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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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張醫生這次留給他喘氣的口子沒有那麽大:“其實你之前有過一次這種不敢選的時候,也和他有關。”

他的雙手交握在一起,可是互相給不了任何溫暖,只是徒勞地收緊又放松。

“那一次……”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張醫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對我很好。”裴映說,“比任何人都好。然後我就——”

張醫生等了好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才開口:“劉醫生的檔案裏記過那段時間。安全的環境對當時的你來說,反而成了刺激。而且……”她頓了頓,“你想要‘償還’的心情,本身也是一個壓力源。你知道這個。”

裴映點頭。對,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知道。

“有人對我好,明明是好事。”裴映語氣放得不能再輕,無力道,“偏偏我是這副樣子。”

裴映望向窗外,陽光很刺眼。他想起兩個人交往的時候。

和周景山在一起是非常開心和幸福的事情,周景山的愛非常熱烈、全面、毋庸置疑。他小時候那些事情周景山會好奇,所以只要周景山問,他就會毫無保留全部倒出來。他後來懷疑過是不是因為他那些過去才讓周景山對他更好。

那時候周景山對他好得沒有邊界,只要是他覺得裴映會喜歡的東西,就會全部弄到手。

裴映後來回想起來,他有段時間完全不需要花錢,原本勤工儉學的他工也不打了,因為走到哪都不用錢,他也不需要開口要任何東西,周景山總在他需要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那種再也不會匱乏的感覺把他拋進雲端,一切都變得飄飄然。

他覺得周景山已經不能對他再好了,他無論怎麽還都還不完,不光是錢,還有愛。他和周景山之間的感情永遠達不到平衡,他做不到單純做一個接收方,這和“無用”掛鉤。

那時候他想不明白,怎麽越被愛,越害怕。後來劉醫生點醒了他——一個長期在黑暗中的人,忽然被拉到太陽底下,眼睛是睜不開的。

回想起來他和周景山根本沒有爆發過特別激烈的沖突,非要找某一事件作源頭的話,裴映只能想到一個,甚至那次沒有任何沖突發生。他剛和周景山在酒店度過一晚,退房後兩個人往外走,周景山突然頓住,朝兩個女人打招呼。

“這是我媽,這是我小學同學。”周景山笑著介紹道,摟著他手完全沒有放松的意思。

裴映一時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寒暄中聽到原來周景山媽媽去旅游,返程的時候想著兒子生日快到了,就拐到嘉餘,打算跟周景山吃頓飯,玩兩天再走,為了保持“驚喜”,她還先在學校周邊訂了酒店,估計絕對想不到能撞見兒子摟著個人從裏面出來。

裴映尷尬得想找條地縫鉆進去,可高級酒店的地面做得真好,看不到一條。

跟那兩個人分別後周景山和裴映回學校上課去了,周景山面色不改,好像這完全不是事兒。

“真的沒關系嗎?”裴映問了三遍了。

周景山似乎已經不想答了,只是笑:“晚上吃飯一起去吧。”

“不去,她們給你過生日,我去幹嘛?”

周景山皺眉:“你不給我過啊?”

“另外過。”

“你就不能給我多過幾個嗎?我這一整個月都想過!”

裴映扶額,看著雙眼亮晶晶的周景山,對著這個已經對他好到頂的人,他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答應下來。

周景山輕輕用肩膀撞他一下,還是回應了那個問題:“沒事的,看都看到了,能怎樣?”

裴映猶豫片刻,道:“在我們那裏,要是沒有打算結婚的話最好不要見對方家長。”

“結唄。”周景山無所謂道。

裴映白他一眼,小聲罵道:“真是昏了頭。”

周景山反應很大地跳開一步,惹得周邊人都看過來,“你怎麽是這麽不負責任的人?什麽都給你了,睡也睡了,你還要怎樣?”

