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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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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發現

劉婉清逃也似的離開教學樓,直到穿過操場,才敢在梧桐樹投下的濃蔭裏停下腳步。她扶著粗糙的樹幹,胸口劇烈起伏,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卻絲毫無法平息那股灼燒般的羞恥和失落。宋墨課桌上那個深藍色禮盒的光芒,和她藏在桌肚深處那個寒酸小盒子的黯淡,在腦海裏反覆交替閃現,每一次對比都像針紮一樣刺得她生疼。名牌手表和一本舊書,多麽諷刺的差距。她甚至能想象出宋墨看到它們時可能露出的表情——對前者禮貌的感謝,對後者或許只是困惑的一瞥。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那股酸澀強行壓下去。算了,禮物送出去了,無論他是否在意,至少她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現在,她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消化掉這份難堪。

圖書館成了她唯一的選擇。周日清晨,這裏比教室更空曠寂靜,只有管理員王老師戴著老花鏡,在入口處的櫃臺後整理著新到的期刊。高大的書架如同沈默的巨人,排列出幽深的甬道,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幹燥氣息。

“王老師早。”劉婉清輕聲打招呼,聲音還有些發悶。

王老師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婉清來了?今天這麽早。正好,幫我把閱覽區那邊剛還回來的舊書整理一下,按索書號放回架子上吧?我這把老骨頭,爬上爬下實在費勁了。”

“好的,沒問題。”劉婉清立刻應下。整理書籍是她熟悉且喜歡的工作,能讓她暫時忘卻煩亂的心緒。她接過王老師遞來的推車,上面堆著幾十本新舊不一的書籍,大多是文學類。

推著吱呀作響的小車,她走向圖書館最裏側那排靠窗的老書架。這裏是存放年代稍久、借閱頻率較低的書籍的區域,光線透過高大的窗戶灑進來,在磨得發亮的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裏無聲地飛舞。她喜歡這裏的安靜,仿佛與世隔絕。

她開始一本本拿起書,核對書脊上的索書號,再踮起腳尖,或者蹲下身,將它們一一歸位。動作機械而專註,指尖劃過或光滑或粗糙的書脊,觸感各異。她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字母和數字的組合上,試圖將宋墨和劉楓的身影擠出腦海。

時間在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書本歸位的輕響中悄然流逝。當小車裏的書只剩下薄薄幾本時,她拿起一本封面有些卷邊的《唐宋詞選講》。翻開扉頁,裏面夾著一張對折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白色紙條。

大概是前一位讀者留下的書簽吧。劉婉清沒太在意,隨手將紙條抽出來,準備放到一邊。就在她展開紙條,打算粗略看一眼就扔掉時,目光卻猛地凝固了。

這不是書簽。

這是一張圖書館的借閱記錄單。上面清晰地打印著借閱人的信息、書籍名稱和借還日期。

借閱人:宋墨。

書籍名稱:《唐宋詞選講》。

借閱日期:2023年9月15日。

歸還日期:2023年9月29日。

劉婉清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她捏著紙條的指尖微微發涼。這本書……是她去年秋天在文學社活動時,無意間向同桌的社員提起過,說裏面的註釋很精妙,值得一讀。她記得當時宋墨就坐在不遠處的窗邊看書,似乎……擡了一下頭?

是巧合嗎?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瞬間湧起的荒謬念頭。宋墨是文學社副社長,借閱詩詞類的書再正常不過了。

她將紙條放在推車邊緣,拿起下一本書,是一本裝幀樸素的《現代詩賞析》。她習慣性地翻開封面檢查內頁,又一張同樣的白色紙條滑落出來。

借閱人:宋墨。

書籍名稱:《現代詩賞析》。

借閱日期:2023年11月3日。

歸還日期:2023年11月17日。

劉婉清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這本書……是她期中考試後,情緒低落時在讀書筆記裏寫下的慰藉,她提到過裏面的某首詩給了她力量。那次筆記,作為優秀作業被文學社指導老師貼在公告欄裏展示過。

