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下午，清輝出了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或許只是想證明，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她還是個正常人，那些刻骨銘心的日夜，不過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周末的街道很熱鬧，陽光很好，風裏帶著春末的暖意。

有人牽著狗慢悠悠地走，有人推著嬰兒車低聲說笑，有人拎著滿滿一袋食材，腳步匆匆地往家趕。路邊的咖啡店飄出濃郁的香氣，面包店的櫥窗裏擺著剛出爐的吐司，花店門口的桶裏，插滿了盛放的玫瑰、洋桔梗、小雛菊，五顏六色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清輝在花店門口停下了腳步。夢裏的花海，比這些好看得多——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夢裏的花沒有香味，現實裏的有。她彎腰，湊近一桶粉色的玫瑰，深吸了一口。是甜膩的、濃烈的香氣，和夢裏清清淡淡的草木香，完全不一樣。

“喜歡嗎？要看看嗎？”店員笑著走出來。

清輝直起身，搖了搖頭：“隨便看看。”

她轉身走開，沒走多遠，又在一家奶茶店門口停住了。

門口排著不長的隊，她以前常來這裏，永遠點一杯檸檬水，少糖，去冰。她默默排到隊尾，看著前面兩個手牽手的女生，頭挨著頭說悄悄話，其中一個不知道說了什麽，另一個笑得彎起了眼，那模樣像極了夢裏的清漪。

清輝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小姐？您好？”店員的聲音把她拉回神。

她定了定神：“一杯檸檬水，少糖，去冰。”

“好的，稍等。”

接過檸檬水，她喝了一口。酸意混著淡淡的甜，冰碴子順著喉嚨滑下去，澀得舌尖發麻。和夢裏的不一樣。夢裏清漪遞給她的檸檬水，是清甜的，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握在手裏，涼絲絲的。

她拿著檸檬水，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她停下腳步。身側站著一個女生，淺亞麻色的長發被風掀起，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清輝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轉頭去看。

不是。臉型不對，眼睛不對，哪裏都不對。

綠燈亮了，女生匯入人流，很快走遠了。清輝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一張清晰的、鮮活的臉，笑著的，皺眉的，說話的，沈默的。沒有一張臉，是清漪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白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是清漪教她的系法，從學會那天起，她就一直這樣系了。

清輝站在人潮裏，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孤獨。

世界人聲鼎沸，可她的心裏卻空了一大塊，冷風從那個洞裏穿堂而過，呼呼作響。

她轉身，沈默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她沒有開燈，就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一扇扇亮著的窗戶裏，是一個個完整的、熱鬧的世界，有人吃飯，有人說笑，有人相擁。

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裏。

手腕上的紅繩，被窗外的燈光映得閃了一下。她低頭，銀珠子上的“漪”字，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清漪。”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清漪。”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人回答。

她閉上眼睛，黑暗裏瞬間浮現出清漪的臉。教室裏笑著對她揮手的清漪，荒村裏握著鐮刀護在她身前的清漪，古寺裏紅著眼眶說“我等了你很久”的清漪，花海裏流著淚說“我喜歡你”的清漪。

一幀幀，一幕幕，清晰得像就在昨天。

她睜開眼，房間裏依舊是無邊的黑暗，窗外的燈火遙遠又陌生。清輝把紅繩貼在唇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清漪，”她的聲音悶在黑暗裏，帶著哭腔，“我想你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紅繩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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