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兩人走出後殿，重新回到了前院的銀杏樹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銀杏葉比剛才更黃了些，邊緣的金黃已經蔓延到了葉脈，整片葉子像浸過蜂蜜一樣，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清輝走到樹下，擡頭仰望。古樹很高，枝葉鋪開像一把巨大的傘，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金色光斑。

“清漪同學，你之前來的時候，這棵樹是什麽樣子的？”

清漪走到她身邊，也擡頭看向樹冠：“全是綠的，葉子密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那現在為什麽黃了？”

“因為清輝同學的心變了。”清漪側頭看她，藍眼睛裏盛著細碎的光，“變成了秋天的樣子，安靜的，溫柔的，準備……”

她沒有說完。

“準備什麽？”清輝追問。

“準備……好好醒來，也好好回來。”清漪輕聲說。

清輝沈默了。

她看著漫天的銀杏葉，葉片在風裏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幾片已經黃透的葉子，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慢慢墜在地上。

“清漪同學，”她轉過身，看著清漪的眼睛，“你害怕我醒來，對不對？說實話。”

清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還是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輕如嘆息：“害怕。”

清輝的心臟揪了一下。

“但我知道清輝同學會回來的。”清漪擡起頭，對著她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紅，“清輝同學答應我了，所以我不怕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安靜，可清輝還是看清了，她藍眼睛深處，那一點點藏不住的、對離別的恐懼。

清輝伸出另一只手，輕輕覆在她們交握的手上，握緊了。

“我答應你了。”她說，“所以不用怕。不管我醒多久，只要我閉上眼睛，就一定會回來找你。”

清漪看著她，眼裏的恐懼一點點散去，只剩下漫天漫地的溫柔，像潮水一樣，把清輝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好。”她說，“我不怕了。”

兩人並肩站在銀杏樹下，手牽著手，誰都沒有再說話。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清香，銀杏葉在風裏沙沙作響，又有幾片葉子落下來，旋轉著飄到了她們的腳邊。

清輝彎腰，撿起了一片最完整的銀杏葉。葉片是飽滿的金黃色，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

她把葉子遞給了清漪。

“送給你。”

清漪接過葉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進了長裙的口袋裏。

“謝謝清輝同學。”

“不客氣。”

清輝直起身，擡頭看向天空。原本灰蒙蒙的天，已經漸漸變淡了。

“我要醒了。”她說。

清漪站在她身邊，握緊了她的手，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嗯，明天見，清輝同學。”

“嗯，明天見——”

她沒有說完。

夢境已經開始模糊了，銀杏樹的輪廓變得柔軟，金黃的葉片暈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寺廟的石墻變得透明，青瓦像融化的蠟一樣，慢慢往下淌。

“清輝同學，”清漪的聲音從越來越遠的地方傳來，依舊清晰溫柔，“明天我們去哪裏？”

“春天的地方。”清輝說，“有很多很多花的地方。”

清漪的笑聲從霧氣裏傳過來，帶著滿滿的寵溺：“好，我等你。”

清輝閉上了眼睛。

徹底沈入黑暗之前，她聽見清漪的聲音，輕輕落在她耳邊。

“晚安，清輝同學，做個好夢。”

清輝睜開眼睛。

她側躺在床上，忽然擡起手，就那樣晾在晨光裏。紅繩還在，銀珠子跟著她的脈搏，一跳一跳地閃著碎光。

指尖撫過銀珠子，她想起清漪說“我是為你而生的”，想起她說“我一個人在停住的夢裏等你”，想起她紅著眼眶說“我不怕了”。

清輝把紅繩貼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春天的夢，”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沒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今晚入睡之後，一定會有漫山遍野的花，和那個站在花海裏，笑著對她說“我等你很久了”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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