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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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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來信

九月的陽光帶著夏末的餘溫,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在青城一中嶄新的塑膠跑道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新書本的油墨味和青草被修剪後的清新氣息。劉婉清攥著書包帶的手指微微發白,站在高一(3)班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教室裏人聲鼎沸,陌生的面孔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興奮的交談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她習慣性地貼著墻邊,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課桌是深棕色的舊式木桌,桌面坑窪不平,刻著不知哪屆學生留下的塗鴉。她拿出濕紙巾,仔細擦拭著積了一層薄灰的桌面。當手指滑到桌肚深處時,卻觸到了一個突兀的硬角。她疑惑地探進去,摸到了一個光滑的、帶著棱角的東西——不是橡皮,也不是文具盒。

是一封信。

純白色的信封,沒有任何署名,只在右下角用簡筆畫著一朵小小的櫻花。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有些發顫地撕開封口。裏面只有一張同樣素白的信紙,上面是用黑色鋼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六個字:

“我在春天等你。”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像一句沒頭沒尾的謎語。劉婉清楞住了,下意識地擡起頭,目光急切地在喧鬧的教室裏搜尋。是誰?是惡作劇嗎?還是……她看到一張張陌生的、洋溢著興奮和好奇的臉,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的她,更沒有人流露出任何異樣的神情。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幹凈白襯衫、身形清瘦的男生走了進來。他背著深藍色的雙肩包,步履很快,目不斜視地穿過教室,徑直走向後排靠窗的空位。他的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鼻梁很高,薄唇微抿,帶著一種與周圍熱鬧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劉婉清認得他,或者說,在新生報到那天就遠遠見過。宋墨,隔壁(4)班的,據說中考成績是全市前十,是老師口中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坐下,從書包裏拿出書本,動作安靜而利落。似乎察覺到她的註視,他微微側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這邊。劉婉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臉頰瞬間燒了起來。等她再鼓起勇氣偷偷擡眼望去時,宋墨已經重新專註於手中的書,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錯覺。他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讓她剛剛因那封信而升起的、一絲微弱的勇氣瞬間消散。

教室門口傳來教導主任洪亮的聲音,宣布著開學典禮即將開始。人群開始向教室外湧動。劉婉清慌忙將那張寫著神秘字句的信紙重新塞回信封,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夾進自己嶄新的筆記本裏,仿佛藏起一個滾燙的秘密。她站起身,隨著人流走出教室,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個靠窗的位置。

宋墨已經收拾好東西,正隨著(4)班的人流走向走廊。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單,在嘈雜的人群中像一道安靜的風景線。他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沒有回頭。

劉婉清捏緊了手中的筆記本,封皮下藏著那句無解的“我在春天等你”。初秋的風帶著涼意穿過走廊,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她看著宋墨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筆記本,心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這個陌生的校園,這個未知的高中生活,似乎從這一刻起,被這封突如其來的信染上了一層朦朧而神秘的色彩。

她抱著筆記本,匯入前往操場的人流,陽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新學期的第一天,就這樣帶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開始了。開學典禮冗長而喧鬧。陽光炙烤著塑膠跑道,蒸騰起一股橡膠特有的氣味。校長在主席臺上慷慨激昂,新生代表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刺耳的電流聲。劉婉清站在(3)班的隊伍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次又一次地飄向隔壁(4)班的隊列。

她輕易地找到了那個身影。宋墨站在他們班靠後的位置,微微低著頭,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陽光落在他烏黑的發頂,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不像其他男生那樣交頭接耳或小動作不斷,安靜得像一株挺拔的竹子,獨自佇立在喧囂的風中。劉婉清的心跳隨著每一次偷偷的註視而微微加速,又在他偶爾擡頭望向主席臺時,慌忙低下頭,假裝專註地盯著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那封藏在筆記本裏的信,仿佛在書包裏微微發燙。

午休鈴聲響起,人群像開閘的洪水湧向食堂。劉婉清刻意放慢了腳步,磨蹭著收拾書本。等她走到食堂門口時,裏面已是人聲鼎沸,每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龍。她端著餐盤,目光習慣性地在擁擠的人群中搜尋。很快,她在靠窗角落的一張空桌旁看到了他。

