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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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徐拾錦是將此前書稿又重新修改一遍,插圖重繪,潦草手記也重新抄寫,反覆確認後,才鼓起勇氣呈給“表師叔”葉奇俠過目的。

奇俠近來難得閑了些,偶爾登門,可見他除卻門派與武林盟各類公務外,有時還就著茶點翻看典籍,讀寫書信,或者抽空學習新鮮知識。這一日徐拾錦來,就覺獠機堂較之往日更為雜亂,案頭堆得歪七八糟,有案卷有信件還有最新出版的幾本書籍比如《蛇經》《霍爾果斯一段市史》《中微子》和《西洋禮服版樣合集》。

當得起一個奇字啊,這知識都學雜了!徐拾錦心中感慨,面皮上不由自主的更加諂媚了許多:“師叔!師叔一天不見如隔三秋啊師叔!”

“呃,小徐……有什麽事啊?”葉奇俠感覺有點兒惡心。

“不需勞煩師叔,弟子只看到師叔光輝偉岸的身影,心裏就充滿了力量!只盼以後勤奮學習,也能像師叔一樣醉心學術!博記廣聞!”徐拾錦嘿嘿裝傻。

奇俠眼尖,看到他懷裏裝訂好的書稿,放下正翻閱的資料,一擡手:“拿來我看看吧。”

徐拾錦恭敬遞上。

葉奇俠一瞥,徐拾錦領會,自行去角落搬了張椅子過來,端端正正捏著衣角,望著師叔翻閱他的書稿。

日理萬機葉堂主本想當著師侄面前先大致將書稿瀏覽一番,稍作些不痛不癢的套路點評且表態度,以後再找機會仔細詳看。

不想徐拾錦文筆意料之外的好,書稿寫得出彩非常,明明是一本臨床手記,卻叫他寫得跌宕起伏。若是某天他也拋卻醫學去搞文藝,料也是一顆震古爍今的本壇明星。

徐拾錦察覺奇俠看得沈浸,嘴角微笑似乎很是滿意,緊繃的心裏松快大半。又見奇俠瀏覽間,擡手從滿桌層層疊疊裏抽出一張紙箋,擡筆在半幹硯臺上劃拉幾下,勉強蘸墨,硬生生寫了幾個批註,又吹幹墨字夾進書稿頁中。

徐拾錦心生感激,忙忙動起手,給奇俠師叔研磨。

葉奇俠顯然是獨自窩著辦公,凡是親力親為的那種孤僻俠士,幾乎不曾喚人給自己打這種下手,見徐師侄挽袖磨墨,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啊……謝謝啊。”

“師叔哪的話,咱們弟子能幫師叔磨墨是沾了師叔的光彩,弟子驕傲的緊吶!”

別人幫忙幹活於葉奇俠來說,原是很不適應的一件事,然聽見徐拾錦將一番恭維假話說得如此肉麻,奇俠心態反而平靜許多,定定神,便也端上一副叔慈侄孝的誇張假象。明擺著的互飆演技,竟然叫雙方狀態都奇妙的自在了起來。

“徐師侄慧心獨具,文從字順,思拔蠟悉,未來可期啊!”

“多謝師叔誇獎!師叔高瞻遠矚,慧眼如炬,弟子五體投地,睿思湃課的很!”

有趣的書稿一口氣看過大半,葉奇俠心道三聲痛快,端起徐拾錦遞來之茶杯一飲而盡,盛讚道:“你這課題選的好生有趣!出版之事放心吧,一定能成!”

“啊!多謝師叔!”

“但有一事我很好奇,你這個超絕天賦的年輕觀察樣本,是哪裏來的?”

“呃……”徐拾錦內心掙紮,揣度著奇俠的態度,幾度想要糊弄過去。

葉奇俠自然早就猜出了,那書稿所述的頭一號樣本姓甚名誰,但好歹這把年紀,對於小輩適當的捉弄總還是非常快樂的。於是假裝著探究和好奇,保證說:“師叔一定不告訴別人。”

話說得兒戲,卻也由不得徐信或不信。嘆一口氣,寄人籬下徐拾錦將他如何偶遇沈璧並追著醫治的過程,與奇俠一五一十講個清楚。其中一些眉來眼去的部分自然被其隱掉,卻不知這些留白在後來葉奇俠與他宗門各長輩的探討中,被發散性補充了十幾萬字。

此時的奇俠還算認真,將書稿重翻回某一章節,指著其中某段說道:“你所著醫治內力亂竄這段,我個人很有興趣,門中正有一名弟子體質特殊,內息受骨勢影響,波動極大,需要定期診治才可勉強穩定。他下一次會診,我帶上你一起如何?”

“好!”未曾想正派海納百川,有新樣本,拾錦頓覺這一趟可真是來得太值了。

“相關會診安排在你師叔祖的諦控室裏,那邊有張寡玉床,是相當好的運功墊材。不妨……將沈璧師侄也按去那裏與你療療如何?”

“師叔還有後面這一章,這個案例乃是另一門派某姓弟子,年二十三歲,內功一般,腳筋五寸半長……奇俠甫一提及沈璧,徐拾錦忙將話題繞開,生怕師叔又有新的思路。

葉師叔看在眼裏,樂哉心頭,意味深長又發出了本章的第一次“哞哼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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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課後來到獠機堂,時間已是晚上。不想進門卻見徐拾錦也在這邊,正幫著看稿的葉奇俠泡茶磨墨,滿臉狗腿。

他才意識到,徐拾錦原來除了食堂藥堂藏經閣,也會去其他的地點。暗自握了握拳,沈璧行禮:“師叔夜安,弟子聽聞盧師兄轉達,要弟子抽時間來獠機堂一趟。”

“哦是這樣,你們十八峴給你送了東西,不知道怎麽操作便姑且送到了我這裏。正巧還有兩本典籍要給你自修,一並拿去罷。晚飯吃了嗎?”

