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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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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冬寒未徹底褪去,時有料峭寒風,但陽光已經有了暖意。裴映一下車就感覺鞋底黏黏的,被濕潤的泥土裹住了。突然有些後悔,本想邊曬太陽邊吃早餐,現在鞋底臟了又不好再踩回車上。猶豫片刻,他還是把熱咖啡和豬柳蛋麥滿分取出來。

其實他對麥當勞還是肯德基沒有特定偏好,但他習慣了就會在不想動腦時直接選擇,所以在周景山的影響下,說到吃西式快餐,他就會想到麥當勞。周景山對麥當勞有種特殊情感,據說是小時候在各種補習班轉悠,父母工作繁忙,去大型游樂場的機會不多,麥當勞的兒童樂園就是他空閑時可以隨意放松一下的場所。後來麥當勞已經很少兒童樂園了,周景山還是在出新品的時候去嘗嘗,還說等以後跑遍全世界,把各地限定款都吃一遍。

裴映不理解這種興趣,只能尊重。

不遠處的蘆葦冒出新芽,空氣中有濕潤的泥土和植物氣息,雖然一呼一吸間仍有點涼意,裴映深吸一口氣,心道:無論如何,春天來了。

就著眼前的坡岸和蘆葦叢,他靠在車門邊把早餐吃完,垃圾扔進紙袋後放回車上時,熟悉的路虎緩緩在不遠處停下。周景山一定也預見了今天不會幹幹凈凈結束工作,身著黑色速幹面料的褲子,上身是一件寬松的沖鋒衣,腦袋還戴了個毛線帽保暖。

陸哲遠鎖上車後把車鑰匙還給周景山,看到裴映後眼神來回在兩人身上打量。

裴映尷尬地撇開視線,因為他也是和周景山差不多的打扮,只是一個一身黑,一個一身灰。

“裴工早啊,等很久了嗎?”背著設備的技術總監徐晨先打招呼。

還好有個鈍感一點的人在,裴映朝他笑笑:“還好,直接開始吧。”

陸哲遠把準備好的資料遞一份給周景山,周景山看了眼,吩咐道:“徐晨,你帶哲遠去把上游這三百米河岸的整體沈降數據和明顯裂縫都詳細記錄一下,特別是圖紙上標註的B、C兩個次級疑點。我和裴工集中攻堅這個最核心的異常點A。有任何發現隨時溝通。中午回到車上匯合。”

四個人兵分兩路,裴映和周景山直接下河灘。前往河灘要經過一個泥坡,周景山走得快,先下了兩步,然後突然轉身,極其自然地向裴映伸出手:“這段太滑。”

裴映不信,直接踩上去,猛地腳下一滑就要向前撲去。一雙手穿過他的肋下把他支住才讓他免得摔個狗吃屎。周景山用一只手臂給裴映作支撐,另一只手騰出來牢牢握住裴映掛在脖子上的測距儀,直到對方站穩才收起來。裴映決定不自討沒趣,摔了儀器比摔了自己還疼,他不得不攥住周景山的手腕,周景山配合地擡起來讓他抓穩。兩人小心翼翼地借力而下,裴映打量了好幾眼周景山的鞋子,一定是這個鞋子更貴所以更抓地,想買。

下到河灘後裴映立即松開手,頓時輕松不少。他擡頭發現陸哲遠和徐晨已經消失在視野裏了,荒涼空曠的場景裏只有他和周景山。此情此景讓他下意識往前攆幾步,趕上那個黑色的高大身影。

“這個點和圖紙差了兩公分。”

“正常。凍土消融,數據浮動。記錄實際值。”

兩人一來一回專註工作。

今天的周景山很冷淡,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每每這種時候裴映就覺得這人長得有點兇,尤其還人高馬大的,給人壓迫感。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周景山沒說一句多餘的話,不需要看資料和記錄時還把書寫板夾在手臂和身體間,雙手插在褲兜裏。裴映也把自己縮進“專業”這層殼裏,用全副精神去應對泥土、數據和圖紙,試圖忽略心頭那點莫名而生的失落。

周景山這副樣子讓裴映想起剛上大學的時候,周景山給他的就是這種感覺,雖然對話時會發現那人是和善的,可只要那人單獨出現在視野中,就是這副難以接近的高嶺之花模樣。所以他覺得很奇怪,自己這樣的性格是怎麽和周景山熟起來的,他已經記不得了。可以肯定的是周景山是個熱心的人。