宋墨獨自一人坐著,面前只有一份簡單的米飯和一份清炒時蔬。他吃得很快,但並不顯得狼吞虎咽,只是動作利落,帶著一種不想浪費時間的專註。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餐盤上,偶爾擡眼望向窗外蔥郁的梧桐樹,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周圍鼎沸的人聲、嬉笑打鬧的同學都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劉婉清端著餐盤,猶豫了一下。她看到(4)班有幾個男生端著餐盤似乎想過去和他拼桌,但宋墨只是在他們走近時淡淡地點了下頭,並沒有邀請的意思。那幾個男生便識趣地轉身去了另一桌。

劉婉清最終選擇了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中間隔了兩張桌子。她小口吃著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那個方向傳來的細微聲響——他放下筷子的輕響,他端起湯碗時碗底與桌面接觸的輕磕。她偷偷擡眼,看見他吃完後,仔細地將餐盤裏的殘渣歸攏,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門口。整個過程,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

下午的體育課,兩個班恰好同時安排在操場。女生在操場東側練習排球,男生則在西側的籃球場活動。劉婉清心不在焉地墊著球,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越過中間寬闊的跑道,投向那片塵土飛揚的場地。

宋墨果然在打籃球。他換上了深藍色的運動短褲和同色系的T恤,奔跑、跳躍、傳球、投籃。他的動作不算特別花哨,但幹凈利落,帶著一種沈穩的節奏感。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他很少主動要球,但接到球後總能做出合理的判斷,或傳或投,極少失誤。進球時,隊友會興奮地沖他喊叫擊掌,他也只是微微揚起嘴角,很快又恢覆平靜,專註地投入下一次防守或進攻。他像是球場上的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和執行者,融入其中,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劉婉清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看他高高躍起搶下一個籃板,看他帶球突破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他投進三分後轉身回防時被風吹起的衣角。排球從她手邊滑落,滾到地上,她才猛地回神,臉頰微燙地彎腰去撿。同組的女生笑著打趣她:“婉清,看什麽呢這麽入神?”她慌忙搖頭,支吾著說沒什麽,只是有點走神。

放學後,劉婉清抱著幾本剛發的新書走向圖書館。她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預習一下明天的功課。圖書館裏人不多,彌漫著舊書特有的油墨和紙張混合的香氣。她習慣性地走向靠窗的位置,那裏光線好,也安靜。然而,腳步在靠近那排座位時頓住了。

又是他。

宋墨坐在靠窗倒數第二張桌子旁,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封面像是物理競賽相關的資料。夕陽的金輝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溫柔地灑在他身上,給他專註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偶爾翻過一頁書,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他的眉頭微蹙,似乎正沈浸在某個難題的思考中,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劉婉清的心跳驟然加快,腳步變得有些遲疑。她很想找個離他近一點的位置,哪怕只是斜後方也好,能讓她在擡頭的間隙,偷偷看他一眼。但最終,她退縮了。她怕自己走過去時會引起他的註意,怕自己坐下後翻書的聲音會打擾到他,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偷偷看他的目光會被他察覺。

她抱著書,悄悄退後幾步,轉身走向了圖書館另一頭,一個與他隔了好幾排書架、只能遠遠望見他頭頂的位置。她放下書,卻久久無法翻開。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次又一次地穿過書架間的縫隙,投向那個被夕陽籠罩的身影。他偶爾會擡手揉一下眉心,或者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快速演算著什麽。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

直到宋墨合上書,收拾好書包,起身離開,那靠窗的位置重新空了下來,劉婉清才仿佛松了口氣,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失落。她走到窗邊,望著他走出圖書館大門,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回到家,劉婉清關上房門,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嶄新的、帶著櫻花圖案封面的筆記本。她擰開筆蓋,深吸一口氣,在第一頁的空白處,鄭重地寫下今天的日期。

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然後開始移動:

“9月2日,晴。

他總是一個人吃午飯,坐在食堂最角落的窗邊。吃的很簡單,一份米飯,一份青菜。吃得很快,但很安靜。

體育課選了籃球。他打球時很認真,話很少,但球傳得很好。

放學後,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在看一本很厚的物理書,很專註的樣子。夕陽的光落在他身上,很好看。

……不敢和他說話。”

她停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句,臉頰又微微發起燙來。她合上筆記本,小心地把它和那封寫著“我在春天等你”的信放在了一起。窗外的夜色漸濃,少女的心事在寂靜的房間裏悄然生長,帶著青澀的悸動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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