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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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每日一早,沈璧開始以獨自外出散步的名義,拄拐踱到城北,在訂好的另間客棧換上蒙面服裝,再從後院翻墻而出,開始了全天的跟蹤計劃。

準惡徒的行蹤並不難找,不出三天,還叫沈璧歸納出了固定的日常行程:

那人每日在小城醫館治療鼻子,離開時天色漸晚,便在集市買些吃的帶到城外破廟食宿。廟外有條小溪,那人不時在溪邊洗澡,又叫沈璧確認了文身與徐拾錦所述完全一致,正是當日的惡徒不會有錯。

在陌生小城盲目求醫,結果不遜於摸彩獲獎,那人以往多走夜路,如今看來手氣也很是見鬼——他選的小醫館位置偏僻,他找的老大夫醫術飄渺。每日全臉針灸兩個時辰,堅持至今效果微微,縱如此,那人還是抱著希望,每日虔誠的準時登門。

沈璧心中無限腹誹。

待天擦黑,惡徒便遵醫囑早早睡下,沈璧再往城北換回原本行頭,並無所事事般打兩份零食悠閑帶回給徐某人投餵。近期徐某專註調養彼此身體,抽空還要整理文稿紙片,無暇管他日常。至於章師兄……您猜蒙面衣裝是誰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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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蹤觀察有些日子,某天已覺時機成熟,沈璧沒做喬裝,待惡徒進醫館後兩炷香,掩著殺意挑起門簾也走了進去。

進門前,沈璧還想象那惡徒躺在床上滿臉銀針見自己男鬼般前來索命,得是嚇成何般模樣。待挑簾步入個風雅外間,一個看著像是郎中娘子的婦人上前招呼,沈璧又發覺這醫館雖小,氛圍卻足,窗外修竹,簾裏兜香,房前藥圃,後院鳴鶴,無怪乎騙得惡徒信賴,將其唬了如此長久。

沈璧頓了頓說買玉肌散,那娘子應聲抓藥,動作也有老字號的熟練。踱步四顧,隱約見屏風後裏間的正是那惡徒仰面躺著受郎中施針,佐以環境裏白芷佩蘭的香氣裊裊,竟是有些歲月靜好的意味在了。

他要的玉肌散是很簡單一副美容方,只是要將許多材料細細磨成藥粉,作敷面之用,研磨起來很要花費時間。給徐某人關照了這些時日,沈璧多少有點守身如玉的意思,不肯讓別的醫生碰觸自己,於是尋了這麽個理由。

那娘子顯是個利落人,很快抓藥設碾開始磨粉,見沈璧如此好容貌,也樂意做活計時與他多扯閑篇:“頭一次見你,小兄弟也是來這裏辦事的少俠?”

“是啊,我從名門正派過來,此前在那邊醫館抓藥。”沈璧微笑,說著話悠悠踱進裏間,站定在惡徒面前。

惡徒卻是閉著眼,沒有看到沈璧。

沈璧抑制著內心難以名狀的情緒,將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握進拳中,裝作興味盎然。

郎中瞥了瞥他,沒言語,外間的娘子還在樂呵:“有出息,名門正派啊連我都知道!那邊的醫館怎麽樣?是不是很大?”

郎中鼻孔一翕,無聲哼了下。

還沒去過正派的沈少俠也輕咳一聲,撓撓臉順勢扯謊:“屋子大一些,但不如這邊的氛圍舒適。”

“小兄弟真會說話!人家大醫館嘛是有大的規範,但是我們這裏祖傳的二十一付秘方,別處可找不著!”

不曾想就這幾句閑聊反讓惡徒睜了眼,他定睛就看清郎中,打量了打量,若有所思。隨後又看清了沈璧,反應卻是意料之外的……驚艷?

沈璧與之對視,完全不見預想中的場景,那惡徒與苦主四目相望,竟只震爍,絲毫沒有被尋仇的驚慌?越是看,甚至越是興奮,眼神還不時流露出一些淫昵之色,隱隱有些虎狼模樣。

郎中先生轉頭看了看沈璧姿容,又皺眉瞪視惡徒,呵道:“閉眼!”

臉在對方手裏,惡徒值得老實聽令,沈璧隨即也被郎中用眼神轟去了外間。

惡徒今日的治療竟是快過以往,那裏全套針灸完畢,這邊藥粉尚未磨勻。惡徒翻下診床,付過診費,又在一眼接一眼瞟起沈璧,直到被郎中轟走。

那日集市上惡徒打量沈璧的眼神,正像是凝視一個陌生美人的狀態,今日這般也驗證了這一點,不出沈璧所料,惡徒並不記得他這張出塵絕艷的臉,哪怕經過了一番性命相搏的惡鬥。可想當日絕不是預先謀劃的鋌而走險,而是這惡徒山路相遇時的即興行兇!

