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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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之前上頭來信,明說武林盟主只肖十五日便來,但如今已到第十七日,期限早過,盟主遲遲沒影,甚至捎個話兒也無。

年輕俠士們心裏沒底,無所適從,總覺隨時都會到,又恐永遠來不了,生怕錯過不敢出門,待在屋裏又清閑不住,只好在客棧走廊上一叢叢漫無目的的來回逛蕩。

最終大家終於決定開個小會,討論這盟主到底來不來,何時來,催促否,如何催,以及用哪個之名義叨擾大人。會議定在申時初刻,除了沈璧全員準時。

沈璧遠在故事開始前,便以美貌和遲到聞名江湖——大會確是準時,小聚每每晚到,起步一盞茶,不超一時辰。與會俠士中對他有念頭者越多,沈某人磨蹭拖延得越晚。這邊廂恃靚遲到無所忌,那一頭愛而不得恨難平,某些俠士便咬著牙私下給他取了綽號——沈必遲。

偏巧沈璧還是這次會議關鍵,有他雖各懷鬼意,沒他卻無從開頭。眾俠士一想有盟主名頭壓著,各個準時到場,哪料沈璧卻敢造次,滿屋俠士幹瞪眼又不敢輕易離席,生怕自己前腳剛走,主人公後腳現身,平白沒了早來占的好座位!

章師兄換了賠笑臉,也不去找師弟,自費請了最好的瓜片,讓諸位且喝著好茶且消著火稍等。

待沈璧姍姍現身,正好遲過兩炷香,照例不早不晚。拖到這個光景,與會人心氣磨掉一半,火氣竄上兩層,便是洪俠士也沒了表現的餘裕,哼一聲,就正式開會了。

所幸沈璧今日是獨自與會,沒帶礙眼姑娘,打扮亦難得的講究。章師兄自門中帶來的衣物最是合身襯體,顏色又淡雅,做工又精致,層層包裹亦顯山水有情,加之領口與寬袖上羽扇拂雲之雅致圖樣,此時沈璧只是坐在那裏,便叫室內憑空生出一股梅蘭竹菊的清爽高潔之氣。

洪俠士還想借題批評沈璧,只是他剛開話頭,便有倆俠士接過話尾,隨即胡亂跑題。

最後全靠窩在角落胡俠士把話題生拽回來。

以上省略五百字,只說會議結論,是以沈少俠名義飛鴿傳書向盟主駐地,需要少俠當晚寫信,次日交予相關負責俠,後日聯系飛鴿。人人雖曉沈某某之雙關墨跡,然飛鴿一趟價格不菲,這全程看起來便也有十幾分誠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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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結束了勞什子會議,沈少俠擺脫搭話,也沒急著回自己客房,倒是踱出客棧直奔某熟稔鋪子而去。昨晚店家傳來消息,他訂的東西終於到了,要本人親臨簽收。

沈璧到店周旋片刻,便揣出一只錦盒。待他回房,先擦了把臉,又照了照鏡子。旁側今天第二次收拾行李的章師兄也湊過來,借著沈璧的手,看他緩緩打開錦盒,取出一支短簪。

這是一根男用短發簪,白玉主體,配了些皎月祥雲的壘絲金藝,簪頭上刻有一行小字:白潭澄動,蛇金瀨淺。

師兄看這短簪,微微皺眉。沈師弟在客棧總是寢衣披發,出門則喜長衫玉冠。說到男發短簪並不是師弟的喜好,以往沒見他用過,倒是某個包袱裏,長長短短有那麽好幾根。

轉頭望沈璧,已然垂了眼皮。當下只他兄弟二人,還要作此神情的……章師兄確定,既不給外人表演,那定是憋著什麽主意,連自己也不能說。

此猜無誤,沈璧心裏確有盤算:這玉簪贈給徐某人,即不說明也無暗示,便能進可攻退可守,道是有情還友情。就算退一萬步,硬說是若幹年後憑此簪找他許願報恩的人性信物也講得通。反倒是收下短簪的徐拾錦作何反應,很是值得期待。

此簪的訂制花了沈璧許多功夫,小城偏僻,玉器鋪裏現成的原料不夠好,工藝更是勉強,以致沈璧每每要去商討折騰,鋪中管事亦出城多次,帶著金玉原料和半成品來回各處,多地同行群策群力,才成就了這能吹十年的一大單!

沈璧要試探清楚,他天天共處一室的二人之間,為什麽感受不到愛慕和占有欲?他徐某人明明握著沈璧人如其名的小腿,憑什麽還能嫌棄呲牙?

他想不通!他轉頭問向師兄:“師兄,這'白潭澄動,蛇金瀨淺'的意思,你能猜出多少?”

章師兄眉頭皺得更緊:“師弟你先別用這個表情看我,也別撇嘴,算了我不看你……好了你說罷!”

沈璧自顧自繼續:“師兄,你覺得這短簪品相如何?”

