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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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穿著寢衣吃過早飯,沈璧躺回床上,心臟的異動早已覆原,情緒的煩躁油然不減。

他爬起,索性在一床枕被正中打坐起來,內觀經絡臟腑運行順暢如幼童,再沒有分毫消損。徐某人將沈璧所有的傷病盡數醫好不說,還鍛造他一身強筋韌骨,又贈予他一副絕佳心脈。

思及此處,感激與怨念撞個滿懷,沈璧僵著臉皮下床換衣,打算出門。倆人給他購置的新衣已經收進櫃裏,拿出在陽光下一抖,衣袂揉飔繡紋流光,看著像把店家壓箱底的好東西硬掏了出來。

沈璧細細端詳這新衣,許久才將其放回原處,仍著舊衣出了門。

客棧裏四處是俠士們無事閑晃,這一路問候不斷,唯獨不見洪俠士。沈璧心中還是有恨,冷著臉不搭理人,但不見洪俠士還是叫他心下安定。此時他尚未意識到自己捅的那一針不自覺加了內力,將人傷得不輕,洪躲藏房間獨自療傷多日,再次現身還要時隔多天。

恨且安定沈少俠剛下樓,就見徐某人獨自在大堂喝茶。礙於頭套面具的緣故,每一口都喝得很是小心造作,見沈璧下樓,徐某人放下茶杯與他揮了揮手。

沈璧素來只在徐身體勞累不適之時才殷勤,此時高低之勢異也,徐神采奕奕,沈便沒必要多大熱情,況此時心情覆雜。略一點頭且作回應,腳步不停走出大門去也。

徐拾錦連忙喚小二,將茶點並兩個新點的甜品搬上樓吃喝去了,無所謂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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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在路邊喝了碗涼茶,才晃悠悠到城北,照例開始了一天的跟蹤,只不過這次跟蹤更添加了許多情緒。

兩日不見,那惡徒也照例去醫館報到。但不知怎的,這一路惡徒走得意興闌珊,沈璧也跟得興味索然。惡徒與醫館郎中打招呼,沒精打采,沈璧掛在醫館外的樹上,心不在焉。

此處客官們有話說了,這連日來沈璧跟蹤惡徒多次,已然掌握了對方的日常動線,怎的始終沒有下手?

是因他在思考一個尚未得解之難題:如何在滿城都是臉熟俠士的情況下,無聲無息搞死一個惡徒並拋屍?尤其這些人中,還有胡俠士那麽一個喜好奇聞疑案,推理思路超群的情報愛好者。

畢竟被惡徒的武力碾壓過,沈璧如今對自己能否順利殺死對方尚不敢肯定。況經常殺人之俠士都曉得,殺人容易拋屍難,惡徒臂有紋身,且每日買飯就醫行跡固定,一旦失蹤便極易被人察覺,若處理不慎,屍體被官府發現,更是能快速確定身份,繼而牽扯出俠士註意,讓沈璧露出線索也未可知。

與此同時,沈璧還在規劃未來的習武藍圖:他跟蹤水平幾經實踐,如今已鍛煉得很是上手,只被十八峴拙劣輕功拖了後腿。將來有幸拜入盟主門下,一定要潛心學習名門輕功的上佳身法才行。

……他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做,對於惡徒其人就算是再憤恨,也不想付出太多代價。

想著想著又覺不爽,沒精打采沈少俠幹脆從樹上躍下,去小路上惡徒必經之處挖了一個坑,用草鋪上做了個小陷阱,姑且釋放一點憤恨。

做完陷阱日到中午,沈璧竟看到惡徒走出醫館,比之以往早出太多。惡徒走在路上,稍不留神身體一歪,正是右腳踩進了陷阱裏。惡徒暫失重心險些坐地,伸著胳膊撲騰幾圈才勉強穩住。隨後踹草蓋看見小坑本體,確認不是甚麽要緊陷阱,低聲罵了兩句,繼續往前走。

雖然沈璧沒有得手,氣也不曾出得,他卻淡然置之。不想惡徒剛走兩步又驚呼一聲,沈璧擡頭再看,竟是惡徒又一個腳步不穩,正面摔個狗吃屎,整個臉戧到地面,人也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惡徒坐在地上,捂著臉嚎了一陣才折返醫館尋求治療,原本傷損的鼻子二度受創,再出門時,整張臉都纏滿了紗布。

沈璧還是意興闌珊,看著惡徒慘狀,沒覺得多痛快,也不曾有太解氣。漫不經心看了幾眼,便回城北換裝,回家路上拐去集市,給徐某人捎帶了一包不甚正宗的本地風味鮮花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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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拾錦和章師兄同在客房,章師兄自然又在拾掇,徐則是端著紙筆,不知什麽寫得很是費勁。見沈璧回來也不曾招呼,只等他自己走進了,一把拉住,診脈起來。

