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關燈
第 51 章

晚上下雨的時候打雷,裴映聽到了,或許沒有下一整晚,但早上起來的時候外頭還是淅淅瀝瀝的。韋工給他打了電話,說天氣不好,讓他別過去了,可裴映就是來看駁岸的,雨全世界都會下,花錦也是,能有不一樣的場景再好不過了。可惜的是他沒有雨鞋,光是那雙平常穿去工地的靴子對於這種程度的防水有些吃力。

雨幕讓遠處的景物模糊,反而將駁岸的細節襯托得格外清晰。裴映一手撐傘,一手拍照記錄,傘沿落下的水簾將他隔絕在一個只與古岸對話的小世界裏。只是北方的秋雨帶著沁骨的寒氣,不知不覺間,手指已凍得不靈活,褲腳濕透,整雙腳都是麻木的。

他實在凍壞了,打算就近去韋工家歇歇腳。之前開著的鐵門今天卻是緊閉,怕雨聲把自己的聲音吞掉,他選擇打電話。聽筒裏傳來電視的雜音,韋工語氣算不上好:“你來幹嘛?”

裴映楞了楞,雨勢有變大的意思,車也打不到,他不好回旅館,只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韋工不太情願地答應下來,讓他等等。

昨天還好好的,他不知道為什麽韋工今天態度有了這樣的變化,在心裏琢磨著是不是做了錯誤的決定。等了好一會兒,久到以為韋工是不是騙他的,說不定只是嘴上答應了,實際上還是不希望他來打擾。

在他走開前,鐵門被打開了。裴映探半個身子進去,看到韋工一手撐傘,一手拄著一把木椅子,臉色比昨天蒼白些,走路的姿勢也比昨天更吃力。他想到那個膝蓋上的疤陰雨天會疼,二話不說扶住韋工的手臂,這下說“謝謝”也不是,“對不起”又太過。

他沈默著,韋工倒是開口半真半假地呵斥他起來:“這麽大雨,你是不是閑得慌?”

“不同飽和度的磚,下雨天看才清楚。”裴映一本正經道,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

韋工倔強地不把力氣放到他身上,依舊拄著椅子一瘸一拐往裏走,沒有太陽照射,屋內有些昏暗,電視裏正在播一部抗戰劇,裴映沒看過。他迅速掃了一眼整個屋子,在他來以前韋工似乎正坐在藤椅上烤火,電暖器是鳥籠形狀的,藤椅扶手還搭著一張灰色格子的毛毯,應該是用來蓋腿的。藤椅旁邊的木桌上擺著半張吃剩的烙餅和一個紅色塑料外殼的熱水壺,杯中的水已經不冒熱氣了。

“把鞋脫了。”韋工硬梆梆道。

裴映不明所以地“啊”了一聲。

“襪子濕沒濕?”

“沒有。”

“那也脫了,烤烤。”韋工終於坐回藤椅上,展開毛毯把電暖器攏住,還讓了一個角給裴映。裴映拉過一把椅子坐到邊上,接過毯子蓋住膝蓋以下,他沒脫鞋,只是把手湊得離電暖器很近。他凍得察覺不到熱,手指被暖光一照,有些麻麻癢癢的。

不一會兒,他衣服上的水汽被烤成一縷縷白,爭著搶著往上冒,整個人像剛出爐的包子。

電視裏的人勾心鬥角,不知前因後果的裴映被電暖器烤著,身子暖起來了,竟有些犯困。他悄悄瞥一眼旁邊的韋工,本以為會看得津津有味的人眼睛閉著,嘴巴半張。

好嘛,早就睡著了。

外面雨勢漸小,只剩一點毛毛雨,裴映不想過多打擾韋工休息,可是偷偷溜走也不對,正發愁,電視裏“噠噠噠”的槍聲突然響起,緊接著是轟隆隆的爆破聲,裏面兩撥人打得熱火朝天。韋工手指動了下,裴映把眼珠子轉過去,瞥見他醒了。

“您也沒吃午飯吧?”裴映起身把毯子一角還給他,“我餓了,想吃面,您加不加香菜?”

韋工自己一個人在家,腿腳不便,自然沒工夫做飯,裴映直接跳過客氣那一步,不問人家吃不吃,直接問口味如何,把可選擇性降到最小,就是不希望被拒絕。

韋工皺著眉頭,嘴巴囁嚅好幾下,還是說:“你吃你的。明天再來。”

不知怎的,裴映腦海裏閃過周景山的臉,他著了道,像個被操縱的傀儡一樣學著周景山厚臉皮時的表情和語氣:“您不說我就加了啊。”

說罷他轉身要出門,韋工趕緊在後面補充道:“給我來點油潑辣子。”

裴映不出聲地偷笑,拿起晾在屋外的傘走進雨中。原來對付口是心非的人,就得這麽“無賴”。這念頭剛閃過,他臉上的笑就淡了——等等,那我自己呢?

他剛剛腦海裏閃過的是周景山式應對法,既然讓他熟悉成這樣,豈不是那人經常用?他擡手甩了甩手上沾到的雨水,仿佛這樣就能甩掉那層後知後覺的赧然。

點好餐,裴映猶豫片刻,又多走了點路,進入一家藥店。

“你好,一盒布洛芬。暖貼有嗎?”

