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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到茶館的時候，陳玉蘭正在門口澆花。看到兩個人一起來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下——沈時雨穿著那件灰色開衫，袖子卷了兩折，江棲梧走在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陳玉蘭什麽都沒說，把水壺放下，轉身進去了。
茶已經泡好了。兩杯碧螺春，並排放在靠窗的桌上，熱氣從杯口慢慢升起來。年糕跳上它慣常坐的那把椅子，趴下，腦袋擱在爪子上。
沈時雨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還是那個剪輯軟件，時間軸密密麻麻地堆著素材——《歸巢》已經剪了大半，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空鏡和沒定下來的轉場。
江棲梧坐在她旁邊，翻開一本書。是前兩天在樓下書店買的，一本關於重慶老建築的攝影集。她翻到茶館那一頁——陳玉蘭的茶館在書裏只有一張小照片，夾在一整頁的文字中間，圖片說明寫著：“南濱路老茶館，建於1980年代，即將拆除。”
江棲梧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陳阿姨，”她朝櫃臺那邊喊了一聲，“書上有你的茶館。”
陳玉蘭從裏間走出來，擦了擦手，接過書，翻到那一頁。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書還回來。“拍得不好，”她說，“把我拍老了。”
沈時雨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那下次我給您拍。”
陳玉蘭看了她一眼。“你拍的那些，留著你自己看吧。”說完轉身回去了。但走到裏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回頭。“……拍完了給我看看。”
“好。”沈時雨說。
上午的茶館沒什麽人。陽光從雕花木窗斜進來，把桌面的木紋照得很清楚。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把年糕的胡須吹得微微顫動。沈時雨戴著耳機在剪片子，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偶爾停下來，回放一段，皺眉，再往前拖幾幀。江棲梧在旁邊看那本攝影集，翻到一頁，停一會兒，再翻一頁。
快到中午的時候，沈時雨把耳機摘下來，揉了揉眼睛。
“累了？”江棲梧問。
“嗯。有一段怎麽剪都不對。”她指了指屏幕，“鴿子飛過江面的那個空鏡，我想用它做轉場，但前後接不上。”
江棲梧湊過來看。屏幕上是一群鴿子從南濱路飛起來，掠過江面，消失在對岸的山影裏。畫面很幹凈，光線剛好，但前後的素材——茶館的室內、陳玉蘭泡茶的手——和這個空鏡之間，缺一個過渡。
“你試試把聲音留下來，”江棲梧說，“畫面切掉，留鴿子翅膀的聲音，疊在茶館的畫面上。”
沈時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那段空鏡的音軌單獨拖出來，畫面切掉，音量調低，疊在陳玉蘭泡茶的手部特寫下面。鴿子翅膀撲棱的聲音，混著水燒開的咕嘟聲，像某種低沈的、持續的呼吸。
她回放了一遍。停下來。又回放了一遍。
“……可以。”她說，聲音裏有種藏不住的意外，“你怎麽想到的？”
“你不是說鴿子是歸巢嗎，”江棲梧靠回椅背，“歸巢的聲音，不一定要看到鴿子。”
沈時雨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剪片子。但她把那條音軌的音量又調高了一點。
午飯是陳玉蘭做的炸醬面。面條是她自己搟的，炸醬裏的肉丁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很好。三個人坐在茶館裏吃面，年糕在桌下吃自己的貓糧。吃到一半，陳玉蘭突然開口。
“小雨，你那個片子，拍了我多少？”
沈時雨筷子頓了一下。“……不少。”
“有沒有拍我唱戲的？”
“有。”
“刪了。”
沈時雨看著她。“為什麽？”
“唱得不好。”陳玉蘭低頭吃面，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年輕時候唱得好，現在不行了。嗓子壞了。”
“我沒覺得不好。”沈時雨說。
“你沒覺得不好是因為你聽不出來。”陳玉蘭擡起頭，看了沈時雨一眼，又看了江棲梧一眼，“你們兩個都一樣——看什麽都覺得好。”
江棲梧沒說話，把自己碗裏的黃瓜絲夾到沈時雨碗裏。沈時雨看著那撮黃瓜絲，吃了。
陳玉蘭看著她們，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麽，低頭繼續吃面。
下午，茶館裏來了一個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茶館，目光在沈時雨的電腦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櫃臺前。
“請問，陳玉蘭陳阿姨在嗎？”
陳玉蘭從裏間出來，看到那個男人，表情沒什麽變化。“我是。”
男人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紙，放在櫃臺上。“阿姨，我是拆遷辦的。這個文件需要您簽個字，上次跟您說過的。”
陳玉蘭看著那張紙，沒有拿起來。
“不是說還有兩個月嗎？”沈時雨站起來。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電腦屏幕上的剪輯軟件，目光裏有一點好奇，但沒有多問。“是有兩個月，但手續要提前辦。簽字之後，正式拆除時間是8月31號，不會提前。”
陳玉蘭還是沒動。
男人把文件袋放在櫃臺上。“阿姨，您慢慢看，不著急。我下周再來。”他轉身走了。風鈴又響了一聲。
