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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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這天早,徐拾錦的補藥依然撂在竈臺沒喝。沈璧稍作思考,喝了自己那碗,把徐拾錦的藥碗放進熱水裏溫了一餐早飯,隨後仁至義盡,又倒了。

沈璧難得如此糾結,徐拾錦為何停藥?為何自行停藥對沈璧卻不作安排?以及兩人同居一院卻難得相處的局面如何才能打破?

這份莫名的情緒持續到午課,葉堂主道他心有雜念且重,這樣吧且放半天小假,不是還沒出過門嗎,下山去市集逛上一逛,多少轉換些心情。

沈璧向來厭煩人多的去處,但一時確又無所適從,姑且照做,打算探探這邊的玉器店或者成衣鋪。

他以往獨自行走鬧市,總吸引目光不論,每每還要惹來幾些麻煩糾纏,便是與徐姑娘拉手漫步,也有人尾隨身後走上小半條街。當然,胡俠士那樣的另論。

不想這次名門正派的山腳街邊,雖也驚艷路人無數,但氛圍卻是前所未見的輕松。駐足張望的行人們見怪不怪般,只當沈璧是一個難得漂亮景觀,且觀且讚且做回自己的事情。

唯街邊一個酸辣粉攤的年長女攤主,偶得擡眼看到沈璧,只怔楞片刻就轉頭喊道:“小盧啊,你們又來新徒弟啦?”

“咦?你怎麽知道?”

循聲看去,盧師兄的背影正與徐拾錦並排坐在粉攤脫了漆的長條凳上大口嗦粉,聽到這般提問,才暫擱下筷子,循著攤主眼神一路轉頭對上沈璧。

沈璧因徐拾錦種種,徑自吃味了許多天,期間也不免幻想過若有某天撞見某人某事某場面,自己該是如何的憤怒難抑。然當真見著粉攤前盧俠士的這個回頭,他竟產生了撞破私情一般的心虛氣短,只斂了氣息,又故作清冷。

盧師兄這邊卻很興奮,揮起手熱情招呼:“沈師弟!一起嗎?”

這一聲讓方才驚艷的路人眼神又重新聚攏過來,焦點集中在沈璧身上,叫他心虛更加氣短,一時被目光釘在原地難以動彈,全沒了往日的從容。

求助似再看徐拾錦,對方卻只擡了眼,嘴上片刻停頓都無,看來是真的愛吃。

怪不得藥不喝了,忌口辛辣是吧。

沈璧這才鼓起氣來,對盧點了點頭,走近攤來徑自坐到徐拾錦對面。輕木長凳只他單個坐在一邊,竟然失衡翹起,想把仙子栽倒摔入凡塵。

沈璧心中叫苦,但此時也決計不願挪個位置。多少雙眼睛看著,挪動舉止失了優雅不論,還與徐拾錦離得更遠了,沒有半點好處的事,他不肯幹。

於是從本書開篇直到現在,沈璧頭一次臀上用力,便是在三十七章前半截繃緊了一身肌肉,在長條凳上看似優雅又不著重力的“坐”穩了。

徐拾錦當然不懂沈璧此時這許多關竅計較,只覺對面散發之氣場詭異微妙,歪頭打量對方,依然不解,只好皺眉先問了聲:“……來一份?”

沈璧不高興了:“早上吃了藥,忌辛辣。”

徐拾錦“啊”了一聲,轉頭問老板娘:“姐姐,有不辣的嗎?”

“有的,弟弟,有的!”

隨後徐又低了頭,與沈璧小聲商量:“其實吃點辣的不礙事。”

沈璧挑眉:“那你一早把藥停了?”

“嘿嘿……”一起心虛,便是一起坦然,嘴巴嗦得霞腴紅艷,顯徐拾錦的臉蛋又好看了幾分。

雖說是不辣,但只沒有紅椒,便是沒有辣椒,也有蔥姜蒜等辛辣,若是一並免了……那還吃個什麽意思?沈璧這份吃得人意興闌珊,本就不習慣重味的食物,這條凳又坐得他十分揪心。既然全身都在受罪,不如帶上雙眼一起,思及此處,沈璧暗暗繃緊,不動聲色在盧、徐二人間來回觀察。

只見那倆人仍在沒心沒肺愉快嗦粉。

盧師兄又叫了三杯酸梅湯,還道沈師弟終於出得大門,是對這邊市集有了興趣,仔細介紹道:“這家是周邊最好吃的粉店,那邊的涼面也甚好吃,還有那,那裏,拐過去有家某記涼茶鋪也非常好……”

期間徐拾錦頻頻點頭應和。

沈璧心中暗暗記下:確定徐拾錦還吃過涼面和豌豆黃,沒喝過涼茶,且對僅晚間營業的某間烤雞架很有興趣,怕是過幾天就要摸黑下山了。

介紹完畢,盧師兄問說:“平常見你除了上課,總是深居簡出,今天怎麽下山來逛了?”