大姐棉衣外面套件白大褂,看起來是增加職業可信度的工服,她一邊去拿藥,一邊扭頭看了好幾眼裴映。裴映自來到這地方經常收到這樣的視線,想來長得還是和當地人太不一樣了。

“有沒有感冒?”大姐打量著他的臉色,應該把病人當成他了。

裴映本不想解釋什麽,但他又確實不太懂,於是開口問道:“舊傷陰雨天疼了,除了吃止痛藥和熱敷,怎麽比較好?”

“你?”大姐想了想,“這麽年輕,少貪涼,註意保暖,疼得厲害可以適當熱敷、烤烤火。”

“不是我,是……大概五六十歲的老年人。”

“風濕?”

“不是,我不太確定,就年輕的時候膝蓋受過重傷,留下來的後遺癥。”

大姐恍然大悟“啊”了一聲,“是給老韋買的吧?那得拿這個。”

她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從長長的玻璃櫃臺前出來,走向保健品區。“他那個老寒腿,光止疼不頂長遠。這個氨糖,對軟骨好;還有這個,艾草貼,比暖貼勁兒久,睡前貼上。對了,再拿瓶鈣片,上了年紀骨頭脆,都得補上。”

大姐說得這也好、那也好,不一會兒收銀臺就堆了好幾盒,誰還記得裴映是來買止痛藥和暖貼的?他本想拒絕,但眼前閃過韋工那昏暗的屋子、只放著不看的電視、雨天就緊閉的大門,便沒再猶豫。

“你是他兒子的朋友吧?”大姐邊結賬邊搭話。

“不是,來看望熟人的朋友。”說來話長,裴映不願意和陌生人解釋太多。

“哦,難怪,他兒子在南方打工,一般過年才回。”大姐拿了兩個袋子裝藥,“他老婆在的時候,倆人一起巡河,那才叫個伴兒……可惜,走得早。”

裴映垂著眼,難得多嘴:“是生病了嗎?”

“不是,就跟他那腿一起弄的,他撿回條命,老伴兒被卷走了。”大姐的大嗓門也放輕了,像是進入不能隨意觸碰的禁區。裴映回想起昨天在岸邊,韋工那個望向遠處的眼神,原來是有實質的。

他接過大姐給他裝好的兩大袋子保健品,點了點頭。

除了兩碗面,裴映還打包了一份拌牛肉、幾個茶葉蛋和烤餅,量絕對不是兩個人一頓吃完的,他想著晚上要是韋工不想做,隨便熱熱就能吃。他把那兩袋藥店提回來的“戰利品”放在桌上,一時想不起周景山是怎麽處理的,沒法周景山上身了,於是幹巴巴道:“我就去買個暖貼和止痛藥,就這樣了。”

韋工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沖他嚷道:“你被坑了!買的這都啥?”

他在袋子裏翻翻,直言:“拿去退了,還來得及。”

裴映摸摸口袋,小聲說:“哎呀,小票扔了。”

韋工長出一口氣,無奈地一邊科普藥店推銷騙局,一邊打開外賣盒。裴映不說話,時不時木訥地“嗯”兩聲,慢吞吞嗦面。在食物的香氣和單方面高談闊論的作用下,屋子沒那麽冷、沒那麽靜了。

不知是裴映“被坑”,還是那一碗面,裴映感覺到韋工的態度跟一開始有點不一樣,松動了許多,甚至像所有長輩一樣,很沒邊界感地問出大夥兒都不樂意面對的問題:“成家了嗎?”

裴映頓了頓,捧起碗喝了口湯:“……還沒,在談。”

“挺好,”韋工點頭,臉上有些笑意,看起來是真覺得好,“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裴映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摸著脖子搪塞道:“沒想那麽遠。”

“現在年輕人都不著急,我兒子還沒有女朋友呢。”韋工用筷子慢慢撥弄著碗裏剩下的一點面條,沈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些:“東西放久了會壞,話憋久了,味道就變了。好話、歹話,總得晾出來。”

他沒看裴映,仿佛只是自言自語。

吃過飯,裴映把垃圾裝在一起,跑到外面扔。雨已經停了,他進屋前摸出手機,突然想起來給周景山發一條消息:你覆查是明天吧?

不知道周景山在幹嘛,至少應該沒在開重要會議,立即回了個敬禮的表情包,表示收到。

裴映指尖頓了又頓,韋工那句“別攢著”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裏漾開一圈圈催促的漣漪。最後,帶著點豁出去的笨拙,他在一顆紅色的心上點了一下,發送,隨即按滅屏幕。他盯著漆黑的屏幕裏映出自己模糊的臉,耳根微熱。

沒等他臊多久,屏幕又亮起來了,是周景山的回覆。和裴映不一樣,周景山聊天的時候會加表情,但是平常就只是加一些系統自帶emoji,握手、大拇指、玫瑰、OK……跟大部分“老幹部畫風”差不多,然而兩個人戀愛以後,不知道這人哪弄來的一套表情包,黑白兩只貓,總在賣萌。

看著周景山的雪山頭像後面跟著一只周身冒著粉色愛心的黑貓,裴映勾勾嘴角,把手機放回兜裏。一個愛心換來N個,周景山總不讓他吃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