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帶著一種令人眩暈的酥麻感。她幾乎是屏著呼吸,飛快地翻動著推車上剩下的幾本書。

《新月集·飛鳥集》(泰戈爾詩集)——借閱人:宋墨。日期:2024年1月10日。她記得寒假前最後一次文學社活動,她分享過泰戈爾那句“生如夏花之絢爛”。

《沈默的大多數》(王小波雜文集)——借閱人:宋墨。日期:2024年2月28日。開學初的讀書分享會,她怯生生地表達過對王小波筆下黑色幽默的喜愛。

《海子的詩》——借閱人:宋墨。日期:2024年3月5日。就在上周,她在圖書館角落輕聲念過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最後,她拿起那本《唐宋詞選講》,再次確認了那張紙條上的日期——2023年9月15日。那是她剛加入文學社不久,第一次鼓起勇氣在眾人面前發言,推薦的就是這本書。

一張,兩張,三張……所有剩下的書,無一例外,都曾夾著宋墨的借閱記錄單。而這些書,無一例外,都是她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或是在讀書筆記裏,或是在活動分享中,甚至只是私下閑聊時——提到過、推薦過、表達過喜愛的。

時間跨度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貫穿了她加入文學社後的幾乎整個學期。

圖書館裏靜得可怕,只有她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在耳膜裏咚咚作響,像擂鼓一樣撞擊著她的胸腔。她扶著冰冷的推車金屬扶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才勉強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

陽光透過高窗,斜斜地照在她手中的一沓借閱單上,那些打印出來的名字和日期,此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手心發麻。

這意味著什麽?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帶著不容忽視的尖銳力量,猛地撞進她的腦海——他一直在聽。在她以為無人註意的角落,在她怯懦低語的時候,在她分享那些或許並不成熟的想法的時候,在她對著書本發呆的時候……他一直在聽。

甚至,他把她說過的話,記在了心裏,然後一本一本地,去借閱她提到過的書。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力,遠比清晨看到劉楓的禮物時更加強烈,也更加混亂。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喜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眩暈感。可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沈、更頑固的懷疑和自卑。

怎麽可能呢?他是宋墨啊。是那個永遠獨來獨往、眼神疏離、被無數目光追逐卻從不回應的宋墨。是那個在走廊裏扶住她卻又迅速松開、只留下淡淡點頭的宋墨。是那個在文學社面試時給予她肯定、卻又在流言蜚語後與她漸行漸遠的宋墨。

他怎麽會……留意到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喜好?又怎麽會……花費時間去做這樣的事情?

是因為文學社副社長的責任嗎?關註社員們的閱讀傾向?還是……別的什麽?

那個“別的什麽”的念頭剛剛冒頭,就被她驚慌失措地按了回去。太荒謬了。她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定是巧合,或者只是他恰好也對那些書感興趣。畢竟,他是那麽優秀的人,閱讀廣泛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為什麽偏偏是她提到過的?為什麽時間點都如此契合?

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她心裏激烈地撕扯著。一邊是如同星火燎原般燃起的、微弱卻熾熱的希望,另一邊是根深蒂固的自卑和長久以來形成的、對“宋墨不可能在意自己”的篤定。

她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一小沓借閱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圖書館裏依舊寂靜無聲,只有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沈浮。

過了許久,她才像從一場大夢中驚醒,動作有些僵硬地將那些借閱單一張張撫平,然後對折,再對折,折成小小的方塊。她沒有把它們扔掉,也沒有放回書裏。她拉開自己隨身攜帶的帆布書包,從裏面拿出那本陪伴了她整個高中生涯、記錄著無數少女心事的硬殼筆記本。

她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的空白處,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折好的借閱單夾了進去。紙張的邊緣微微硌著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顫的實感。

合上筆記本,她將它緊緊抱在胸前,仿佛抱著一個滾燙的秘密。她擡起頭,望向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圖書館窗外那株高大的櫻花樹,枝頭已經綴滿了粉白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綻放。

她看著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眼神迷茫而覆雜,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卻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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