裴映躲不開他捏自己臉頰的手,只能含含糊糊罵他臉皮厚。

吃飯的時候裴映還是去了,周景山一副不去就是不愛他的樣子,說什麽都不好使。周阿姨說話輕輕柔柔,只是問了裴映哪裏人,沒有任何深入的話題,這讓裴映覺得輕松不少。

大部分時間都是周景山和媽媽聊天,說一些旅行見聞,周景山小學同學也在,挺活潑可愛的女生,可以不斷加入話題。相比之下裴映則很安靜地聽著,但他沒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因為周景山會把話題扯到他身上,但是又不需要他做困難的回答,周景山自己就能說清楚,所以氛圍比裴映想的要好。

輪到周景山小學同學說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周景山就很少接話,忙著低頭吃菜,還時不時眼疾手快地往裴映餐盤裏添一點自己覺得好吃的。來之前周景山介紹過,這小學同學在他還是個小黑土豆的時候跟他關系不錯,主要原因是她學畫畫的,家裏給她買了很多漫畫,他那時候有點沈迷,老想去人家家看漫畫,兩人父母也因此認識了。初中兩個人沒聯系,高中上了同一個,她家沒有專用司機,不知怎麽的他家人知道了這件事,所以讓她上放學都蹭他家車。現在這女生也在嘉餘上大學。

“僅此而已。”

周景山說得很簡單,裴映吃飯的時候隱隱覺得有點奇怪,可又說不上來。席間他出去上廁所,聽到後面有人跟了上來,一回頭,是那女生。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她問。

裴映納悶,這個問題好像不值得單獨問,在包間吃飯的時候就可以說。“怎麽了嗎?”

“他沒有跟我們說過他戀愛了。”

這有什麽奇怪的,他們那邊還是決定結婚了才帶回家看一眼呢。裴映不解道:“然後呢?”

她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他家裏管得挺嚴的,你知道吧?他以後要聯姻的。”

然後她邁開步子,超過裴映,先往洗手間方向走去。

裴映沒有告訴過周景山這個小插曲,當時覺得完全沒必要,未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他知道周景山非常愛自己。

可後來,他還是會想起來。在某個睡不著的時候,在某個周景山沒回消息的晚上,在某個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瞬間。

裴映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好像所有事情疊加在一起,最後得出的結論都是:我是沒用的,不被需要的。”

張醫生調整了一下坐姿:“而現在,你和他面對一個極其重要且公開的項目,這個‘結論’又冒了出來,在你的潛意識裏提醒你。”

裴映低聲承認:“我以為我可以控制。只要項目成功,只要我足夠強大。”

張醫生頓了頓,道:“給你開的應急藥物的服用頻率是?”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吃的日常藥物,他還隨身帶應急藥物,被他裁下來放在卡包裏。他搖頭:“幾乎不吃。我不喜歡那種感覺,像是輸了一樣。”

張醫生朝他笑笑:“又不是比賽,怎麽會輸?只是生病了,你不需要和自己作鬥爭,感到焦慮和驚恐發作的時候可以吃,就是用來給你快速緩解癥狀的。”

還是不喜歡,每次服用好像都在證明自己“失控”了,過後會陷入短暫自責。但他在醫生面前還是點了點頭。

張醫生笑笑,片刻後繼續說:“我給你先恢覆原劑量,藥物能幫你把過載的系統降回基線。但裴映,你最近要思考一個問題:這個讓我想逃跑的念頭是百分百基於現在的事實,還是摻雜了過去的經驗?”

結束咨詢後張醫生把他送到門口,在他離開前溫和地說:“如果你覺得現在觸發點和他有關的話,基於你們的合作關系,你覺得可以和他溝通一下嗎?”

“溝通?”裴映不解道,他可不敢跟周景山說自己病還沒好。

“比如,你想要的距離,或者對你好的方式應該是怎麽樣的?哪怕是很小的要求,試著跟他提一下。”

不行,任何要求都會被周景山放大給予。盡管張醫生說得對。裴映沖她微微一笑,走進電梯。

診所樓下的陽光正好,他站在原地微微瞇起眼。

對他而言,開口求助比承受痛苦還要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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