章師兄定定神,再擡眼看師弟,滿臉鄭重,道:“我看徐兄是個難得的好人,你一定想清楚了再行事,不要利用人家,更不要傷了人家的心。”

沈璧沒說話。此時這師兄弟二人還以為沈璧之美貌定是勢在必得。

恰在二人止語時,徐拾錦推門進來:“走,咱們再出門溜溜。”

沈璧眨眨眼,不動聲色將短簪收進錦盒遞給師兄,章師兄眼觀鼻鼻觀心借收拾行李之勢,又將錦盒藏在包袱裏。望著沈、徐二人離去後關攏的房門,直至腳步聲遠不可聞,將心比心章師兄這才緩緩籲出了一口長氣。

“唉……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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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徐拾錦內傷,沈璧的治療隨之降級,方式也保守許多,執手壓路這樣光天化日動用內力的事更是提也不提了。這回突然要“溜溜”,沈璧很是驚奇。

其實沈少俠的傷早被醫好,當下是鍛骨煉筋的拔高階段,不光病痛盡數治愈,往日陳疾也被搜出來調理。徐的內力只消起個頭,沈璧已可自行梳理吐納。再接再厲沈少俠分析著自己日漸輕盈的步伐,心裏盤算下次提議出城門,找個郊外開闊無人之處,試試自己不知不覺間有多少長進。

三圈之後,運功完成,徐拾錦照例要給自己買些吃的。

身體恢覆期間的吃食更加講究,避免了好些難以運化的肥甘厚膩,又斟酌了許多刺激發散的辛辣甜鹹。今日路過糖畫小攤,徐拾錦決定無論如何給自己一個獎勵。

天氣極好,集市人也更多,幾個攤前都排了長隊,再有行人,就要依次讓上一讓。徐在那彎著腰細細挑選圖樣,沈璧便得多少護著些,眼見不遠處一個破舊粗衣的蒙面漢貼著人群一路擠到他們跟前,整個人說不出的別扭。沈璧扶徐拾錦站直些向裏挪步,與那人錯身過去。

那人本是想貼著徐背走過,這一讓叫他看清了沈璧的臉,驚艷間眼神閃爍。擠出人群,走遠兩步,那人找個鋪子定住,便開始半側身不回頭的盯沈璧打量許久。

那眼神裏不帶半分情緒,仿佛沈璧是個精貴的死物件,從上到下,有型無神,看一眼便賺一眼。

沈璧習慣了被人觀看,但從習武做俠士裝扮後,當面敢用這種眼神的卻是許多年沒有過了,皺眉看回去,他發現此人面目古怪——雖用布巾掩著,仍能看出鼻骨變形,帶著下半張臉連鎖扭曲。這鼻子當是受了重創,以致每次呼吸都有痛苦,目光神情也不自然。

縱如此也不耽誤登徒子打量美人,可嘆白瞎了強大心力,浪費拿來就做這個。只是打量美人固然自在,被美人反向打量卻得渾身難受。那人見沈璧的目光把他全臉掃了個遍,扭頭就走了。

沈璧這邊倒是餘興未消,他看著那歪臉,想起當日害他不淺的惡徒也是掙紮間被他打斷了鼻骨,想來也是難以修覆了。

平覆些心情,徐拾錦的糖畫也選好了,沈璧故作不經意:“那一日害我的人你還記得嗎?”

徐拾錦眼巴巴看著糖畫師傅給他描出一個端著手的黃衣小人:“……嗯?怎麽了?”

“他的鼻子被我打斷了,你說,現在該是什麽模樣?”

徐看著糖畫小人背上一柄鐵錘,思考片刻,緩緩說:“如果沒治愈,現在就已經毀容了。他當時鼻骨斷的厲害,便是交給我來治也得個把月才好,否則,一有耽誤就加倍難治。”說話間,小人雙手上又給描了一只鉆頭。

“……”

沈璧再不出聲,直到徐拾錦回客棧路上突然止步:“怎麽腳步虛浮了?”

“……我方才看到一個人鼻子斷了,臉歪斜,呼吸也困難,你說當時的惡徒,如今是不是也同樣下場?”

“哦那個人啊,差不多同樣情況,而且……他們長得也很像……”

“!”

兩人的腳步都停了。

沈璧瞪著徐拾錦,一字一頓:“你確定?”

徐拾錦也皺起眉來:“我確定身形和臉部上庭很像,但不確定是同一個人。我對那天的人沒有留意,今天這個蒙了面,且鼻子一毀全臉都有連鎖變化……倒是你,苦主不記得兇手長相嗎?”

沈璧:“我被沙土迷了眼睛。”

“哦,難怪沒打過。”

“……是的。”沈璧略有心虛,覆做補充“就是這樣,才,沒打過他。”

徐拾錦駐足原地,歪頭想了想道:“那人具體五官我不記得,但分明有一處文身,遠看是大條蜈蚣,細瞧是連排人體,有些惡心。那天他衣服破損才被我瞧見,平日想必捂得嚴實,你以後若遇到類似的,可以行辨別再三,切不要認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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