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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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1

烏雲散去之後,陳家好像突然變得不再與世隔絕。

門外的蟬鳴穿破屏障,喚醒了陳家沈寂的夏天。

宅院內,垂眉低首的傭人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井然有序,只有偶爾緊繃的神色能看出來他們並沒有完全放松。

坐在凳子上的老醫生蹙眉深思,收回手,轉頭看向梁女士,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她身後的林稱心還有二小姐等人。

梁女士表情平淡地說:“直說吧。”

老醫生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我誤診,根據我的診斷,小少爺的身體虛弱不堪,氣血兩失,重要的是……小少爺以後恐怕是不能生育了。”

說完這句話,老醫生又看了眼梁女士的臉色,低聲說:“也有可能是我學藝不精,夫人可以帶小少爺去趟醫院,我相信總有名醫……”

“除此之外,他的身體還有什麽問題嗎。”

突然被打斷的老醫生頓了一下。

他看不明白梁女士的神色,不確定對方究竟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斟酌片刻,他還是說了實話。

“小少爺這一輩子恐怕都要細細養著了,做不了重事,受不了涼,經不起熱,一場大病可能就會要去小少爺的半條命,還有……”

老醫生抿了下唇。

還有這樣糟糕的身體,恐怕連壽命都要比常人短。

他沒有明說,但在場的人都懂。

“我知道了,送醫生出去。”梁女士淡淡地開口。

中年女人上前一步,擡手請老醫生離開。

老醫生沈默地起身,但就在跨出門檻的那刻,他突然停下腳步,低垂著頭。

“之前沒有來看小少爺我一直心中有愧,這是保血丸,一共只有十顆,現在還剩最後三顆,雖然不能讓小少爺好轉,但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救命的作用。”

老醫生將一個巴掌大的雕花木盒放在了桌上。

他輕聲道:“我祖上世代都是有名的中醫,到了我這代,卻連孩子的學費都交不起,要是沒有陳家,我的兒子和孫子就不會有功成名就的今天。”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站在門口的中年女人看向梁女士的臉。

只見梁女士垂眸看著桌上的小木盒,啞聲說:“收起來吧。”

“是!”

中年女人眼睛一亮,立馬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好。

察覺到林稱心的眼神,梁女士頭也不擡地說:“很意外吧。”

林稱心沒有說話。

梁女士輕笑一聲。

“從上五代開始,陳家就一直在做慈善,每一分錢都落到了實處。”

她看向林稱心:“或許就是這樣,小之才能留下一條命吧。”

在意識到深淵離他們越來越近的時候,陳家還想要掙紮,但已經來不及了。

游方術士很早就說過。

——因果相報,盛極必衰,這是天理。

而陳家積下的德行,到頭來只夠留下小少爺的一條命。

但上天也是寬容的。

同樣留下了陳家支離破碎的軀殼。

林稱心的心裏突然感到極為唏噓,還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陳家歷經千年的變化,歲月帶來的印記是如此深刻,生命的厚重連上天都不由得垂憐。

林稱心閉了閉眼,在心裏發出一聲嘆息之後,她直視著梁女士的雙眼說:“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

梁女士神情一頓,別過了頭。

“陳先生很信任你,對嗎。”她說。

梁女士握緊手指,一言不發。

可有時候沈默就能代表答案。

林稱心眼睫微顫,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感受。

或許陳先生就是另一個小少爺,只是他做出了順應陳家祖先的選擇,成為了被馴服的困獸。

他對梁女士未嘗沒有感情。

這一路走來,梁女士陪伴他走過二十多年孤獨又壓抑的歲月,也為他分擔了那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

可能梁女士已經成為他說不出口的支柱。

梁女士深吸一口氣,突然轉過頭,看著她厲聲質問:“你想說什麽,想勸我,還是想對我說教!”

她平靜地搖了搖頭:“我什麽都不想,那是你自己的事。”

最後她看了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小少爺。

“之前你算計我的事,我們一筆勾銷了。”

說完,她走出了門。

看到林稱心在陽光下清晰的影子,梁女士的眼神突然有片刻的恍惚。

很多年前,那也是一個夏天。

陽光下她的影子也是如此倔強又挺拔。

她不想成為另一個女人的替代品。

也不想成為家族的犧牲品。

同時,她的好勝心又不允許她逃避和退縮。

她想要改變這一切,並且自信甚至自負的認為自己能成為陳家最獨特的那個人。

可轉瞬間,她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中間這二十多年的歲月黑白相間,不知道什麽時候,連最後一點色彩也被覆蓋了。

