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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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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產

柏玉念著孩子,處處小心,加之裴瑯寸步不離守在身側,謹小慎微,無微不至,這一胎懷相也算不錯。

天漸冷冽,柏玉挺著肚子也不方便去外頭,日日便待在閣中,偶爾來廊下曬會太陽,也是舒心。

有孕之人嗜睡乃常事,柏玉整夜被人擁在懷中睡,原本的不安也褪得幹凈,往往要睡至巳時才悠悠轉醒來。

他今日倒起了個早,陪著外祖母談了會心,外祖母跟兒時那般,握著他的手,想教他給未出世的孩子繡張虎紋肚兜,奈何外祖母年事已高,目力減退得厲害,最終也只能作罷。

柏玉為祖母斟了茶,坐在她身側,撚起了銀針柄,往細孔裏穿了絲線,就往軟緞上落下了一道道細密的針腳。

祖母瞇著眼看了會兒,誇他走線婉轉流暢,針線疏密得當,繡坊裏最有名的繡娘也不過如此。

可再瞧了一陣兒,她老人家的臉上忽地多了些疑惑,剛張了唇瓣,話還沒講出口,見著裴瑯緩緩入內來,她倏然又明朗了,笑意盈盈說:“殿下來啦,玉兒在給你繡荷包呢。”

柏玉撚針的手微滯,他本想著繡朵纏枝蓮,再做素色裏襯,縫成一個荷包送給瑯兒,誰料得這些心思被外祖母一眼看穿了,他也不好再遮掩什麽,拍了拍身旁的圈椅,“坐吧。”

裴瑯聽了這番話巴不得將腦袋貼在柏玉膝頭撒嬌,奈何長輩在,他只能擺些大人架子,喚了聲“外祖母”,攬著柏玉的後腰說:“觀雲待我真好。”

外祖母滿臉慈愛地看著他二人,雖說這小王爺年紀小了些,但這幾個月看下來,倒也是個會心疼娘子的主兒,他們老夫婦二人原先的憂慮也盡數消散,越發喜愛他了。

她註視了一陣兒,年紀大了,一到午時便犯困,她便由丫鬟扶著回屋歇去了。

屋內只剩下他二人。

“腰酸不酸?”裴瑯邊為他揉按著邊問。

柏玉聽得這一聲,驀地想到昨夜他扶著腰坐到裴瑯腰胯上……

“不酸。”他略帶了些斬釘截鐵的意味。

裴瑯接著獻殷勤:“凳子太硬了些,你坐著好受嗎?要不我給你找塊軟墊來?”

“沒關系的。”柏玉笑說,他放下手中的針線軟緞,撐著腰站起來,由裴瑯攏著他,他本想說去湖邊走走,怎料得剛說出一個字眼,就聽得外頭有了動靜。

吳白的聲線自屋外傳來:“王爺,郎中來了。”

這請來的郎中不是別人,正是當年為柏玉療陳疾的神醫張放。

張放一瞧見他二人,又瞥了一眼,看著他身前的隆起,心道當年的猜想果然應驗了。

“珩王爺了不得。”他唇邊噙著一抹笑意,“可算是抱得美人歸了。”

張放至此,是裴瑯求了三個月求來的,甚至不惜寫家書給太子,請他降尊紆貴出面去找了趟張放,張放才松口,將醫鋪暫時交給前兩年收的徒弟,自個兒悠悠來了吳郡。

想來裴玨也是被親弟弟氣昏了頭,連夜捎了封家書來,宣紙黑墨,字都寫得潦草了些:

老二,你獨自回趟金陵,很難嗎?

裴瑯不動聲色讀完,捏著信紙一角,懸在豆點燭火上燒了個幹凈,生怕被觀雲看見。

他還趁著柏玉入眠時,令人取了紙筆,大筆一揮,落下兩個字:

很難

落款也沒寫,次日清晨就令吳白尋人送回了金陵。

裴瑯千裏迢迢將張放請到吳郡來的事並未向柏玉提及過,他乍一見著老熟人,愕然須臾,“張神醫,有勞至此。”

“有勞什麽,王妃客氣,王妃怕是不曉得,小王爺在平江路買了間鋪子,要贈與老朽開醫館。”他本無意收下,誰料得裴瑯是鐵了心的,搬了太子爺出來,他就是再不情願也得收下,餘生只能被迫衣食無憂了。

當年一見,柏玉與裴瑯還是師生關系,柏玉在張神醫跟前斬釘截鐵說他們並無旁的幹系,而今卻連孩子都有了,他思及此,心中微微一嘆,只道自己話說早了。

張放望了陣兒他的面色,又搭著他腕子探了片刻,撫腹診胎,最後道:“王妃體弱,孕腔淺而窄,孩子定然撐不到足月降生,再過小半個月,便差不多了。”

柏玉聞聲,估算一番,就算再過半月孩子也不過七個多月大,他不由得指尖微顫。“胎兒可會安然無恙?”

