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關燈
第 54 章

1

所有的傭人都低著頭站在庭院中間,拘謹又不安。

前方,坐在正廳的陳先生在陰影下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靠著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遠看依舊充滿威嚴。

“各位有的是我帶回來的人,也有祖上就一直留在陳家做事的人。”

陳先生低啞的聲音響起,庭院裏的眾人不由得心臟一緊。

他們不知道陳家具體發生了什麽,可他們能清晰的感受到陳家衰落的氣場。

看著他們不安的模樣,陳先生沈默了片刻。

那裏面不乏有很多張年輕的臉。

或許是受到了陳家的影響,那些傭人的祖先父輩也大多英年早逝。

一代傳一代,到現在已經不知道是第幾代了。

裏面還有不少口不能言、耳不能聽的人,大多是小時候就被帶回來了陳家。

原本等陳先生死去之後,這些人會繼續跟著小少爺。

但現在,他作為陳家最後一個當家人,要承擔起最後的責任,也要做最後的終結。

沈默讓氛圍變得壓抑。

有人小心翼翼地擡起眼,卻看到了中年男人警告的眼神,連忙又低下頭。

陳家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丟了規矩。

中年男人站得筆直,他的影子斜站在門檻前,目不斜視,安靜守禮。

“如今,陳家無力再容留你們了,這麽多年,想必你們也攢下了不少的家當,今天就離開陳家,自尋出路吧。”陳先生淡淡地開口。

聽到這段話,眾人神色大驚。

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如釋重負,而是感到驚惶。

中年男人面對他們,出聲說:“都走吧。”

他們驚慌失措地看著中年男人,誰也沒有離開。

中年男人再次啞著嗓子說:“都走吧。”

有人猶豫著邁開了腳步,一個接著一個,一步三回頭。

習慣性的服從讓他們不敢發問,但在這裏生活多年,陳家的奢侈、華貴、陰郁、嚴苛早已成為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現在突然離開,除了空虛就是茫然。

對於外面的新世界,他們更是只有無依無靠的恐慌。

“你也走吧。”陳先生說。

中年男人垂眸道:“我無處可去,老爺在哪,我就在哪。”

陳先生不再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兩眼無光地看著前方。

——

林稱心看著手機裏的餘額,眼眸微閃。

除了必要的醫藥費,蔣醫生早在上次就把剩下的錢退給了她。

還有園長也只收了她捐贈的那一百萬,用以改善幼兒園的生活,其餘的都還給了她。

現在她有一筆很可觀的數目。

這些錢可以輕而易舉的實現她所有的心願。

但是,她最初來到陳家只有兩個目的。

一是能治好妹妹的病。

二是還掉所有的債。

現在這兩件事都完成了。

她神情冷靜地看著那筆數字,反手扣下了手機。

轉過頭,院子裏的桃花又“開”了,陳孤君親手折的花,每朵都充滿了春天的味道。

——

傍晚的太陽還沒落下山頭就消失在陳家的高墻之外。

朦朦朧的天色暈開遲暮的雲彩,美麗又悲涼。

放在石桌上的茶早已經涼了,裏面不知何時掉進了一片枯葉飄蕩在茶面。

梁女士安靜地看著天邊遠去的晚霞,明明是夏天,卻像在等待秋天。

中年女人走到梁女士身邊,低聲說:“夫人,她來了。”

梁女士轉過頭,只見林稱心大步走了進來,還是那幅勢無可擋的氣勢。

這座深似海的宅院似乎從沒有困住她的腳步。

“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她冷淡地開口。

林稱心停下腳步:“等小少爺恢覆清醒,我就會離開。”

梁女士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為她的“有情有義”感到可笑。

林稱心眼神平靜的將一張卡放到桌上。

“這裏面有一千萬。”

梁女士冷漠地看著她。

她直視著梁女士的雙眼,將卡推過去。

“以後,陳孤君就是我的人了。”

梁女士垂眸看向那張卡,突然發出了一聲嗤笑。

她越笑聲音越大,笑夠了,她看向林稱心的臉。

“你比我想的還要有個性。”她面無表情地說。

林稱心面不改色地迎接著梁女士幽冷的眼神。

“你也比我想的要厲害。”