徐拾錦循話望去,獠機堂角落一只精雕樟木大箱直截擱在手推車上,與雜亂的室內幾乎融為一體,叫他見怪不怪了一整天。沒想到卻是沈璧的東西。

沈璧有些尷尬,正派弟子親友所寄之物品固定送往前山收發堂,再由弟子本人前去領取。自己這一箱子著實招搖,多少壞了規矩。

奇俠倒是很淡定:“遠方親友不了解地址也是自然,莫要掛在心上,箱子甚重你盧師兄連小車一並給你準備好了,趕緊弄回去吧,沒記錯你晚上還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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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確實有課。

近幾天,除長老和堂主,又有幾位對故事主線不甚重要的門中前輩,也紛紛出手指點沈璧武功。各位都是日不暇給的,從指甲縫裏摳出點時間指導天縱奇才沈後背的武功招式或心法。甚至有長輩臨近出行之前,克扣睡眠時間,抓緊傳授了沈璧一些獨到的機關暗器知識。

不愧名門正派!

沈璧顧及晚課,未與徐拾錦多做溝通,拜別奇俠,推著箱子一路直放回住處,便奔赴前山講武堂小竈。待他放課又回得雅致小院西廂房,打開巨大樟木箱子時,已然夜深人靜,只有蟲鳴曲曲。

斛州十八峴也不知沈璧近來過得可好,只一股腦送來許多衣服用品。其中有他穿過半舊的,也有新鮮置辦的,衣物旁邊還伴有一些特產小吃,並留言囑咐讓他與其他弟子分享著吃。

沈璧推窗,看徐拾錦的東廂房燈還大亮,果然沒睡,撿了一托盤吃食,擡腳就去敲門。

徐拾錦忙中推門,見沈璧來,應一聲招呼便轉身忙回。

沈璧跟著進屋,發現東廂房的櫃子抽屜系數打開,紙片和衣服攤滿了床上桌上和地上,徐拾錦方才拎在手上布巾一樣的東西,細看卻是一張包袱皮。

沈璧自托盤拿起一塊甜餅,“十八峴寄來吃的,味道不錯,便想要分些給你。”看看這滿滿當當一屋東西,著實無處放置。

徐拾錦四顧無奈,見沈璧手上的那塊小甜餅,眼珠一轉,伸脖子張口叼上,隨後眼睛大亮,含糊感嘆聲“好吃!”又繼續環顧,思考回滿屋紛亂如何歸攏。

沈璧見此亂象還道是徐拾錦又要離開,自行鎮定一下,試探問:“你給師門寫信報過平安不曾?”

徐想起葉奇俠與師門的種種淵源,以及葉奇俠每日往覆的大量書信,淡定得有些絕望:“不用。”

沈璧不知這些,還以為徐是臨近動身了,才不必寫信報告,又問:“他們知道你在這邊嗎?”

徐拾錦皺眉,無奈說:“肯定都知道了。”

沈璧只看字面,也覺得這句話讓徐說得很事奇怪,但又不明所以,故而更生詭異。

其實他有所不知,是徐拾錦記憶裏寫過的一頁書稿如今遍尋不著,索性將全數物品翻個底朝天,逐一排查,看起來像打包走人,實則明天早還要往獠機堂報到去也。

換而言之,能在如此煩躁之節點與沈璧這般和顏悅色的說話,還誇他東西好吃。兩人的情誼可以說是極其深厚了。

然而沈璧就是有所不知。他心想人怕是要走,動腦盤算一番,問:“瞧你這亂的,我來幫忙?”

“也行。”徐拾錦伸手指了指:“書稿不要動,其他東西你幫我收起來。如果發現裏面夾了紙片,就拿出來給我。”說完話席地而坐,撿起摞稿紙,一張一張的檢看。

沈璧試著又餵徐一個甜餅,便勉強挪出個空隙放了托盤,整理徐的衣服期間留了心,將自己袖籠裏的香囊塞進徐的藍衣裏面,心想著便是將人放走也要留個念想之時,突聽得徐拾錦大喊一聲“啊!”

轉眼就見徐拾錦自空白紙堆裏抽出一頁文稿,攥在手裏鬼叫,半晌,轉頭和沈璧笑起來:“找到了!多謝你一來我就找到了,可真是我的福星!”

沈璧稍怔,才緩過神來溫聲道:“那便好,以後需要沈某人,隨時奉陪。”

然後簡單道了晚安,沈璧鬼也似飄回西廂,黑燈瞎火仰躺在床,開始思考。

徐拾錦多了一套眼生的新練功服,盤扣是盧俠士愛用配色。另有兩塊新布巾一塊包袱皮,繡的是獠機堂的紋樣。幾張文稿用紙是本門藏書閣特制,但這不重要,關鍵是這幾頁紙上,有不止兩個人的字跡。一個自然是徐,一個依稀是葉,還有一個……此前刃室登記時他曾見過盧的手筆,今日那第三個字跡絕不是盧的,但,又會是誰?

還有此前與徐拾錦認識兩個月,交情深至那般,再忙也不見他伸嘴吃過別人手上的東西,來正派才十幾天……又是誰?讓他適應了寫作時的投餵?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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