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在停住的暮色裏，時間早就失去了意義。清輝靠在樹幹上，半閉著眼睛，清漪坐在她身邊，肩膀挨著肩膀，兩人都沒說話，交握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

然後，清輝察覺到了變化。

不是驟然的切換，是像水彩被水暈開一樣，顏色慢慢流動起來。暮藍色的天空漸漸融成淺紫，淺紫褪成淡粉，最後，變成了幹凈透亮的、帶著晨光的淺藍。

光線湧了進來。

不再是沈郁的暮色，是清晨的光，幹凈、透明，帶著淺淺的金色。雲層散了，天空像被水洗過一樣，十分清透。

周圍的一切都在變。

灰白的墻面變成了暖融融的米黃色，深藍色的瓦頂變成了紅褐色，原本漆黑的窗戶，有幾扇是開著的，淺色窗簾被風掀出來，在晨光裏輕輕飄動。晾衣繩上的衣服變成了白襯衫和藍裙子，在風裏晃著，像在跳舞。

街道幹凈了，石板縫隙裏長出了細細的青草，地上的落葉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居民區，從沈郁的黃昏，徹底變成了溫柔的清晨。

清輝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一切，有點恍惚。

“這是……夢換了？”

“嗯。”清漪也站起身，站在她身邊，“夢換了。”

“怎麽會突然換了？”

“因為清輝同學的心，不抗拒了。”清漪看著她，眼裏盛滿了晨光。

清輝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留著她的溫度。

“是因為我不抗拒了，還是因為我沒有再想著走？”

清漪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清輝同學，想看看清晨的居民區嗎？”

清輝看著眼前亮起來的街道，風裏帶著青草的香氣，晨光落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金斑。那種讓人不安的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獨有的、萬物將醒未醒的溫柔。

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了清漪的掌心。

“好。”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

這一次，路再也沒有變。三棟樓之後是四棟，四棟樓之後，是一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種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茂密，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聲響。

廣場邊有個小賣部，卷簾門拉著，上面畫著一只翹著尾巴的貓，綠眼睛，線條粗糙，卻精神得很。

清輝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清輝同學喜歡貓？”清漪問。

“喜歡。”清輝點了點頭，“但現實裏沒養。”

“為什麽？”

“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她頓了頓，“也怕養不好，怕它走的時候，我受不了。”

清漪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看著那幅畫：“在夢裏可以養。”

“夢裏養貓？”

“嗯。清輝同學想要的話，我可以……”

“不用了。”清輝打斷她，聲音很輕，“夢裏的貓，醒了就沒了。”

清漪沈默了一瞬，轉過頭看著她，晨光落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清輝同學，夢裏的東西，醒了確實會消失。但夢裏的感覺，醒了還在。”她說，“就像現在，你站在這裏，看著這幅畫，吹著風，這個瞬間，你醒了也會記得。”

清輝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被風吹起的長發，看著她白色裙擺上的褶皺，看著她藍眼睛裏盛著的晨光和自己的影子。

“會的。”清輝說，“我會記得。”

清漪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是清輝見過的，她最開懷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像清晨第一縷破開雲層的陽光，亮得晃眼。

“那就好。”她說。

她們繼續往前走。

走過小廣場，走過種滿銀杏樹的小巷，走過一棟陽臺擺滿花盆的居民樓。花盆裏開著紅的、粉的、紫的花，清輝叫不出名字，卻覺得好看得很。

清漪走在她身邊，兩人的手始終牽著，裙擺被風吹著，偶爾會碰在一起。

“清漪同學，”清輝突然開口，“你之前說，你迷路了。”

“嗯。”

“你是真的迷路，還是跟著我迷路的？”

清漪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成了溫柔的金色。

“清輝同學不在的時候，我哪裏都不去。”她說得認真，“你在的時候，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你迷路的時候，我就迷路。你找到路的時候，我就找到路。”

“那你永遠都不會比我更認識路。”清輝看著她說。

“沒關系。”清漪笑了，“我不想比清輝同學更認識路。我只想……”

她沒有說完，風把後半句話吹散了。

可清輝看著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想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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