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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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周景山數著日子,裴映一共離開五天,最近他都有意識地加會兒班,原本不覺得公寓空曠,跟裴映才住了一陣子,就已經不太想一個人面對那個空間了。

明明工作沒變,他卻容易焦躁,連陸哲遠都感覺到了——添咖啡時灑了一點,慌慌張張地擦,仿佛慢一秒就會被罵。他印象中自己從來沒罵過陸哲遠,也不知道助理為什麽給他打造暴君人設。

裴映答應他每天報平安,要知道這對於不愛線上聊天的裴映來說已經是非常大的“恩寵”了,然而什麽時候會發消息沒個準數,周景山只能把手機提示音打開。

他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幻聽,好像總聽到手機在響,一看又沒有。

最難熬的還是一天晚上,他覺得手臂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才想起忘記吃藥了,是他自己的失誤,可不知為什麽心裏有股說不出的委屈,他想打電話給裴映,一看已經淩晨,只能作罷。生活上他充分能照顧好自己,忘記吃藥,那就想起來了吃,人卻不是想見就能見,這份煎熬沒人能為他分擔一絲一毫。

終於等到裴映回來那一天,周景山去機場接他,雖然最後還是兩個人一起打車回家,但即使早那麽一個小時,周景山也想早點見面。裴映在人群中很好認,細細長長一條,長頭發,漂亮的臉蛋,大帥哥突然出現的時候人的視線總會被吸引過去。周景山招招手,裴映馬上就看到他了,推著行李箱大步向他走來。

裴映兩邊顴骨有點不自然的紅,周景山擡手探了下他的體溫,正常。“臉怎麽了?”

“嗯?”裴映伸手粗略地摸摸,不甚在意道,“風吹的。”

“嘖,”周景山故意把眉頭皺得很深,語氣兇巴巴的,“這樣我怎麽親?”

裴映像只警覺的貓一樣,眼睛立刻睜大了,然後迅速環視周圍,看有沒有人註意到。“你瘋了?”

差不多。

周景山伸手摟住裴映的肩,結合他吊起來的另一邊胳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裴映人美心善,來機場接半身不遂但性格開朗的夥計。

“有什麽收獲?”

裴映垂著眼,半天不說話,久到周景山以為他白跑一趟,正想說點安慰的話,裴映擡手撫了撫他的後背,囁嚅道:“有點……”

機場雜音挺大,周景山沒聽見,側頭把耳朵再貼近一點,問道:“什麽?”

裴映屏著呼吸,嘴巴配合地湊過去,可是嗓門沒有變大,還是輕輕柔柔的:“想你了。”

原本只是看起來半身不遂,現在周景山真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他站直,怨恨地盯著裴映顴骨那點不自然的紅,要是親一口可能裴映會覺得刺痛。他只能把目光撇開,獨自進入修行——要到家才能親嘴,裴映在外面絕對不喜歡這樣做。

無論如何,他好像再也不希望裴映離開他這麽久了。

待裴映洗漱好,已是深夜。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暈攏著沙發上一角,周景山靠在那裏,浴後微濕的頭發軟軟搭著額角,襯得臉色有些蒼白,他左手搭在平板電腦上,屏幕亮著。茶幾上散著幾份震後監測報告,邊緣被捏得微皺,旁邊是半杯冷掉的水和止痛藥。空氣裏還浮著未散盡的溫熱與潮意,他頸側有一小片未褪的紅痕,在冷白膚色上有些紮眼。

裴映還以為他累了,結果一轉頭又在工作。他走過去拿起杯子,周景山擡眼看了過來,輕聲說:“沒關系。”

裴映給兩人都倒半杯牛奶,放進微波爐裏熱。

他坐到周景山旁邊,沙發微微下陷,周景山伸手扯過一個抱枕墊在他後腰,輕輕一個動作帶出沐浴露殘留的香味,他覺得周景山的體質很神奇,無論什麽香味,在那人身上總要更持久一些,或許是因為體溫更高,像個小火爐一直溫著。

“手臂還疼麽?”