茶館裏安靜下來。陳玉蘭站在櫃臺後面，看著那張紙，沒有拿起來。沈時雨坐下來，看著電腦屏幕，但沒有剪片子。江棲梧把年糕從椅子上抱下來，放在地上。年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桌腿之間繞了兩圈，然後跳上陳玉蘭的櫃臺，趴在文件袋旁邊。
陳玉蘭低頭看著貓，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八月三十一號。”她說，聲音很平，“還有日子。不急。”
她轉身進了裏間。過了一會兒，收音機響起來，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女人的聲音沙啞，唱的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沈時雨把那個男人進門之前正在剪的那段素材回放了一遍。是陳玉蘭在泡茶，水燒開的時候，白霧遮住了她的臉。她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白霧最濃的那一幀。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把手邊的茶往沈時雨那邊推了一點。沈時雨低頭看著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天傍晚，她們從茶館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變成橘紅色。南濱路上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鴿子。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沈時雨走得很慢。
“八月三十一號，”她說，“還有一個半月。”
“嗯。”
“我想在那之前剪完。”
“來得及。”
沈時雨沒說話。她們沿著江邊走了很長一段，誰都沒有開口。年糕在江棲梧懷裏，腦袋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閉著。走到樓下的時候，沈時雨停住了。
“今天……我去你那兒。”她說。
不是問句。
江棲梧看著她。“……好。”
上樓的時候，沈時雨走在前面。她穿著那件灰色開衫，袖子卷了兩折，後頸露出來，有一縷碎發落在上面。江棲梧走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沈時雨的肩膀上。
年糕從她懷裏跳下去，幾步躥上樓，蹲在門口等著。
江棲梧掏出鑰匙，開門。年糕沖進去，跳上沙發，團好了。沈時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走。
江棲梧回頭看她。“進來。”
沈時雨邁過門檻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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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到茶館的時候，陳玉蘭正在門口澆花。看到兩個人一起來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下——沈時雨穿著那件灰色開衫，袖子卷了兩折，江棲梧走在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陳玉蘭什麽都沒說，把水壺放下，轉身進去了。
茶已經泡好了。兩杯碧螺春，並排放在靠窗的桌上，熱氣從杯口慢慢升起來。年糕跳上它慣常坐的那把椅子，趴下，腦袋擱在爪子上。
沈時雨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還是那個剪輯軟件，時間軸密密麻麻地堆著素材——《歸巢》已經剪了大半，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空鏡和沒定下來的轉場。
江棲梧坐在她旁邊，翻開一本書。是前兩天在樓下書店買的，一本關於重慶老建築的攝影集。她翻到茶館那一頁——陳玉蘭的茶館在書裏只有一張小照片，夾在一整頁的文字中間，圖片說明寫著：“南濱路老茶館，建於1980年代，即將拆除。”
江棲梧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陳阿姨，”她朝櫃臺那邊喊了一聲，“書上有你的茶館。”
陳玉蘭從裏間走出來，擦了擦手，接過書，翻到那一頁。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書還回來。“拍得不好，”她說，“把我拍老了。”
沈時雨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那下次我給您拍。”
陳玉蘭看了她一眼。“你拍的那些，留著你自己看吧。”說完轉身回去了。但走到裏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回頭。“……拍完了給我看看。”
“好。”沈時雨說。
上午的茶館沒什麽人。陽光從雕花木窗斜進來，把桌面的木紋照得很清楚。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把年糕的胡須吹得微微顫動。沈時雨戴著耳機在剪片子，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偶爾停下來，回放一段，皺眉，再往前拖幾幀。江棲梧在旁邊看那本攝影集，翻到一頁，停一會兒，再翻一頁。
快到中午的時候，沈時雨把耳機摘下來，揉了揉眼睛。
“累了？”江棲梧問。
“嗯。有一段怎麽剪都不對。”她指了指屏幕，“鴿子飛過江面的那個空鏡，我想用它做轉場，但前後接不上。”
江棲梧湊過來看。屏幕上是一群鴿子從南濱路飛起來，掠過江面，消失在對岸的山影裏。畫面很幹凈，光線剛好，但前後的素材——茶館的室內、陳玉蘭泡茶的手——和這個空鏡之間，缺一個過渡。