兩個不同時代的女人看著彼此的臉,眼裏不服輸的刺帶著一樣的尖銳。

沒一會兒,梁女士率先移開了視線,垂眸看著茶杯裏的枯葉。

“你走的那天,我不會去送你。”

“再好不過。”

林稱心看了眼梁女士的側臉,頭也不回地離開。

梁女士轉過頭,註視著林稱心的背影。

一直到林稱心再也看不見,她也沒有收回視線。

天邊逐漸昏暗無光,庭院裏亮起了一盞又一盞燈。

中年女人安靜地站在梁女士的身後。

梁女士輕聲說:“你覺得她和我像嗎。”

中年女人頓了一下,看著梁女士的臉。

“像。”

梁女士笑了。

她搖了搖頭:“不像,一點也不像,她就是她自己。”

過了片刻,她站起身說:“不用跟過來。”

——

月光穿過樹枝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暈。

今夜的月色格外清冷。

前方的門像一個幽深的洞口,又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裏面點著無數盞蠟燭,跳動的燭火就像星辰的殘骸。

陳先生站在幹枯的老樹下,隔著門,遠遠地看著門內的牌位。

此刻,他是一個連門檻也不敢踏進去的罪人。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頭也不擡地說:“你想走隨時可以走,如果你想把他們帶走也可以。”

梁女士停下腳步,看著陳先生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背影,顫動的眼睫投下晦暗的陰影。

“小之想繼續念書,我打算讓他明年重新參加高考,還有,我想把小清送到國外深造。”

陳先生的眼中一片平靜。

“隨你。”

不知道是不是不甘心,還是別的情感作祟。

梁女士擡起下巴問:“對於小清不是你的孩子這件事,你就沒什麽想問的嗎。”

陳先生轉過身看向她:“你想讓我問什麽。”

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梁女士捏緊手指,深吸一口氣說:“什麽都可以。”

陳先生對著她看了很久,和那天在祠堂一樣。

片刻之後,他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聽到這句話,梁女士的心頭猛地一顫。

“還是一樣倔強。”

梁女士的心臟用力縮緊,幾乎是瞬間,那些壓抑的情緒全都崩塌。

她所有的怨恨與不甘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

她恨的一直是那個變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不甘的是從沒有人真實地看到過她。

她捏緊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才重新壓下了想要宣洩的情緒。

兩雙眼睛隔著門檻無聲的對視。

一個在裏面,一個在外面。

就像他們一直同處一個空間,卻從沒有互相走近。

可就這樣隔著門檻,他們也彼此陪伴了二十多年。

這些時光突然在這一刻變得充滿份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梁女士啞聲說:“你老了。”

陳先生閉著眼輕笑一聲。

“我早就老了。”

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也累了。”

梁女士仰起頭,將所有翻湧的酸澀都咽了回去。

“我很久都沒有出去了,我打算回一趟學校,去看一看我曾經的老師。”

陳先生睜開眼說:“好。”

梁女士又說:“我打算重新撿起我的專業。”

陳先生說:“好。”

“我打算去工作。”

陳先生張了張嘴,看著她,發出沙啞的聲音。

“好。”

梁女士笑了一下。

陳先生也笑了。

兩雙同樣泛著紅的眼睛仿佛隔著一條河。

他們早已過了說愛的年紀,他們也不是能說愛的關系。

再多的千言萬語,都只在這一刻終止。

——

小少爺恢覆清醒的那天下起了綿綿細雨。

天氣陰的和林稱心第一天進陳家的門一樣。

二小姐目不轉睛地看著林稱心的臉,可當林稱心看過去的時候,她又別過了頭。

好不容易恢覆意識的小少爺還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不能吹風,整個人都包的很嚴實。

“大嫂,一定要走嗎。”

“嗯。”林稱心回答的毫不猶豫。

“要走就快點走。”二小姐說了一句。

小少爺連忙轉頭:“姐!”

“這裏本來就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二小姐看了小少爺一眼,又直勾勾地看向林稱心。

小少爺沈默下來。

就算沒有林稱心,陳家終有一天也會走向終結。

可那天也許能夠來的晚一點。

忽然,林稱心手裏被塞了一樣東西。

她眼神驚訝地看向二小姐,卻見二小姐又扭過了頭。

“你做得還挺難看的。”她看著手裏不倫不類的通草花。

二小姐猛地扭頭:“你!”