裴映剛上大學就在周邊便利店找了個兼職,當時不熟悉大學生活,不知道課後還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要完成,所以很沒有經驗地把自己的課餘時間幾乎都填滿了,導致一天天忙得像個陀螺。他沒有想到跟店長說重新調班,更沒有辭職的想法,第一反應是自己扛下來。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由於長期睡眠不足與飲食極不規律引發的嚴重低血糖,在一天下工後暈倒在地。還好是在宿舍暈的,室友第一時間發現,嚇得趕緊叫了救護車。這是他事後聽說的,因為醒來的時候面前是周景山。

周景山見狀解釋道:“暈倒了,下次不要不吃飯。”

“忘記了。”裴映辯解道。

“所以說不能忘。”周景山語氣上沒有半點退讓。

他的表情很認真,裴映沒敢多說什麽,先服了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他看一眼掛在腦袋上的輸液袋:“打完這個就可以回去了嗎?”

周景山皺眉看著他:“回去也閉寢了,今晚在這裏睡。”

裴映心一沈:“這得多少錢?”

“不多,不是有大學生醫保嗎?”

裴映沒留意過這方面。“是嗎?”

“學校買的,你不知道?”

裴映搖頭,周景山一邊剝香蕉一邊跟他說醫保怎麽用。

裴映松了口氣,接過遞來的香蕉,一口下去才發現自己很餓。“一共多少錢你算一下,回去給你。”

“不如請我吃飯吧?”周景山態度輕松多了,“連續請我吃幾次,省得你又忘記吃飯。”

裴映想都不想就拒絕道:“這樣我還是不知道多少錢。”

周景山露出一個無奈的笑:“裴映,現在重要的是你好好把這袋葡萄糖打完。錢的事等明細出來再說,好嗎?”

最後裴映也不知道具體多少錢,周景山說兩百,兩個人就一起吃了好些頓飯。

“你看這是不是人工砌石?”周景山蹲在地上,手指抹去一片泥土,露出底下規整的石材接縫。

裴映趕緊湊過去,身子往下躬,周景山的氣息剛好拂過他耳廓,當事人卻像是什麽都沒察覺。裴映忍耐著從腰包裏取出放大鏡,周景山也湊過來看,兩人的太陽穴幾乎相觸。他能聞到周景山身上幹凈的織物氣息混著河岸的潮濕泥土味。

裴映強迫視線聚焦在鏡片上:“石料是本地青砂巖,但風化程度和旁邊天然河岸的石頭對不上。它不是原生地層裏的。”

周景山手指順著接縫走向移動,指關節無意間蹭過裴映的手腕。手腕處冰涼的觸感讓裴映呼吸一滯,但他穩住了。

“雷達上的異常信號可能是這東西,也可能是下面的填充土。”周景山說。

裴映放下放大鏡看向他:“光看表面確定不了。得叫地質勘探隊來做檢測。”

周景山終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叫勘探隊。在結果出來之前,設計方案先留出彈性空間。”

他起身的瞬間,肩膀結實地擦過裴映的肩頭。那一小塊布料摩擦的觸感和溫度清晰地留在了裴映的皮膚上。

裴映也站起身,簡短應了一聲。周景山的判斷總精準地落在他邏輯的下一環,不知誰是誰的蛔蟲,這種過分默契,像一小簇火苗悄然燃起。裴映發現自己竟開始期待對方的下一句話。

接下來的勘察中,裴映發現一處垂直斷面裏夾著青磚碎塊。他探身去取,那是個土崖邊,他有些心驚膽戰,突然一只手臂橫在他的腰間,手掌穩穩地扣在他胯骨外側。隔著初春並不厚實的衣料,那手臂的觸感鮮明得像一個烙印,不久前燃起的小火苗竄成一股熱浪。

他動作一僵,後背竄過一陣熱意,收手回頭看,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在對方呼吸可及的範圍內微微立起。

“我穩住你,取吧。”周景山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近得像貼著他耳廓,卻又冷靜得不帶一絲漣漪,過於正兒八經,要是裴映現在拒絕反而顯得大驚小怪,所以他沒有對這個類似從背後擁抱的姿勢提出異議,而是道了聲謝。

這個姿勢讓他無可避免地處於被動。他能感覺到周景山手臂肌肉隨著他每一次細微調整而相應收緊或放松,這是一種久違的“被托住”的感覺。理智告訴他這很專業,但身體記憶卻發出了混雜著安心與慌亂的警報。

他努力屏蔽腰間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將全部精神集中到指尖。泥土冰涼,磚塊粗糙,當他把那塊關鍵的青磚碎片終於撬松,握入手心時,第一個念頭是:幸好,可以結束這個姿勢了。

站穩的瞬間,腰間的力量如它出現時一樣幹脆地消失。裴映借著眼角餘光瞥向周景山,試圖從那毫無波瀾的側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周景山最不會說謊的耳朵卻藏在毛線帽下面。

難道剛剛只有自己一個人為剛才那短暫的貼近而感到心跳失衡嗎?

