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關燈
32.

聽見沈璧這般說,徐拾錦不好再裝,訕訕睜了眼。

外面天都黑了,車廂裏只他二人,一盞昏昏的小油燈籠亮著,燈影躍動著將沈璧一張臉照得明暗閃爍,眸中神情籠在轟轟的馬車聲裏,更是陰晴莫測。

徐拾錦躲無可躲,稍作對視不得反應,終於開口,放了原本的男聲:“能給我解了嗎?”說話間揚揚下巴,示意身上的繩子。

“龍盟主建議我在咱們說清楚之前不要解開。”

“……說什麽?”

“你說呢?”

“……”

兩人同時錯開眼神,再不言語,臉頰微燙。

又是徐拾錦長嘆一聲,緩聲道:“你過來。”

沈璧一怔,起身僵硬過去,站到徐拾錦旁側的空位前面,想坐卻又躑躅,只得定定俯視徐拾錦,保持著進一步可退一步也來得及的距離,探問的目光裏不時刺出灼灼血色。

徐拾錦被浸了油的麻繩在身上結實纏了好幾圈,一揚下巴,對沈璧道:“手給我。”

沈璧觀其窘狀,猜不到對方的意圖,也實在不知這手該怎麽伸給他,猶豫半晌,才將右手緩緩擡起到徐拾錦胸口處,還糾結著要不要碰他的肩膀。

不想徐拾錦卻笑了,艱難挪動胳膊從繩圈裏鉆出自己一只右手,動了動,示意沈璧迎過去,接著捏上對方寸口。

沈璧算是明白了,今天的脈還不曾診過,姓徐的便是被五花大綁也不肯安心。思及此處沈也嘆了氣,主動站近了些,由著徐拾錦倒勾手腕,以一個刁鉆的角度把他的脈。

這個姿勢著實別扭,兩人不得不貼在一起,徐拾錦的頭幾乎倚在沈璧臂側,全靠各自收緊了肉身,才勉強拉開一線距離。

外面馬車轟轟,這個半晌很是漫長。

沈璧脈象七上八下但光彩有力,診脈至今不得平覆,想來不穩是現時激動所致,怕是徐拾錦按壓多久,它就能持續澎湃幾時。

徐拾錦擡頭,撞上幽暗裏沈璧一雙亮眼,低頭,幹咳一聲,緩緩評價:“還成。”隨後渾身緊繃發力,將身體離得又遠了些。

竟想回避?!

沈璧幽幽目光瞬忽一轉,退卻了方才旖旎,語氣竟端正起來:“沈某人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招些狂蜂浪蝶輕薄之士糾纏圍繞,但我心堅定,絕不是浮浪輕佻之人。只是日子久了,心生不服,難免厭恨全體人性,除卻一同長起來的自家師兄弟,再難相信有人還能真心對我。直到,直到那日被你救下,此後種種,都證明你對我不是貪圖姿容相貌,而是真心為我,為了沈璧這個人著想。我……我……”後面的話,沈璧刻意不說明下去,只在陰暗裏巧做動容姿態。

徐拾錦聽這話果然感慨,亦心虛,他不圖容貌這點不假,但當天實情他一眼看中沈璧腿筋又怎麽算?偏沈璧這番言辭正戳他吃軟不吃硬的脾性,一時感動上頭,雖不知道沈璧還有什麽需要他的地方,也恨不得再加倍對他更好。

徐拾錦沈吟,緩緩道:“給我松綁吧,與你到正派報到之前,我不逃了。”

沈璧眼中精光一動,隨即又淡淡,問說:“當真?”

“嗯,”徐拾錦鼻孔出氣哼了幾哼,“況且我穴道被封,便是運功三五天內也解不開。”嘴上這般說,心裏卻想著如今不服軟可不行,否則待會可怎麽撒尿啊!轉念再回想幾天前發表的離別宣言,只能暗自尷尬。

沈璧審視徐拾錦許久,觀其表情不甚好看,確定對方沒有撒謊,才動手去解繩扣。

夜已深了,馬車裏光源只有那盞昏暗又聒噪的小燈籠,沈璧提燈湊近徐拾錦,照著麻繩,又防著燈油濺出來,若是燙了徐是不妥,若是引燃徐身上浸了油的麻繩,那便是恩將仇報了。

小心解開繩扣,麻繩松開一圈,現出了第二個繩扣……沈璧一圈圈松綁,徐拾錦得身體才一點點放松。燈花劈啪一聲,氣氛在尷尬中又有點點暧昧,兩人面對面各看別處,悄聲間分別局促。

好在馬車適時的一個顛簸,沈璧差點沒站穩,眼看左手提著燈就要撞到徐拾錦臉上,沈璧趕緊收力後仰,大高個子沒防備磕到了頭,發出一聲“啊”的驚呼。

徐拾錦的繩索解到了最後一圈,見沈璧踉蹌,情急間發力掙脫開繩索,伸手去扶沈璧。此時正值沈璧後仰,徐拾錦霎時勉強也只夠到左邊袖角,還想湊近,已聽得沈璧驚呼傳進耳裏。情勢既然,徐拾錦也不再探,抓沈衣料便往回拽,毫不提防燃油燈籠近在眼前。