“還好。”

裴映看了他一眼,確認不是敷衍,才起身走到沒來得及整理的行李旁,從隨身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對應的位置遞給周景山,又打開手機相冊,一項項對應地解釋給他聽。

周景山的視線不斷隨著裴映的講解移動,待對方全部說完,他又拿起筆記仔細看了一遍。短暫的寂靜裏,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他看向裴映,眼底那層疲憊的硬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下面屬於建築師本能的銳光。

“不是預測並控制,”周景山緩緩說,每個字都像在咀嚼全新的可能,“是監測……並適應。”

裴映的心輕輕落回了實處,他點了點頭。

周景山已經點亮平板,調出結構草圖,裴映默契地攤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早已列滿初步的材料參數設想。深夜的客廳陷入另一種忙碌的寂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觸控筆輕觸屏幕的細微聲響。

草圖與公式在兩人之間無聲傳遞了幾個來回。突然,周景山用觸控筆在平板屏幕上圈出一個區域,那是“時空之梭”核心展覽空間下方的地基連接部。他眼底有光芒跳動,語速因興奮而略快:“如果我們不試圖鎖死它,而是反過來呢?在這裏,做一個非剛性連接的‘懸浮內膽’。主體建築通過傳統樁基與外圍穩固土層錨固,但這個核心內膽通過一套三維隔振支座與主體結構軟連接。地震或建築呼吸產生的能量,大部分被這一層界面耗散掉。”

他頓了頓,用指尖點了點內膽外圍的示意線:“關鍵在支座,用高阻尼橡膠或覆合摩擦擺,計算好固有頻率,避開主要……”

“熱力學失控。”裴映幾乎同時開口,筆尖點在周景山剛畫出的內膽空間上,“‘內膽’的熱惰性會急劇下降,熱量散不出去。你的空調系統需要對抗劇烈波動的熱環境,這就像……”

他尋找著一個貼切的比喻,“給一個高燒的病人,只蓋了一層會晃動的薄紗。”

周景山眉頭緊鎖,盯著那個“內膽”。興奮冷卻,問題浮現,沈默在空氣中凝結了幾秒。

“如果,”裴映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而清晰。他拿過草稿,在“內膽”的結構層與外層維護系統之間畫了一條清晰的虛線層。“如果在這裏,加一組相變材料儲能層呢?”

“PCM?”周景山立刻跟上。

“對。白天溫度升高,PCM融化吸熱;夜間溫度降低,PCM凝固放熱。這樣它就不是負擔,而是一個動態的‘熱緩沖池’。”

爭論的火花瞬間變成了焊接的弧光。周景山立刻接上:“那PCM層本身的厚度和重量,必須納入隔振支座的設計荷載重新計算!”

“對,這會是一個耦合計算。結構力學、熱力學、材料學必須同步疊代。”裴映已經翻開新的一頁,列出了幾個聯立方程的核心變量。

兩人語速飛快,術語和想法在空氣中碰撞、交織。

周景山是個右撇子,平常無紙化辦公只是讓他速度慢了點,不至於影響太多,可是現在需要推導公式,純手寫更方便,為此他已經跟左手較勁好一陣了,裴映瞥一眼,只見紙上出現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符,好似雞爪子爬出來的。周景山正嘗試在紙上推導一組非線性方程,突然筆尖一頓,紙面被劃出幾道無意義的短線。他深吸一口氣,將筆和草稿紙一推,聲音裏透出一種罕見的疲憊:“這個耦合系數疊代……我腦子是亂的,算不下去。你推給我看。”

裴映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安慰或詢問,只是平靜地將草稿紙擺正,筆尖點在起始公式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如同在做一個重要的技術交底:“好。我們從能量守恒方程開始。假設輸入擾動為簡諧波,那麽隔振系統的傳遞函數是……”

周景山向後靠進沙發,裴映能用餘光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上,而是自己的側臉。他繼續講著,聲音不高,但每個數字和符號都咬得很清楚。他知道周景山此刻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這個推導的過程,這根能讓他抓住的繩子。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像一個溫暖的氣泡,把他穩穩當當地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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