沈璧見對方搭著自己手腕,神情卻不以為意,便一個反手抓住徐的掌跟,拇指正按在掌心勞宮穴上。徐拾錦輕輕甩了甩手,仍擺脫不得,這才擡眼看沈璧,表情仍是毫無波瀾。

倒是沈璧,作弄沒有分毫反饋,反生美人心浮氣短。局促間拇指不自覺發了發力,按得徐微微吃痛,一瞬間指掌在沈璧手裏伸縮招展,如同風中采摘的花朵一般。

沈璧怕自己剎那臉紅,趕緊放了手走遠,開窗,探出頭,深呼吸。

徐拾錦還是那副木頭樣子,只單純回憶思考:“章兄,上午咱們喝的疏肝茶,有勞您再沏一壺,給他。”接著提筆戰魔,繼續抄寫。

“啊?好,好嘞。”章師兄看看師弟,再看看神醫,起身出門,險些無語。

屋裏只他二人,沈璧靠遠處風景平覆了些許,轉頭望著徐某人伏案的身影,定了定神,關窗,回身,道:“你那根最長的針,被……我弄斷了。”說話間,不自覺手上還緊緊握著撐窗的棍子。

想到那根兩尺長針,徐拾錦難以置信:“啥?那玩意都能斷了?不應該啊……”

沈璧尷尬:“我……”還想說什麽,徐快嘴已經自問自答:“算了,反正以後也不用了,沒事扔了罷!”

洪俠士夜襲未遂之事,便是這般莫名其妙的翻過篇了。

沈璧想不到如此一根利器斷了,徐某人不僅不在意,甚至不好奇他為什麽要拿出來,又是怎麽搞斷的。自以為要緊的糾結事情,竟可以這樣一筆帶過不提。沈璧還無所適從,張著嘴欲言無措之時,徐拾錦又自顧自起身“對了,這個給你”,隨即從桌角端起一只小壇子,裏面掏出只水淋淋的假人頭,接著輕輕擦幹,再剝下假頭上的一層臉皮,遞給沈璧。

沈璧接到手裏才看真切,這張皮蒼白粗糙,五官俱全。照前天他倆對話,這就是徐某人為了他特地制作的人皮面具。沈璧前天拿話試探,徐某人當時卻未有應允,只一句帶過的清淡模樣,卻是私下裏抽時間做好,完工後才給了他告知。

“你什麽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剛做好,你試試看。”

沈少俠第一次易容過程比想象簡單不少,只面具的相貌較之沈璧本身著實普通得令人發指——為消解白皙皮膚流暢臉型帶來的清秀之感,面具設置了兩撇極為精湛的小眼睛,眼瞼開縫只勉強露出黑眼珠,可以說是非常藏神了。

“雖然名字這麽叫,但其實是用膠做的,沒有人皮。”徐拾錦說話間笑眼瞇瞇,不知是因為滿意自己的手藝,還是被這假臉給感染了。

沈璧有些過意不去:“花了你不少時間吧。”

徐拾錦被誇得很高興:“沒事,換換思路也好。”

“你……”沈璧欲言又止“不問問我要拿去做什麽嗎?”

“跟蹤唄。”

沈璧吃驚同時還有好些種情緒一並梗在喉頭,心想他費心治療如此之久,竟允許自己獨自跟蹤尋仇,不確定會否受傷,更甚至意外身死:“你就這麽放我出去?”

徐拾錦歪頭想了會措辭,心覺實在難以表述,嘆了口氣,道:“給你一時解釋不清,總之臨床幹多了就知道,人貴一口氣。”

沈璧樂了:“我都治好了,還差一口氣?”

“差的,”徐拾錦點頭:“你若要成為江湖第一的大俠,除卻武功和身體,還要有許多東西。如今臟腑的結除了,經絡的結也除了,下一個心裏的結,得靠你自己。”

沈璧第一次切身的知道,什麽叫做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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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微妙的感覺,叫沈璧心思飄忽,直到夜半才作消停。同屋章師兄已發出均勻的鼻息聲,沈璧仍望著床簾的掛繩,心意湧動之間,突然沒來由想起白天!

接著雞皮乍開,沈璧猛坐起身,震同鋪師兄夢中驚醒,捂著心口喘粗氣看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師弟?”

“想起點事,我去看看馬上回。”沈璧應付兩句,披衣就往外沖。

師兄見狀,也披衣跟隨。二人一言不發來到城內一偏僻處,沈璧掏火折子彎腰照亮地面,很快找到一片新鮮土色,正是他中午挖的陷阱,而當下,陷阱已被人用新土填實了!

章師兄始終跟在沈璧身後一段距離,見師弟駐足撚土神色幽幽,師兄不解,想近前兩步,不料摸黑之中難辨腳下“誒呦”一聲險些絆倒。

沈璧提火折子照過去,就見師兄所在正是白日惡徒摔倒處,而他腳邊有一塊尺寸趁手,與周邊土質不符的小石子,因不知是何的外力,一小半都斜著紮在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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