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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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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比賽

圖書館窗外那株櫻花樹的花苞,在劉婉清抱著筆記本呆立的時間裏,似乎又鼓脹了幾分。粉白的顏色在陽光下暈染開,像少女臉頰上羞澀的紅暈。她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硬殼封面,裏面夾著的幾張薄紙,此刻卻仿佛有千斤重,壓得她心口沈甸甸,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眩暈的灼熱。

她不敢深想,卻又無法停止去想。宋墨的名字,借閱的日期,那些她曾不經意間流露的喜好……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在她腦海裏反覆滾動。每一次滾動,都讓那個“不可能”的念頭松動一分,卻又被更深的惶恐和不確定緊緊纏繞。

幾天後,文學社的活動公告欄上,貼出了一張醒目的海報——“春之韻”原創詩歌大賽。要求匿名投稿,主題不限,旨在發掘校園裏的詩意靈魂。截止日期就在一周後。

劉婉清路過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海報設計得很雅致,淡綠色的底紋上點綴著幾朵手繪的櫻花。她的目光落在“匿名投稿”那幾個字上,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寫詩是她隱秘的慰藉,是她無處安放的心事的唯一出口。尤其是那些關於……某個人的心事。

一個念頭,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沖動,猛地撞進腦海——為什麽不試試?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向來是安靜的、角落裏的存在,從未想過要將自己那些私密的、帶著羞怯和卑微的文字公之於眾。可這一次,或許是圖書館裏那幾張借閱單帶來的微弱勇氣,或許是“匿名”二字提供的安全感,又或許,僅僅是想用一種無人知曉的方式,為這段無望的暗戀留下一點痕跡。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公告欄,但那個念頭卻像種子一樣,一旦落下,便頑強地生了根。

接下來的幾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和掙紮。夜深人靜時,她攤開那本硬殼筆記本,翻過夾著借閱單的那一頁,在嶄新的紙頁上,一遍又一遍地寫,又一遍遍地劃掉。她想寫初見時的心跳,寫走廊裏短暫觸碰的悸動,寫籃球場上他躍起的身影,寫圖書館窗邊他安靜的側臉,寫那些說不出口的傾慕和無法靠近的酸楚。最終,所有的情緒凝結成了一首短詩,題目就叫《未寄的信》。

詩裏沒有名字,沒有具體的事件,只有朦朧的意象:飄忽的影子,沈默的註視,擦肩而過時空氣的微瀾,以及一顆在角落裏獨自跳動、渴望被聽見卻又害怕被發現的心。她反覆修改,字斟句酌,直到每一個詞都仿佛承載著她全部的心事,卻又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隱喻的薄紗之下。

投稿截止前一天的傍晚,她終於鼓起勇氣,將謄抄好,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編號的詩稿投進了文學社門口那個古舊的投稿信箱。信箱發出沈悶的“咚”的一聲,她的心也跟著重重一跳,隨即是長久的、仿佛被抽空般的虛脫。她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扇緊閉的文學社大門,快步離開了。

等待結果的日子是煎熬的。她既害怕自己的詩被選中,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又隱隱期待著一個渺茫的可能——萬一呢?萬一他能看到,萬一他能……懂?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她坐立不安,上課時也常常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隔壁班的方向,又在觸及那個熟悉的身影前迅速收回。

一周後,評選結果公布在教學樓大廳的公告欄上。劉婉清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獲獎名單,當看到一等獎後面那個熟悉的編號時,她猛地屏住了呼吸,大腦一片空白。

真的是她!

巨大的喜悅和更深的恐慌同時攫住了她。她獲獎了!可接下來呢?頒獎儀式就在今天下午的學校禮堂舉行,所有獲獎者需要上臺,由評委點評並頒發證書。評委……文學社的副社長,是宋墨。

下午的禮堂裏坐滿了人,文學社的活動向來能吸引不少學生。劉婉清坐在靠後的角落,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著其他獲獎者依次上臺,聽著評委們或專業或鼓勵的點評,心越跳越快,幾乎要蓋過臺上麥克風的聲音。她甚至想臨陣脫逃,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終於,主持人念到了她的編號和詩題——《未寄的信》。她深吸一口氣,在全場的註視下,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上臺。舞臺的燈光有些刺眼,她不敢看臺下,只感覺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讓她無所適從。

“這首詩,”一個清冽而熟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也瞬間攫住了劉婉清的全部心神。是宋墨。

她猛地擡起頭,撞進了他的視線裏。他站在評委席後,手裏拿著她的詩稿,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緒。但劉婉清卻覺得,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強裝的鎮定,直抵她內心的慌亂。

“用詞很含蓄,意象也很美。”宋墨的聲音平穩地繼續著,像在點評一首再普通不過的詩,“捕捉到了暗流湧動的情感,那種欲言又止、徘徊不前的狀態,刻畫得很細膩。”

他的點評很專業,很客觀,聽不出任何私人情緒。劉婉清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卻又湧上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果然,他只是在履行評委的職責。

然而,就在她準備接過證書,結束這場煎熬時,宋墨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略沈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幽潭,“有些感情,值得勇敢一次。”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劉婉清耳邊轟然炸響!

禮堂裏似乎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禮貌性的掌聲。但劉婉清卻什麽都聽不見了。她的世界只剩下宋墨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和他那雙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值得勇敢一次?他是在說詩?還是在說……別的什麽?

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無法思考。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僵硬地從另一位評委手中接過證書,然後逃也似的沖下了臺,甚至忘了鞠躬致謝。她低著頭,穿過人群,只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找個沒人的角落,好好消化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她沖出禮堂大門,春日傍晚的風帶著暖意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她臉上的滾燙和心中的驚濤駭浪。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腦海裏反覆回響著宋墨的聲音——“值得勇敢一次”。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禮堂門口那株高大的櫻花樹,不知何時,竟已悄然綻放。滿樹粉白的花朵在夕陽的餘暉中灼灼盛放,像一片溫柔的雲霞,又像無數封無聲的信箋,在春風裏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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