“你試試把聲音留下來，”江棲梧說，“畫面切掉，留鴿子翅膀的聲音，疊在茶館的畫面上。”
沈時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那段空鏡的音軌單獨拖出來，畫面切掉，音量調低，疊在陳玉蘭泡茶的手部特寫下面。鴿子翅膀撲棱的聲音，混著水燒開的咕嘟聲，像某種低沈的、持續的呼吸。
她回放了一遍。停下來。又回放了一遍。
“……可以。”她說，聲音裏有種藏不住的意外，“你怎麽想到的？”
“你不是說鴿子是歸巢嗎，”江棲梧靠回椅背，“歸巢的聲音，不一定要看到鴿子。”
沈時雨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剪片子。但她把那條音軌的音量又調高了一點。
午飯是陳玉蘭做的炸醬面。面條是她自己搟的，炸醬裏的肉丁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很好。三個人坐在茶館裏吃面，年糕在桌下吃自己的貓糧。吃到一半，陳玉蘭突然開口。
“小雨，你那個片子，拍了我多少？”
沈時雨筷子頓了一下。“……不少。”
“有沒有拍我唱戲的？”
“有。”
“刪了。”
沈時雨看著她。“為什麽？”
“唱得不好。”陳玉蘭低頭吃面，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年輕時候唱得好，現在不行了。嗓子壞了。”
“我沒覺得不好。”沈時雨說。
“你沒覺得不好是因為你聽不出來。”陳玉蘭擡起頭，看了沈時雨一眼，又看了江棲梧一眼，“你們兩個都一樣——看什麽都覺得好。”
江棲梧沒說話，把自己碗裏的黃瓜絲夾到沈時雨碗裏。沈時雨看著那撮黃瓜絲，吃了。
陳玉蘭看著她們，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麽，低頭繼續吃面。
下午，茶館裏來了一個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茶館，目光在沈時雨的電腦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櫃臺前。
“請問，陳玉蘭陳阿姨在嗎？”
陳玉蘭從裏間出來，看到那個男人，表情沒什麽變化。“我是。”
男人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紙，放在櫃臺上。“阿姨，我是拆遷辦的。這個文件需要您簽個字，上次跟您說過的。”
陳玉蘭看著那張紙，沒有拿起來。
“不是說還有兩個月嗎？”沈時雨站起來。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電腦屏幕上的剪輯軟件，目光裏有一點好奇，但沒有多問。“是有兩個月，但手續要提前辦。簽字之後，正式拆除時間是8月31號，不會提前。”
陳玉蘭還是沒動。
男人把文件袋放在櫃臺上。“阿姨，您慢慢看，不著急。我下周再來。”他轉身走了。風鈴又響了一聲。
茶館裏安靜下來。陳玉蘭站在櫃臺後面，看著那張紙，沒有拿起來。沈時雨坐下來，看著電腦屏幕，但沒有剪片子。江棲梧把年糕從椅子上抱下來，放在地上。年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桌腿之間繞了兩圈，然後跳上陳玉蘭的櫃臺，趴在文件袋旁邊。
陳玉蘭低頭看著貓，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八月三十一號。”她說，聲音很平，“還有日子。不急。”
她轉身進了裏間。過了一會兒，收音機響起來，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女人的聲音沙啞，唱的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沈時雨把那個男人進門之前正在剪的那段素材回放了一遍。是陳玉蘭在泡茶，水燒開的時候，白霧遮住了她的臉。她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白霧最濃的那一幀。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把手邊的茶往沈時雨那邊推了一點。沈時雨低頭看著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天傍晚，她們從茶館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變成橘紅色。南濱路上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鴿子。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沈時雨走得很慢。
“八月三十一號，”她說，“還有一個半月。”
“嗯。”
“我想在那之前剪完。”
“來得及。”
沈時雨沒說話。她們沿著江邊走了很長一段，誰都沒有開口。年糕在江棲梧懷裏，腦袋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閉著。走到樓下的時候，沈時雨停住了。
“今天……我去你那兒。”她說。
不是問句。
江棲梧看著她。“……好。”
上樓的時候，沈時雨走在前面。她穿著那件灰色開衫，袖子卷了兩折，後頸露出來，有一縷碎發落在上面。江棲梧走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沈時雨的肩膀上。
年糕從她懷裏跳下去，幾步躥上樓，蹲在門口等著。
江棲梧掏出鑰匙，開門。年糕沖進去，跳上沙發，團好了。沈時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走。
江棲梧回頭看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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