“師叔放我半天假,打算換個心情,下午再去借一本典籍看。”沈璧話有暗示。

“你們吃,我先回去了,”徐拾錦風卷殘雲,“手稿落在藏經閣,怕被當值的師兄當垃圾給收了。”

“啊,趕緊去吧。”相處多日,連路俠士也知徐拾錦初稿之潦草如同猛鬼畫符。

沈璧望著自己還剩大半碗的酸粉,淺哼一聲,且做答覆。待徐走遠,才望其背影,心中盤算,隨後再看盧俠士的臉,意更闌珊。

盧師兄仍想著照顧沈璧,又道:“我知師弟杜門卻掃想來安全的很,但還是要多加註意,謹防生人。”

沈璧疑惑看他:“?”

“近來門中許多俠士絡繹拜訪,其中可能有不明人士混於其中。已有多名弟子目擊報告,說有個不在冊的陌生面孔現身於各個角落,神出鬼沒的。大家不知是怎麽回事,每日排查,至今還沒有結果。師兄有些懷疑……總之,是擔心你。”

沈璧心虛,若沒猜錯那個疑似對他圖謀不軌的陌生人,正是易容後的沈璧自己。心情覆雜沈少俠,磨蹭半天終於擠出一句:“多謝師兄。”

“嗯。”盧俠士是真的好人,見沈璧這般吭哧,居然當真放心了許多,“我還有差事要辦,得去那邊醫館交接些文件,順帶給其他弟子帶些特制藥回去。這便先告辭了,咱們課上見。”說完話,還把兩人的粉錢一並付了。

盧一走,沈璧就把筷子擱了。稍稍靜坐片刻,沈璧回門派小院,燒水洗了半個時辰。

再去藏經閣枯坐一個下午,卻沒待到徐拾錦來。

.

只因徐拾錦吃完粉後,並沒去藏經閣,也沒回他倆住處,只在門派四處漫無目的胡亂閑逛。

到得後山一僻靜地,就見個俠影蹲在空曠處,生了堆火,手上捧著紙正在燒。徐拾錦起初以為要放火燒山,再看才發覺那紙不對勁。進而又看那腿……啊!這腿筋,長得可真是不錯!

徐拾錦湊過去細看,那人捧著一沓手稿,取一張,摩挲著閱讀一遍,再燒了,方取下一張。隨後察覺來人,警惕轉頭看過來,正對上徐拾錦的眼神。

啊,是那天一同去獠機堂請教的年輕俠士之一。筋骨極好,步態卻不像有武功在身的樣子,叫徐拾錦好奇留了意。沒記錯的話姓馬,今年才十五歲,去年剛剛拜入正派葉奇俠堂下。

馬俠士認出來人是徐拾錦,臉色又難看的一層。

徐拾錦見狀也尷尬,勉強出言勸道:“師弟……這是怎麽?”

馬俠士只作不聞,回手又將那手稿瞧了瞧,撂到火上,眼看著稿紙烘烘的著了[1],偏恰好一陣邪風,將稿紙盡數卷起,在天地之間小幅搖曳。

其中一頁半燃稿紙撲將過來,險些燎了徐拾錦的衣擺。徐慌忙踩滅了火,撿起殘紙再看……嘿!上書《玉面俠士歸趙記》第三章!隨手再撿幾頁,就發覺文筆優秀,還著重描寫了主角俠士超凡脫俗的美貌。

徐拾錦不愧是見慣了美人的,一時竟沒聯想到這主角原型,還大喇喇想著趁此機會與眼前的腿……哦不,馬師弟搞好關系,爭取以後也能一擒芳腿筋。思及此處,可不就又滿地檢拾,逐張閱讀,終於覺出真諦時,再看那馬俠士,整個人早如凝固當場般一動不動,只有臉色越來越是慘白。

徐拾錦幹巴巴打招呼:“今天的……呃,風兒甚是喧囂嘿?”

“……”巨大的悲痛與羞恥之下,馬俠士已然雙眼失神,生無可戀。

“寫得不錯,主線清晰,雖然稚嫩,也算是不錯的一篇。”徐拾錦硬著頭皮再點評,“若是全部完成了,我可以幫你聯系出版商看看。”面對有天賦的腿筋,徐很願意說些好話。

馬俠士的臉色從被發現時的難看,逐漸轉為被誇時的緩和,但聽徐鼓勵他繼續寫作,臉色卻瞬時變得比最初還要難看:“我……我寫不動了!再寫就只能把他寫死了!”

徐拾錦惋惜,但想了想又說:“那也不是不行,只要死的夠美。”

馬俠士怒目圓睜,直盯著徐拾錦咬牙切齒道:“我要他腰斬當場!血濺五步!”

話是字面意思沒錯,但說話時這個眼神,總覺得他要斬的更像是徐拾錦。徐見他這般狠厲神情,本能退後一步,雞皮乍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男主角的原型,是沈璧!

這個娃,端的是一出馬俠士焚稿斷癡情啊!

也怪徐從吃驚到莫名到了悟到促狹的表情變化太過明顯,馬俠士看在眼裏,羞憤交加,突然一翻白眼,硬生生栽倒,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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