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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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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對話

禮堂外那株盛放的櫻花樹,在劉婉清模糊的視線裏暈染成一片晃動的粉白色光斑。宋墨那句“值得勇敢一次”還在耳邊轟鳴,震得她心口發麻,腳步虛浮。她幾乎是憑著本能逃離了人群的喧囂,逃離了那束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目光,只想找一個能讓她大口喘息、理清思緒的地方。

教學樓的頂層天臺,是她偶然發現的秘密角落。這裏風大,視野開闊,能將整個校園盡收眼底,平日裏少有人來。她推開沈重的鐵門,帶著一身未散的燥熱和混亂,倚在冰涼的欄桿上。暮春傍晚的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她臉上的滾燙。她閉上眼睛,深深吸氣,試圖平覆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感覺指尖的顫抖稍微平息,才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速寫本和鉛筆。畫畫是她習慣的鎮定劑。她翻開本子,目光掃過遠處禮堂的尖頂,那株櫻花樹,以及更遠處操場上奔跑的人影。最終,她的鉛筆落在了空白的紙頁上,無意識地勾勒起禮堂的輪廓——那個剛剛讓她經歷了一場心靈風暴的地方。線條有些淩亂,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焦躁。

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試圖將混亂的思緒沈澱為具象的線條。她畫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將禮堂穹頂下那個令人窒息又悸動的瞬間,連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一起釘在紙頁上。夕陽的金輝塗抹在水泥欄桿和她的畫紙上,空氣裏彌漫著白日將盡的慵懶氣息。

“畫得不錯。”

一個清冽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劉婉清渾身一僵,鉛筆尖“啪”地一聲折斷在紙面上。她猛地回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宋墨就站在幾步之外的天臺入口處,身形挺拔,夕陽的餘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不知何時上來的,又在那裏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她攤開的速寫本上,神情平靜,看不出情緒,就像剛才在臺上點評時一樣。

“啊……宋、宋學長……”劉婉清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手忙腳亂地想把速寫本合上,仿佛那上面畫著的不是禮堂,而是她無處遁形的心事。

“嚇到你了?”宋墨走近幾步,語氣平淡,目光卻在她慌亂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看你跑出來,臉色不太好。”

他是在……關心她?還是僅僅出於副社長的責任?劉婉清腦子裏一團亂麻,只能僵硬地搖搖頭:“沒……沒有。我……我只是上來透透氣。”

宋墨沒再追問,走到她旁邊的欄桿處,也望向遠方。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沈默在暮色中蔓延,只有風聲在耳邊低語。

劉婉清緊張得手心冒汗,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瞥他。他側臉的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微繃,眼神沈靜地望著遠方鱗次櫛比的屋頂和天際線。他為什麽會跟上來?那句“值得勇敢一次”到底是什麽意思?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裏翻騰,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你……”宋墨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他的視線依舊落在遠方,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飄忽,“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劉婉清一楞,完全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奇怪?”

“總是一個人。”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吃飯,看書,打球……習慣了。”

劉婉清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解釋嗎?解釋他一直以來獨來獨往的狀態?她攥緊了手指,鼓起勇氣輕聲說:“沒有覺得奇怪……只是,只是覺得……宋學長好像不太喜歡和別人靠得太近。”

宋墨沈默了片刻。天邊的晚霞燃燒得更加濃烈,將他的側臉染上一層暖橘色。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臉上,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

“不是不喜歡,”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了幾分,“是害怕。”

“害怕?”劉婉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詞從宋墨口中說出來,實在太過違和。在她眼裏,他一直是冷靜、強大、無所畏懼的存在。

“嗯。”宋墨應了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仿佛在凝視著某個遙遠的、看不見的點,“害怕習慣了依賴,習慣了陪伴,然後……再失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劉婉清心上。她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擾。

“我父母,”宋墨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積攢勇氣,“在我小學畢業那年離婚了。分得很……難看。”

劉婉清的心猛地一沈。她從未想過,這個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學霸,心裏藏著這樣的傷痕。

“他們吵了很多年,最後像仇人一樣分開。”宋墨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劉婉清卻敏銳地捕捉到他握著欄桿的指節微微泛白,“我跟了父親。他……很忙,也很嚴厲。家裏總是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風似乎更大了些,吹亂了宋墨額前的碎發。他微微瞇起眼,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抵禦著什麽。

“小時候不懂,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好,他們才會分開,才會……都不太願意回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後來明白了,感情的事,有時候就是那麽不講道理。但那種……被丟下的感覺,像影子一樣跟著你。”

他轉過頭,看向劉婉清,眼神坦然而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所以,與其習慣了熱鬧再被丟下,不如一開始就習慣一個人。這樣,至少不會失望。”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沈入地平線,天臺的暮色驟然加深。劉婉清怔怔地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疼。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總是獨來獨往,為什麽他的眼神裏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防備。那不是冷漠,是傷痕結成的痂,是保護自己不再受傷的盔甲。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能輕聲說:“對不起……讓你想起這些。”

宋墨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緊握的速寫本上,語氣緩和了些:“沒什麽。只是覺得……”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你好像總是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劉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指她的詩?還是指……別的什麽?

“就像那首詩,”宋墨繼續說道,聲音在漸濃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未寄的信》。能寫出那樣句子的人,心思一定很細膩。”

劉婉清的臉頰瞬間滾燙起來,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速寫本的邊緣,心跳如雷。他果然看懂了!至少,看懂了一部分。

“我……”她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吶,“我只是……把心裏想的寫出來。”

“寫出來很好。”宋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肯定,“比憋在心裏強。”

夜色徹底籠罩了天臺,遠處的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校園朦朧的輪廓。晚風帶著涼意拂過,吹散了白日的喧囂,也吹動了兩人之間某種無形的隔閡。

劉婉清悄悄擡起頭,借著遠處微弱的光線,看向身旁的宋墨。他依舊望著遠方,側臉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真實。那個總是高高在上、帶著距離感的學霸形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背負著沈重過往、內心藏著脆弱與防備的普通少年。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離他如此之近。近到仿佛能觸碰到他堅硬外殼下,那柔軟而孤獨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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