其實,她嫁給陳先生之前並不知道自己懷孕了。

只差了一個月。

她不得不“早產”生下她的第一個孩子。

對於家規森嚴的陳家,她以為她需要過重重關卡,甚至可能留不下這個孩子。

但陳先生什麽也沒問,連親子鑒定也沒做,就這樣相信了她。

那時候,還很年輕的陳先生有著一雙漆黑又深邃的眼睛,總是帶著憂郁。

而當看到孩子的那一刻,這個從新婚第一天開始就很沈默的男人,一邊笑一邊哭了。

他身上的孤獨與壓抑在新生命誕生的當天徹底將他淹沒。

“母親。”

聽到二小姐小心翼翼的聲音,梁女士轉過頭,看著那張和自己極為相像的臉。

她垂下眼,拉住了那只用力捏在一起的手。

二小姐眼眶發紅,忍不住向她靠近。

走出房門的林稱心看著長生院裏那些瀕臨枯死的花,仿佛看到了小少爺虛弱的身體。

她嘆了口氣,擡頭看向天空。

樹已枯,花已死,但陳家的天亮了。

——

回到君子院,林稱心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快步走過去,站在傘下看向陳孤君的臉。

陳孤君那雙恢覆了些許光彩的黑眸輕輕轉動,看向她的同時將傘撐到了她的頭頂。

她推開陳孤君的手,輕聲說:“不用,我曬不死。”

有時候林稱心說話真是心直口快的讓人發笑。

陳孤君動作一頓,轉過頭,不理她了。

林稱心樂了。

看不出來陳孤君這個人還挺小氣。

她伸手戳了戳陳孤君的腰,仰頭去看陳孤君的臉色。

卻見陳孤君故意扭過頭不讓她看。

她更樂了,繞到陳孤君的面前,用力戳了戳陳孤君的肚子。

陳孤君身體一僵,拍落了她的手。

她直接笑了出聲。

陳孤君拿她沒辦法,轉過頭,看著她不說話。

她笑得停不下來。

陳孤君這人發脾氣也溫溫和和的沒什麽力道。

看著她笑彎了眼的樣子,陳孤君眼裏閃爍著明潤的光澤。

片刻之後,他搖著頭,發出了一聲輕笑。

林稱心心口一動,抱著陳孤君的腰說:“我幫你梳頭吧。”

陳孤君垂眸看向她。

“好。”

陳孤君坐在長廊的陰涼處,林稱心站在後面。

她摸著那頭仍舊有些幹枯的長發,眼神覆雜。

她手上的傷口好的比上一次快。

這讓她不確定是她的身體發生了變化,還是陳孤君血液的作用在消減。

但她總願意往好的地方想。

或許,是陳孤君越來越像個“人”了。

陳孤君姿態端莊地坐在椅子上,輕聲問:“怎麽了。”

“沒事。”

她恢覆如常,慢條斯理地梳著陳孤君的頭發。

嘹亮的蟬鳴和風鈴聲伴在一起。

林稱心不覺得有多嘈雜,心裏反而格外寧靜。

她把陳孤君的頭發編了個長長的辮子,笑著說:“真好看。”

陳孤君擡手一摸,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像話。”

她趴在陳孤君的肩上,不服氣道:“怎麽不像話了,以後出去,你就說你是個coser,絕對很受歡迎。”

似乎想到什麽有趣的場景,她又笑了起來。

“co……”陳孤君張開嘴,說不出口。

她笑瞇瞇道:“反正要是別人這麽說你,你答應下來就是了。”

陳孤君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

林稱心捂著嘴笑了。

陳孤君垂下眼,親了親她的手背。

她側身坐在陳孤君的腿上,笑彎了眼,心裏暖意融融。

沒一會兒,她拿起扇子遞到陳孤君的手裏,輕輕哼了兩聲。

陳孤君不緊不慢的幫著她扇著風。

她享受地瞇起了眼睛,一邊把玩著那條雪白的辮子,一邊輕聲說:“到時候我們開個小店,掙夠了錢就買個小房子,我送弟弟妹妹上學,你在家做飯,我們一起把弟弟妹妹養大,等老了就讓他們給我們養老……”

聽著林稱心輕緩的語調,陳孤君好像看到了一條清晰的路。

他第一次知道擁有希望是什麽感受。

那種滿足感好像要擠碎他的心臟。

一邊覺得無所適從,一邊又想要好好珍藏。

突然,林稱心靠著他的胸口說:“還好你不能生,我可再也不想養孩子了。”

陳孤君動作一頓。

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心疼。

但最後他還是抱住了林稱心的身體,輕幽幽地嘆了口氣。

林稱心轉過頭,埋在他懷裏吃吃地笑。

見她實在過分,陳孤君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腰。

林稱心卻笑得更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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