小少爺失落地說:“姐,你為什麽沒有通知我準備禮物。”

“閉嘴,病秧子!”二小姐惱羞成怒。

小少爺並不生氣,反而對著二小姐笑了一下。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這個之前並不親厚的姐姐了解了很多。

他一笑,二小姐瞬間發作不起來,只能生悶氣。

林稱心眼眸溫和地看著小少爺的臉。

作為陳家付出的代價最大,也是平時看起來最膽小軟弱的人,卻是對這一切接受的最快的人。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怨恨與不甘心,眼眸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小少爺轉過頭,對上林稱心的眼神,心口猛然一跳,他想說什麽,外面的牛毛細雨突然變得淅淅瀝瀝。

一個高瘦的身影不知何時撐著傘站在雨裏。

寬大的黑傘擋住了他的臉,他衣著整齊幹凈,扣緊的領口遮住了他的脖頸。

遠看,那就是一個身姿修長挺拔的人。

但他雪白的頭發、手背上鮮紅的符文,還有漆黑的指甲處處顯出他與常人的不同。

在他出現的那刻,空氣就靜止了。

這是二小姐和小少爺除幼年記憶之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這位大哥。

男人沈默地站在傘下,飄渺又詭異。

小少爺不由得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明明他們中間的距離只隔著幾層臺階,可他們是如此陌生。

但那種詭異的血脈相連,又讓他控制不住的心臟跳動。

對於陳孤君的存在,二小姐的心裏極為覆雜。

她閉了閉眼,扭過頭不去看那道身影。

“大哥……”小少爺沒忍住發出聲音。

傘下的身影動了一下,看到擡起的傘面,小少爺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只看到一張淡色的唇,就再也看不見了。

不知道是松了口氣還是失望,小少爺不舍得收回視線,仍舊想要多看清一點。

林稱心早在陳孤君出現的時候就亮起了眼睛。

她跑到傘下,抱著那截腰說:“東西都帶了嗎。”

撐著傘的人沒說話,只是把箱子遞給她,同時摟住她的身體,不讓雨水浸濕她的肩。

林稱心抱著懷裏的盒子,笑瞇瞇地依偎進陳孤君的懷裏。

盒子裏是茁壯成長的長春花。

他們親手澆灌的種子,也要親眼看著它長大開花。

小少爺怔怔地看著林稱心笑顏如花的臉,心裏有些失落卻又由衷的開心。

看到林稱心和陳孤君就要轉身離開,他突然開口:“大嫂!”

林稱心回過頭。

小少爺張了張嘴,滾動著喉結說:“大哥,我以後可以去看你們嗎。”

豎起的高領完全可以藏起他尖細的下巴。

雨霧中,他臉色蒼白,眼睛卻明亮如星。

林稱心擡眼看了陳孤君一眼,隨後在小少爺緊張的視線下,笑著點了點頭。

小少爺眼裏的光更盛,同樣露出了笑容。

他回過頭,拉了拉二小姐的衣袖。

但二小姐始終扭著頭,直到林稱心和陳孤君的腳步聲快要聽不見,她才轉過頭,看向他們離開的背影。

“姐……”

“閉嘴,我送你回去。”

走到前院,一個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身影站在長廊下,不遠不近地看著他們。

陳孤君停下腳步,傘面滑落的雨水在地上濺出了水花。

“要幫你改名嗎。”陳先生淡聲開口。

陳孤君握著手裏的傘,轉身離開的同時搖了搖頭。

改不改都沒有什麽意義。

他已經是最後一個“陳孤君”了。

兩人頭也沒回,就這樣踏著雨水漸行漸遠。

陳先生眼神平靜地看著陳孤君的背影。

他對這個孩子從來就沒有愛,到此刻再說愛也只有虛偽。

沒一會兒,梁女士走了出來,透過雨霧註視著兩人離開的方向。

陳先生平淡地問:“你什麽時候走。”

“我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

他張開嘴:“好。”

雨又變大了,形成一道朦朧的雨霧。

兩雙腳同時跨出陳家的大門。

“姐姐!”

兩道稚嫩的童音興高采烈地響起。

往前加快的腳步濺起了水花。

門口的兩座石獅子靜靜地鎮守在原地。

人來人往,歲月變遷。

只有它們始終如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