沈璧見狀更急了,握緊燈桿抽手回來,寧可連火戴油撞在自己身上。

雙方都在用力,縱發心向好,一時也成對抗之態,兩人你用力我用力總之……馬車適時又顛,最後終於,沈璧跌坐在了徐拾錦的腿上。

徐拾錦得了平安,反卻像著了一身的火,險些在座上彈射起來,欲推沈璧閃開,卻又被緊緊摟住。

兩個頸子交疊著,看不見彼此表情,沈璧幽幽:“抱一會吧。”說話間細細碎碎將那礙事的燈籠推開一邊老遠,燈火卻順勢滅了。可知這燈已然燒了許久,最後一點殘油幾近耗幹,根本濺不出來。

“……行。”黑暗裏徐拾錦也加了些回抱的力道,箍著沈璧細細思量:自打他接手,沈璧長高許多,增肌壯骨如今還有點沈了。

安靜中,兩個人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都嗵嗵著,開始追逐彼此的頻率,直至同步。

然而一聲咕嚕吞口水,竟是意料之外的清晰,沈璧的心沈下去。

徐拾錦則是呵呵發笑,“沒事。”說話間還拍拍沈璧肩膀。雖如此,從徐恩公這從容不迫的語調裏,沈璧能聽出來,這難得經營出的半點溫存還是被自己一口水給吞沒了。

“昨天……辛苦你了。”窘迫懊悔又口幹,沈璧嗓音微微喑啞。

“已經過子時了?我睡了多久?”

“快到寅時了。”

“那你還沒睡?就這麽幹坐著……”

“我……”沈璧有些遲疑,鼓了鼓勇氣才繼續:“我看著你。”

“哈哈,有什麽可看的,待會別給我面具蹭跑偏。”

“……已經偏了,你睡的時候就……”

“什麽?!”

徐拾錦一把推開沈璧,摸黑從包袱掏出面茶杯口大的小銅鏡,瞇著眼攬鏡自照。沈璧那邊也推開車窗,借月光續上燈油,提著燈籠給徐照明。眼見那銅鏡實在太小,沈璧看不下去,又從自己隨身行李中掏出個碗口大的給徐拾錦用。

徐接過,才發現整天下來這人皮面具終於不堪其擾,幾處膠開,此外頭發也亂了,如今蓬蓬的毫無整潔。索性將面具摘了,帕子擦臉,短簪挽個發髻,銅鏡交還給沈璧,沒說謝謝。

沈璧接過銅鏡,順勢將那柄熟悉的匕首又遞給徐拾錦。

“這……”徐拾錦稍楞,不想接下,沈璧硬塞他手裏,嚴厲眼神逼他收進懷中。“……好吧。”

兩個人耳朵紅彤彤的,沒再多說什麽。好在這幾日連番折騰著實疲憊,最後終於是投靠頭倚在一處,又入夢鄉。這一覺格外踏實,待他倆陸續醒來日頭已到中午,領頭龍老俠的馬車早沒了影,只留一封信予車夫轉交,上書:

“沈璧徐拾錦後生覽,閑言少敘,老夫突然有事,走了。你二人直奔門派,自有人接應。場面話以下省略若幹字,再會。”

……

二人無語,轉而與車夫寒暄。心想這一路就全要仰仗這位……真的只是車夫?還是從驛站臨時雇傭的?就這麽把他倆扔下啦?

那車夫倒是切中要害:“別管我來自門派還是驛站,就說能不能把你們送到目的地吧?能不就行了!現在兩輛馬車在路上,你告訴我,哪輛馬車是高速的?哪輛馬車是失效的?”

此言極是,說得二人很是不好意思,徐拾錦訕訕解釋:“我們沒有嫌棄驛站,只是聽說門派裏養牛養馬尚要講究些關懷,許多商賈卻……唉,聽了難免物傷……”

“嗐呀小姑娘心善,你的意思我明白,咱們驛站作為盟主長期合作夥伴,馬匹的日常飼養都是按照規範進行。再者說,這年頭如果沒有上頭的要求,換誰都不想主動打馬的。”

.

得了這份保證,徐拾錦和沈璧轉頭看那拉車馬匹,確實油光水滑神態平和沒有半點傷痕,便安下心來繼續行程。據車夫介紹,他們距離下個城市只要半天,晚間便能住進客棧放松睡個好覺。

咀嚼著車夫提供的兩份幹糧,徐拾錦撿著手稿勉強閱讀,隨後嘆氣。這馬車顛簸,寫作不實際,閱讀亦不方便,手邊又沒有新鮮資料供他消遣,一時無聊,令人乏味。

沈璧亦有同感,少俠甚至沒有書稿可看。

於是二人一拍即合,開始閑聊。

起初聊章師兄,隨後引申到客棧裏的諸位俠士。徐拾錦對那一唱一和還出言幫過他的兩位格外好奇,與沈璧打聽不止。話題聊得開了,又延伸到各自以前的一些趣事,徐拾錦雖不說明自己的門派出處,仍是講了許多諸如學醫過程中的好笑趣事和稀奇案例,還醫生常談告誡沈璧勤加習武的同時也一定要保養身體。

沈璧也和徐拾錦講了些斛州十八峴的過往生活,講得雙方臉色忽明忽暗。

至於某些話題,兩人心照不宣的刻意避開,所幸這路上時光慢慢旅人閑閑,姑且先聊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