罪。

“觀雲,莫要怕,我哪都不去。”也不知究竟是誰更怕,裴瑯這幾個字眼每一個都咬得含糊發顫,好在柏玉疼得意識糊塗,沒察覺,否則還要分神來憂心他。

“瑯兒……”柏玉漂亮的眼眸浸著霧,眼尾濕漉漉的,是被腹中孩子折騰得落了淚。

裴瑯不願見他流淚的樣子,捧著他的臉頰溫柔吻去那些濕濡,許是貼得太近,那些個柏玉極力壓抑、想要咽回腹中的嗚咽、呻吟終也沒能逃過他的耳。

“疼便咬我罷,別忍著好不好?”裴瑯懇求著他,雋秀的眉心擰著,忙將小臂遞到他唇邊,“咬我罷,觀雲。”

“我……怎麽舍得?”柏玉曲著腿,唇下硬是被咬得滲出了血來,孩子死命地往下沖,撞著他的尾椎骨,他不得不仰起脖頸,脆弱地痛吟:“呃……”

“王妃可以用勁了。”張放瞧著差不多了,便道。

柏玉照做,擡起似乎千鈞重的胳膊,拉扯著床楣上綁著的寬布帶,蓄力嘗試了一番,斂了呻吟,手上也失了力,細瘦的胳膊無力地垂落下,直直地砸在裴瑯的懷中。

極輕,跟棉花似的。

他的觀雲這樣瘦,體弱多病,還要往鬼門關走一遭,就為了給他生孩子。

柏玉只覺得有一柄利刃在紮他的盆骨,一下一下,時輕時重,勢必要將他的血肉搗碎一般,他顧不得太多,聽著張放的話,順著腹中的痛楚用勁。

明明他腹中的孩子只有這麽小一團,竟能將他折騰成這樣狼狽。

柏夫人擰了布巾就為他擦拭汗珠,她是生養過的人,自然懂得其中的苦,而今自己的孩子也在經歷分娩的苦痛,她自是舍不得,硬生生忍著淚意,附在柏玉臉頰側,安撫道:“快了快了,孩子就要出來了,玉兒再忍忍。”

裴瑯吻著他的發頂,摸著他腹前,感受到那墜下不少。他看著沾著血的毛巾跌入銅盆裏,侍女端出去一盆又一盆鮮紅的、眨眼的血水,他不止地發慌,人如何能流這麽多血,更何況觀雲身子骨本身就差,經了這一番,養多久怕是都難養回來。

說到底,這都是他的罪孽,是他混蛋,非要弄出這個孩子來。

愧意直往他心頭鉆,他摟著再度跌回他懷中的人,貼著柏玉汗濕的臉頰,小聲地、帶著哭腔說:“我不能沒有你,觀雲再試試……”

柏玉濃密的長睫簌簌,精致面容泛著失了血色的白,脖頸上青筋隱隱凸起,實在破碎不堪,叫人瞧了一眼心尖便發著痛。

他頓覺臉頰上一片濕濡,起初以為是自己的淚,後來意識逐漸回籠,才發覺是瑯兒的,便顫著聲虛弱道:“哭什麽?”

裴瑯不想在這時讓他分心,別扭地搖頭,攥著他的手說:“我不哭了,你接著生吧,別為了我分心。”

他哪能做個少不經事的,專會給他的妻拖後腿的夫君,他就算要哭也得忍到孩子落了地,確定觀雲安然無恙了才能哭,現在哭只會添麻煩。

柏玉深深地呼了幾口氣,他緊緊地攥著那塊寬帶子,吟聲弱而抖,他感受到孩子在一點點沖破桎梏,慢慢從他身體裏出來。

他的身子仿佛不再屬於他,下身疼得已經麻木得沒了知覺,他死死地咬著牙,素頸緊繃著,後背罩著的裏衣已然濕透了,怎麽瞧都是副淒楚可憐的樣子。

“啊——”

嘶的一聲,系在床楣的寬布條生生被撕裂。

“哇唔——”孩子有力的哭聲自張放的手心傳來,頓時響徹了整座寢閣。

張放將孩子擦幹凈,遞到柏夫人懷中,笑著說:“是個小子,可把他娘好一頓折騰。”

裴瑯一眼也沒去瞧孩子,仍是托著柏玉那副脆弱的身子,小心翼翼去親吻他的眉眼,哽咽說:“沒事了啊,生出來了,沒事了。”

柏玉的視線定在那繈褓上,他指尖微顫,呼出的氣時急時緩,啞聲道:“抱來……我看看。”

柏夫人護著那繈褓來到他身前,裴瑯扶著他起來些,讓他偎靠在自己心口,自己則接過繈褓,目光這才緩緩地落到了孩子身上。

一時間,他的氣息近乎停滯。

“這孩子不像觀雲……”裴瑯冷不丁說了句,“真醜。”大抵是像他罷。

柏玉聽見這話,險些扯著傷處再次裂開,所幸柏夫人及時出聲,軟著聲勸道:“小孩子生下來都這樣的,玉兒生下來就白凈可愛,岑兒生下來也可難看了,小老鼠似的,若非玉兒他爹親自剪的臍帶,我都以為抱錯了。再說了,你們兩個的孩子,再難看能難看到哪兒去?養著養著就好看了呀。”

柏玉心說也是,瑯兒樣貌這般出眾,孩子又怎會相貌平平?他勉力一笑,艱難地垂下頭,與孩子的額心相觸,溫溫柔柔地說:“你是娘的骨肉,是娘的心肝兒、娘的命。”

“你也是我的命。可是嚇壞我了。”裴瑯眼眶發酸,細心地攬著他說,邊護著他,邊從床上鉆出來,為他掖好被角,俯下身溫軟道:“觀雲受累,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柏玉疲倦地闔上眼簾,有氣無力地“嗯”了聲,一瞬的功夫便沒了意識,再睜眼時天色又是濃黑,一瞥眼,便見著裴瑯抱著繈褓站在不遠處哄著。

見他轉醒,裴瑯跨著步子走來,將孩子塞到他手上,用骨節輕輕刮了刮兒子的臉頰,“好像比方才好看了一些。”

他心道:只不過還是醜,不知道得養多久才會好看,若是模樣隨了觀雲,那便是最好的。

“張神醫說,孩子沒什麽大礙,只不過小了些,好生調理一番定然能健康無恙。”裴瑯知他憂心此事,便提早說了,省得他問又費了力氣。

柏玉見著孩子,眼神愈發地柔軟,長睫閃得輕緩,柔意似水,他吻了吻孩子的額,有些笨拙地抱著,極小聲地對孩子道:“心肝兒,是阿娘。”

這一聲極淺,不偏不倚落進裴瑯的耳中,他也熟稔地啄了下柏玉的側臉,從背後攏著他和孩子,語氣卻驀地多了分委屈:“他是你的心肝兒,那瑯兒又算什麽?”

“我就不是觀雲的心肝兒了嗎?”

柏玉微微笑著,偏過頭去,吻住了他的唇,聲色還帶了幾分啞,寵溺地說:“這是小心肝兒,瑯兒是我的大心肝兒,莫要吃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