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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也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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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也都可以

那天晚上,年糕破天荒地沒有睡在她們中間。

它跳上床,在枕頭上踩了幾個來回,最後選擇了床腳——江棲梧那側,挨著她小腿的位置,團成一個白色的毛球。沈時雨躺在左邊,江棲梧躺在右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燈關了,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線。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江棲梧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來,很輕。“你睡了嗎?”

“沒有。”

沈默了一會兒。

“沈時雨。”

“嗯。”

“你下午說的那些話——‘我都可以’——你是認真的嗎?”

沈時雨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江棲梧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眼睛裏有光——月光從窗戶進來,落在她瞳孔裏,碎成兩點銀色的亮。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了?”

江棲梧也翻過身來。兩個人面對面躺著,中間還隔著那個拳頭的距離。年糕在床腳翻了個身,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那你呢?”沈時雨問。

“什麽?”

“你早上說的那些——想要每天早上有人問你睡得好不好,想要煮面的時候有人遞碗,想要年糕壓你頭發的時候有人把它抱走,想要樓下三樓的燈永遠亮著。”

江棲梧聽著。

“那些,”沈時雨的聲音低下去,“你是認真的嗎?”

江棲梧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沈時雨放在枕頭邊的手。她沒有握住,只是把手指搭在沈時雨的手背上,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了?”她說。

沈時雨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抽走。她們就那麽躺著,手指搭著手背,隔著那個越來越小的拳頭的距離。年糕從床腳站起來,踩著被子走過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裏看了看,選擇了趴下——這次不是中間,是偏沈時雨那邊一點,腦袋挨著沈時雨的枕頭,尾巴搭在江棲梧的手腕上。

“它倒是會選位置。”沈時雨說。

“它一直會選。”江棲梧說。

沈默又落下來,但這次不是空的。它被月光填滿,被年糕的呼吸填滿,被兩個人手指之間那一點點溫度填滿。

“江棲梧。”

“嗯。”

“你睡得好嗎?”

江棲梧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沈時雨看不到,但她聽到了——那種很輕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氣音。

“還行,”江棲梧說,“就是有點擠。”

“哪裏擠?”

“年糕。它占了一半枕頭。”

“那你把它推下去。”

“推不下去。它壓著我頭發了。”

沈時雨沒說話。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年糕的背。貓在她手心裏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她把年糕從枕頭上抱起來,放到床尾。年糕在黑暗中楞了一秒,然後踩了踩被子,重新團好,沒有回來。

“好了,”沈時雨說,“不擠了。”

江棲梧沒有說話。但沈時雨感覺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幾根手指,輕輕收緊了。

那天晚上,她們是握著彼此的手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沈時雨先醒。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房間,年糕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到了枕頭上,趴在她和江棲梧之間。但這一次,它不是擋在中間——它趴在她們手邊,腦袋擱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

沈時雨沒有動。她看著那兩只交握的手——自己的,和江棲梧的。手指交錯著,扣在一起,像兩棵樹在地底下悄悄長在了一起。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感覺到江棲梧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松開,是收緊了。

“你醒了。”沈時雨說。

“嗯。”江棲梧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你睡得好嗎?”

江棲梧睜開眼睛,看著她。陽光從窗戶進來,落在沈時雨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眼睛、鼻梁、嘴唇,還有耳朵上那顆銀色的耳釘。

“……嗯。”江棲梧說。

“那就好。”

江棲梧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她松開手,翻了個身,背對著沈時雨。

“……再睡一會兒。”她把被子拉過頭頂。

沈時雨看著被子下面那個鼓起來的形狀,嘴角彎了一下。她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廚房。水燒開的時候,她把面放進去,拿了兩顆雞蛋,一個西紅柿,一把蔥。年糕從臥室跑出來,蹲在她腳後跟旁邊,仰頭等著。

沈時雨低頭看了它一眼。

“她壓你頭發了?”她問。年糕叫了一聲。沈時雨從案板上拿了一小片西紅柿,彎腰遞到它嘴邊。年糕聞了聞,吃了。

面煮好了。她把兩碗面端到餐桌上,然後走到臥室門口。

“江棲梧。”

被子下面動了一下。

“面好了。”

“……”

“起來。”

被子慢慢拉下來,露出一雙眼睛。江棲梧看著站在門口的沈時雨——她穿著那件灰色開衫,袖子卷了兩折,頭發用抓夾隨意夾著,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很淡的金色。

“……你穿了我的衣服。”江棲梧說。

“你的衣服好穿。”

“那我的衣服要收房租的。”

沈時雨看著她。“多少錢?”

江棲梧想了想。“……每天一碗面。”

沈時雨嘴角彎了一下。“太貴了。一碗面換一件衣服,我虧了。”

“那你別穿。”

沈時雨低頭看了看那件灰色開衫,又擡頭看著江棲梧。“……不還了。”

江棲梧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她把被子拉過頭頂。“……面涼了。”

沈時雨轉身走回廚房,把那兩碗面又熱了一下。等她再端出來的時候,江棲梧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年糕趴在她腿上。她把一碗面端到自己面前,低頭吃了一口。

“怎麽樣?”沈時雨問。

“可以。”

“就‘可以’?”

“……比可以好一點。”

沈時雨坐下來,開始吃自己的面。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年糕。陽光把餐桌照得發亮,碗裏的熱氣慢慢升起來,散了。

吃到一半,江棲梧突然說:“沈時雨。”

“嗯。”

“你昨晚說——‘我都可以’。”

沈時雨筷子停了一下。

“我想了想,”江棲梧低頭看著碗裏的面,“我好像……也都可以。”

沈時雨看著她。江棲梧沒有擡頭。但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垂。

沈時雨看了她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面。

“……嗯。”她說。

年糕在桌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它白色的毛上,亮得刺眼。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這座城市在說早安。鴿子還沒出來。時間還早。

但它們認得地磁場。它們知道什麽時候該飛,什麽時候該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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