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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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雨三點到了江邊。臺階上沒有人。她坐下來,等。江面上有船駛過,拖著一長條白色的尾波。鴿子從欄桿上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她等到三點半,等到四點,等到太陽從頭頂滑到西邊,把江面染成橘紅色。江棲梧沒有來。

她給她發消息:“你在哪?”沒有回。打電話,關機。

她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江棲梧樓下。擡頭看,四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燈沒有亮。她上樓,敲門。沒有人應。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下樓,回到自己家。年糕蹲在門口,仰頭看她,叫了一聲。

“她呢?”沈時雨問。年糕當然不會回答。

她走進屋。桌上放著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署名,壓在攝影集下面。她拿起來,打開。

沈時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不要找我。不是因為你不好,是我不好。我答應過你陪你去北京,我說的時候是真心的。但我現在發現,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我不知道我去北京能幹什麽。我連我自己想幹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想你為了我留下來。你也不應該為任何人留下來。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段時間。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我有很多事情沒想清楚。關於工作,關於以後,關於我到底想要什麽。你問過我很多次,我每次都回答得不好。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真的不知道。謝謝你問了我那麽多次。你是第一個問我的人。

年糕留下。它跟著你,不會吃苦的。

不要等我。

江棲梧。

沈時雨看完了。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年糕從她腳邊跳上椅子,又從椅子跳上桌,趴在信封旁邊,把臉埋進爪子裏。沈時雨看著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軟。她站了很久,然後走到陽臺上。四樓的窗簾還拉著,燈沒有亮。江面上有船駛過,汽笛聲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鴿子從欄桿上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鴿子,看了很久。

手機亮了。不是江棲梧,是林知夏。一條消息:展覽的時間定了,下個月中旬。你能來嗎?沈時雨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發了一個字:能。

那天晚上,她去了李秀蘭家。李秀蘭坐在陽臺上澆花,水壺裏的水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沈時雨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

“媽。”

“嗯。”

“我要去北京了。”

李秀蘭的手停了一下。水壺歪了,水從壺嘴裏流出來,澆在了地板上。她沒有扶正。“什麽時候?”

“下個月。”

李秀蘭點了點頭,把水壺放正,繼續澆花。“去多久?”

“不知道。”

李秀蘭沒有再問。她把水壺裏的水澆完,放在地上,看著陽臺外面。江面上有船駛過,拖著一長條白色的尾波。

“她呢?”李秀蘭問。

沈時雨知道她在問誰。“……走了。”

李秀蘭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拍了拍沈時雨的手背,拍了兩下,然後收回去。她的手在抖,很輕,但沈時雨沒有看到——她看著江面。李秀蘭把手縮進袖子裏,攥了攥。

“走了就走了,”李秀蘭說,“你該幹嘛幹嘛。”

沈時雨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李秀蘭還坐在陽臺上,背影佝僂著,月光把她的頭發照成銀白色。水壺放在腳邊,她沒再拿起來。沈時雨走了。門在身後關上了。李秀蘭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坐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做過類似的事。為了孩子,為了家庭,為了不讓別人為難,她做過多少次“為你好”的決定,她自己都數不清。她看懂了那封信。她甚至不需要看那封信,她看江棲梧的眼睛就看出來了。那孩子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和她年輕時候一樣——想留下,但覺得不該留下。她拍了拍沈時雨的手背,想說“她是為了你”,但沒說出口。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變成埋怨。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說了也幫不上忙。她坐在陽臺上,江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沒有撥開。

沈時雨回到家。年糕在門口等她。她彎腰把貓抱起來,關了門。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年糕趴在枕頭邊。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線。她拿起手機,翻開江棲梧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個字:安。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她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面朝年糕。貓的呼吸很輕,肚子一起一伏。她看著它,看了很久。

江棲梧為什麽走?她說她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不想沈時雨為了她留下來。信上是這麽寫的。沈時雨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記得。但她總覺得,信紙背面還有字。翻過來,是白的。那種白,像茶館關門之後的墻面——釘子還在,畫不在了。她知道那裏有過什麽,但看不清了。她閉上眼。年糕往她手邊挪了挪,把腦袋搭在她的手指上。她沒有抽走。窗外有鴿子飛過,在夜色裏辨不清方向。但它們認得地磁場。沈時雨也認得。她只是不確定,自己該往哪個方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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