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清輝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座坐落在半山腰的古寺。

寺廟很大，也很舊，灰色石墻上爬著暗綠的青苔，青瓦屋檐向上翹起，像振翅的飛鳥。朱紅色的寺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木色，帶著經年累月的風霜感。

寺前的院子裏立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葉片還是深綠，邊緣卻已經泛了淺黃——是夢裏的秋天。樹下有一口石砌的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發亮，井裏的水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灰蒙蒙的天光。

她站在青石板鋪就的院子裏，石板縫隙裏長滿了青苔，空氣裏漫著淡淡的香火氣息，混著銀杏葉清苦的香氣。

這裏很安靜，比荒村還要安靜。荒村的靜是死寂的、帶著惡意的，而這裏的靜是空茫的，像身處一間塵封百年的屋子，連周遭的時間都跟著凝固了。

清輝低頭看自己，一條淺灰色及踝長裙，腳上是一雙軟底白布鞋，踩在石板上沒有半點聲響。腰間系著一根細繩，繩上墜著一枚圓圓的白玉墜，像一輪小小的滿月。

她下意識摸向手腕，那條紅繩還在，銀珠子的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成了這片寂靜裏最熟悉的錨點。

“清輝同學。”

熟悉的溫柔聲音從身後傳來，清輝轉過身，清漪就站在不遠處。

她也換了裝束，一條和清輝款式相近的白色及踝長裙，腰間同樣系著一根細繩，墜著一枚水滴狀的淺藍玉墜。長發散著，那顆珍珠發夾別在耳後，在灰暗的天光下閃過一點細光。

她的腰間沒有別那把鐮刀。

“這裏是哪裏？”清輝問。

“古寺，村莊之後的地方。”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清漪環顧了一圈，藍眼睛微微瞇起，神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清輝同學，你有沒有覺得……不太對？”

清輝楞了一下，仔細感受了片刻。風拂過銀杏葉的沙沙聲，若有似無的香火味，一切都很正常。

“哪裏不對？”

“路。”清漪說，“我們來的時候走過的路，不見了。”

清輝轉身看向寺門，門外是茂密的樹林，可她仔細一看，那些樹的排布完全變了——來時路上那棵歪脖子松樹不見了，那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也變成了零散的三塊小石頭。

“路會變？”

“會，但不是夢自己在變。”清漪看著她，語氣很平靜，“是清輝同學的心在變。”

清輝皺了皺眉。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在變什麽，從山路到荒村，再到這座古寺，她只是跟著清漪走，從一個夢到下一個夢，沒想過停留，也沒想過逃離。

“我不知道。”她老實地說。

清漪點了點頭，朝她伸出手：“那我們先走走看。”

清輝握住了她的手，兩人並肩在寺裏逛了起來。

前殿、中殿、後殿，每一殿都供著佛像，可佛像的面目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紗窗，怎麽都看不清。香爐裏插著燃到一半的香，煙霧筆直地往上飄，連一絲風都沒有。

後院有個小巧的花園，一座石拱橋跨過小小的池塘，塘裏的紅錦鯉慢悠悠地游著，橋的盡頭是一條石子路，通向一扇開著的小門，門外就是來時的那片密林。

清輝走到門口，往外望了一眼，樹林很深很密，陽光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金色光斑。

“我們要出去嗎？”她問。

清漪走到她身邊，也看了眼門外：“清輝同學想出去嗎？”

清輝想了想，古寺很靜，很舒服，可她還是忍不住好奇，門外的樹林盡頭是什麽。

“想。”她說。

兩人松開手，並肩走出小門，走進了密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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