這一猜忌被驟然而至的急雨打斷,四周無處可躲,他們已經離停車處很遠,頓時兩個人對視一眼。

還是周景山反應更快,他迅速拉開沖鋒衣走過來把人罩在下面,裴映則是用自己的防風外套擋住設備和記錄本,兩人同向而立。

“賭嗎?”向外張望的周景山說。

裴映沒理解,只是看他一眼。

他又道:“賭會下多久,不久就站在這裏等著雨停,否則就回車上。”

裴映想起那個泥濘的斜坡:“下雨那裏更滑了。”

“我先托你上去。”

托?怎麽個托法?裴映能想到的只有周景山的手放在自己屁股上往上推,他可接受不了!

於是迅速搖頭。

哪個選擇周景山都沒意見,他整理了一下腦袋頂上的沖鋒衣:“我這是可以徒步穿的,防水著呢。”

裴映沒工夫關心什麽徒步,狹小的空間裏除了雨水敲打外套的聲音最明顯以外,還有周景山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可知這人今天沒有噴香水,可正是這樣才證明這是周景山的體味。而這味道被體溫一烘顯得更暖,和潮濕的土味混合在一起將裴映重重包裹,使他微微暈眩。

雨不大,雨聲卻因為沖鋒衣的材質異常喧囂,兩個人換了個位置,周景山壓倒部分蘆葦,他們坐在上面,湊在一起像個黑色的繭。周景山的手支起來應該不一會兒就累了,裴映觀察了一下,往後挪一步,這樣自己的肩膀就碰到了周景山的手肘。周景山像是讀懂了這個動作的含義,沒有客氣,將重量分到裴映身上。

他們超過八年沒有靠得這麽近了,有了周景山托他腰那一下做鋪墊,裴映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好接受的,竟沒有產生想逃的想法。誰也沒有說話驚破這被迫的親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裴映犯困了。精神類藥物帶來的副作用通常會有嗜睡這一項,所以裴映只要感覺好一些就會要求減量。上回才剛剛增過一次,沒有那麽快做調整,他最近逮著機會就會小憩,有時甚至不太可控。

比如現在,雨聲像ASMR,他又被一股久違的氣息包裹住,只覺得沈重的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意識模糊間,他腦袋一歪,靠在周景山脖子上,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糾正了,也沒有察覺對方放輕的呼吸。

他們賭贏了,雨沒下多久,雨聲中止後裴映非常敏感地醒了,他低聲說了句抱歉,趕緊查看護著的儀器和記錄本。放下心來後擡頭,周景山已經抖好外套再次穿上,默不作聲活動一下肩膀繼續工作,像什麽都沒發生。裴映也低下頭,繼續看圖紙。

勘察接近尾聲,四人回到停車處匯合。徐晨和陸哲遠正在車邊整理設備,低聲交流著數據,他們要和周景山一起回事務所把東西放好。

裴映沈默地走向自己的車,腳步有些虛浮。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卻沒有立刻點火。連續的情緒震蕩和體力消耗讓他的大腦像灌了鉛,甚至需要集中註意力才能看清儀表盤。

這時,副駕車窗被敲響。周景山站在外面,彎腰看著他。

裴映把車窗降下來:“怎麽了?”

周景山目光沈靜:“送你回去?”

張醫生的話突然出現在裴映腦海裏,當時他的想法是開口求助比承受痛苦還難。可是對方主動提供幫助呢?

幾秒鐘後,裴映解開安全帶,默默下車,繞過車頭,拉開副駕的車門坐進去,全程一言不發。周景山坐到駕駛座上發動車子,世界瞬間被隔絕,暖氣徐徐送出。

車子平穩駛上公路。長久的沈默後,周景山目視前方,仿佛自言自語般開口:“怎麽這麽累?”

裴映不想過多解釋:“就這樣。”

周景山不再追問。

車內暖氣烘著濕氣,裴映偏頭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致,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難以察覺地松弛下來。當困意終於如山傾覆時,他將頭靠向車窗,在陷入沈睡的前一刻,他知道:這裏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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