除沈以外惡徒身上定也有其他案子,只是他不記得沈璧,自然也會不記得其他人,就算現在將他抓起來言行逼供,以其對受害人毫不在意,過後甚至忘了幹凈的態度,怕也是難以回憶以往所犯的樁樁件件。

不知有多少冤魂難以昭雪!

當真可惡!居然也不記得沈璧這張驚才絕艷的俊臉!

待沈少俠拿到藥粉,郎中攜娘子卻是將他一路送至大道邊,離開前還囑咐:“小兄弟,註意安全。”

沈少俠五味雜陳,轉念懷疑又起:惡徒既然不奔特定目標行兇,那他過往的行跡如何?莫非……他與江湖近期的俠士連環失蹤案又是否相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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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天色漸黑,沈璧直截敲響了胡俠士的房門。胡俠士如今與他昏迷中的小師弟同住,見沈璧獨自拜訪於他很是吃驚,橫在門口,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局促表情。

沈璧推測是房間淩亂,胡本人也滿臉油光的關系。

“胡俠士,今日拜訪,沈某有一事請教。”

“請講,”胡俠士尚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恍惚間有些慚愧的將沈少俠讓進屋裏,漸漸又開始害羞:“進,請進……”

沈璧一看果然狼藉非常,這一間雙床大房裏,左床被褥未整,右床雜物滿堆,胡俠士的小師弟在窗邊地鋪上穩定昏迷。沈少俠假裝視而不見,茶桌前搬張凳子坐下便開門見山:“那個失蹤案裏,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胡俠士一楞:“沒有,怎麽了?”

沈璧長驅直入:“這案子你知道多少?”

“我看過很多資料……不要誤會,算是一點興趣愛好,關於各類案件之信息,只要江湖上能搜集到的我大概掌握九成。”

“那你知不知道失蹤者都是些什麽樣的人?長相?年齡?武功怎麽樣?”

胡俠士徹底清醒了,坐直身體,將沈璧的臉細細端詳一遍,才問:“出了什麽事?”

“我現在得閑,也好奇。”沈璧定了定眼神,示意胡不要繼續問下去。

胡俠士見此狀,直伸手揉了揉揉眉心,隨即當真講解起來:“失蹤者多是十八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男性青年,身體壯碩者為多,也有個別瘦些矮些但內功紮實的,所以一直有被拿去煉一些……總之很邪門的東西的推測。也因此,你一身傷痕出現在客棧時,很多方向上的判斷都被推翻了。”說的多了,胡俠士又慢慢找回昔日感覺,目光炯炯盯起沈璧,想要引他接話。

沈璧不為所動:“你別管我的事,繼續說。”

“咳。”一物降一物,胡俠士拿沈璧總是沒轍,只好繼續:“環境紛亂,年輕俠士行走江湖突然沒了消息也平常,且當前風聲鶴唳,是雞是兔的各色消息統統報在一起,短時間很難擇個清楚,要統計規律就更難了。便是我這般下來,也只能說個大概。從人數推,是每一、二月間會失蹤一至三名俠士,想來是個武功高強之人單獨作案。從地點看,又是偏好些不固定的門派和武館附近,大概是把新鮮俠士當作大門派的饋贈了哈哈哈……咳,好啦,在下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沈少俠又有什麽信息要交換給我?”語畢還托起腮,亮亮雙眼望著沈璧,看來是某心不死,還作風趣。

“沒了,”沈璧點點頭起身就走,“多謝啊,不用送了。”

胡俠士無奈看著沈少俠順理成章的背影,放軟了語氣又問:“你準備把徐姑娘怎麽辦?就這麽放任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天降奇葩,在這情敵環伺的地方生生待到盟主把你抽走?”

沈璧腳步只片刻一滯,“我自有打算。”

“……”

望著沈璧開門時理直氣壯的背影,胡俠士陷入沈思,眼神也變得犀利了起來。

而同時,走廊閑晃洪俠士迎面看到沈璧從別的房間走出,表情若有心事,見人敷衍點頭,以致於擦身略過時對各人臉色的陰晴變化全無留意。

他又這樣,忽視了每一場醞釀之中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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