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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棲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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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棲梧

而沈時雨,這五年在北京,把日子過成了一場漫長的消耗。展覽之後,她以為自己會順起來。但現實不是電影。沒有人會在一場展覽之後突然被所有人看見。她接了一些零散的活,給地產公司拍宣傳片,給網紅拍探店視頻,給不知名的品牌拍廣告。她扛著攝像機站在各種奇怪的地方——油膩膩的小吃街、嘈雜的工地、冷冰冰的寫字樓。她按快門,面無表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拍這些東西。她只知道房租要交,年糕要吃飯,李秀蘭的藥不能斷。

第二年的冬天,李秀蘭病了一場。沈時雨從北京趕回重慶,在醫院陪了一周。李秀蘭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手腕細得像枯枝。沈時雨給她削蘋果,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你回去吧,”她說,“別耽誤工作。”沈時雨沒說話,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她坐在病床邊,握著李秀蘭的手。李秀蘭的手很涼,骨節突出,像一把用舊了的尺子。沈時雨想起江棲梧寫過的那些話——關於手,關於泡茶,關於放下針線的那一天。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一直在想那封信。不是刻意想,是某些東西會突然把她拽回去——比如看到一只白貓從巷子裏躥出來,比如聞到碧螺春的味道,比如聽到有人說“鴿子”。每次她都會楞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走路,繼續幹活,繼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第三年的時候,她接了一個紀錄片項目。是她自己找的題材,關於北京城中村最後的居民。她跟拍了一年多,和那些住在廢墟邊上的人聊天、吃飯、抽煙,聽他們講自己的故事。她以為自己找到了方向。但項目做到一半,資金鏈斷了,投資人撤了,她墊進去的錢拿不回來。那天她從投資人的辦公室出來,站在馬路邊,秋天的風很大,把落葉卷起來砸在她臉上。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她沒有哭,她只是蹲了很久,久到天黑了,路燈亮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地鐵站,坐地鐵回家。地鐵上還是很多人,還是沒有人看她。她回到家,打開門,年糕在門口等她。年糕老了,走路沒有以前快了,跳上沙發之前會猶豫一下,算好距離再跳。沈時雨把它抱起來,它在她懷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聲音比以前輕了,像一臺老化的發動機。她抱著貓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第四年的時候,她幾乎放棄了。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選擇。也許她應該留在重慶,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陪在李秀蘭身邊,養一只貓,過普通的日子。也許她不應該去北京,不應該拍紀錄片,不應該認識林知夏,不應該答應那個展覽。也許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拿起攝像機。她坐在剪輯室裏,看著屏幕上那些她拍了一年的素材,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屏幕,收拾東西,走出剪輯室。那天晚上她給李秀蘭打電話,說想回重慶。李秀蘭沈默了一會兒。“你回來幹什麽?”沈時雨說不知道。李秀蘭說:“那就別回來。你還沒到回來的時候。”

第五年秋天,她收到了一個包裹。是從重慶寄來的,沒有署名,拆開,裏面是一本書。封面是灰藍色的,上面有一只鴿子的剪影,書名只有兩個字:《歸巢》。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她翻開扉頁,看到那行小字:獻給沈時雨。

她站在傳達室門口,捧著那本書,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書頁吹得嘩嘩響。她翻到第一章。陳玉蘭泡茶的手,指節變形,指甲泛黃,但抓茶葉的動作依然帶著當年耍花槍的利落。她讀到這裏,停下來。她認出了那些字。不是字跡,是那些句子背後的人。她翻到中間,寫周遠那瓶沒人買的冰紅茶。“它在貨架上放了很久,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周遠從來不擦它,好像故意留著它在那裏等什麽人。”她翻到後面,寫年糕。“每天晚上十一點,它會準時叫三聲。樓下三樓的燈會亮著。”

她翻到最後一章。寫江邊的臺階。“她坐在這裏,等了一個下午。那個人沒有來。但她知道,那個人不會來了。因為她讓那個人不要等。但她自己,一直在等。”合上書。她蹲下來,蹲在傳達室門口,把臉埋進膝蓋裏。這一次,她哭了。不是無聲的那種,是整個人都在抖的那種。年糕不在了。年糕在半年前走了,老死的,走的時候很安靜,趴在她腿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沈時雨把它埋在樓下那棵梧桐樹下面,立了一塊小石頭,上面什麽都沒寫。她不知道江棲梧知不知道。

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路燈亮了。她站起來,擦了擦臉,把書抱在懷裏,走回家。她坐在床邊,翻開書的第一頁,重新讀。讀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字寫著:“鴿子不飛,就不叫鴿子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來了。是江棲梧說的。一直都是江棲梧說的。

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五年沒有發過消息的對話框。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發了三個字:“我看了。”對面沒有立刻回。過了很久,久到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好幾次,屏幕亮了。一個字:“安。”沈時雨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幾個字:“年糕走了。半年前。”對面沈默了很久。久到沈時雨以為她不會回了。然後屏幕亮了。“我知道。它來看過我。”沈時雨楞了一下。“什麽時候?”“去年。它從窗口跳進來,趴在我腿上,睡了一下午。然後走了。”

沈時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年糕走之前,去過重慶。它找到了江棲梧。它替她去看過她了。她放下手機,坐在床邊。窗外的天亮了,秋天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金線。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裏面掛著那件灰色開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面。她拿出來,穿上。袖子還是有點長,她把袖口卷了兩折。然後她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她沒有發消息告訴江棲梧她要回去。她想,有些話,要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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