裴瑯察覺到他脊背處幾乎微不可察地顫抖,忙覆上他腰側,小聲地說:“別怕。”

“王妃莫慌,”張放沈吟一瞬,安撫道:“早產雖兇險,於王妃而言卻非壞事,若是再大些,怕是於母體有損。孩子誕生後,即使先天偏弱,只要靜心調養、養護得當,也能健康平安地長大。”

這番話似定心丸,他二人的心安定了不少。

柏玉憂著腹中胎兒,裴瑯卻念著他,暗斥了自己不知多少聲混賬,害得觀雲一人受著生養的苦,自己倒落得快活,不曾嘗分毫,便做了爹。

柏夫人同柏婳不日便到了吳郡,自是放心不下柏玉,說什麽也要來陪著。柏玉得了母親相伴身側,心下稍安,夜裏卻難免焦灼,總是莫名地發愁,難將滿心紛亂拋去。

裴瑯感受著他氣息不對,旋而轉醒,果見他抱著腹側,眉間鎖著愁郁,低聲喃喃道:“在娘腹中多待幾日,別急,長好些再出來。”

瓜果都得生熟了才得香甜,懷孩子也是這個理兒,長得熟了才能健康。當娘的沒有不盼著孩子康健無虞的,柏玉當然不例外,他不怕生產時的苦,只怕孩子生下來哪兒沒長好。

孩子在他腹中待了七個月,已是他的命。

裴瑯見他如此,心尖頓時碎開了一瓣,前胸貼上他單薄的後背,撫著他身前已具規模的腰腹,緩緩說:“觀雲莫要擔心,你和孩子都會安然無恙的。”

若不是他執意為之,觀雲何須受得這般苦?說到底,就是他心思狹隘,想有條與柏玉共同的血脈,忽略了妻子生育的苦楚,都是他混蛋。

說到最後,他的音色裏也夾雜了顫意。

柏玉仰了些身子,半窩進他臂彎裏,指尖輕輕搭在腹上,柔和地說:“瑯兒,你可有想過孩子的名字?”

“名字?”裴瑯真沒想過,他吻了下柏玉的柔軟發梢,正經地說:“大名沒想過,小名倒是有個主意。”

柏玉側過頭來,蹙著眉問:“什麽主意?”

“佑兒。”

“哪個又?”

“保佑觀雲的佑。”

柏玉哭笑不得,捉著他的手心,忍了片刻才道:“你啊你,哪有拿孩子的名字來祈福的?”

“不是祈福,”裴瑯抱著他輕晃了晃,說,“是命令。”

“……”柏玉無奈地揚起唇,側頭刮了刮他的鼻尖,他身子沈,扯下胳膊都是極費勁的,“你啊……”

話音未落,柏玉卻遽然咽回了氣音,接著倒抽一口涼氣,捂著小腹的手猛地發緊。

裴瑯闔上眼,泠泠聲線方入耳,便戛然而止,他驀地揚著上身看柏玉的臉,卻見他有些痛苦地咬著下唇,唇色已然泛了白。

再往下看,他白得幾乎失了血色的手緊緊攥著腰上的裏衣,那柔軟衣料已被絞得發皺,骨節微微發抖,他終是難捱,悶哼一聲,腿間猝然一熱,身體裏有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身下的床褥頓時濕了大片。

痛吟自柏玉喉間溢出,他感到腹中似有無數根細密的銀針刺紮著他的五臟六腑,揪疼得快要滲出血來,急促聲落入他耳中,只剩下朦朧模糊。

“觀雲!?觀雲!”裴瑯嚇得魂魄都不全了,著急忙慌呼喚他,往他下腹一摸,沾得一手帶著淺色血跡的濕濡。

柏玉意識不清地呼喊:“瑯兒,快……孩子……要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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