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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時雨到茶館的時候，江棲梧已經在了。
這很少見。通常是沈時雨先到，把茶泡好，等江棲梧來的時候溫度剛好。今天江棲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兩杯碧螺春都冒著熱氣，年糕趴在桌上，尾巴垂在杯子旁邊。
沈時雨站在門口看了兩秒，走過來坐下。“你來這麽早。”
“睡不著。”江棲梧把其中一杯推過去，“茶泡早了，可能有點濃。”
沈時雨端起來喝了一口。“剛好。”
陳玉蘭從裏間探出頭來，看到沈時雨，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碟瓜子出來，放在桌上。“送你們的。”她說，沒等道謝就走了。
兩個人並排坐著，嗑瓜子，喝茶，沒說話。年糕在桌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爪子裏。窗外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這座城市在嘆氣。
沈時雨看著江棲梧。
“你昨天說的，”她開口，聲音不大，“在北京的時候，站在路邊不認識那條路。”
江棲梧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有過那種時候。”沈時雨說，“不是不認識路。是覺得那條路跟我沒關系。”
江棲梧看著她。沈時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屏幕是暗的。
“拍《城市背面》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租住在通州，每天坐一個多小時地鐵進城拍素材。拍完回來，地鐵上全是人，但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下了地鐵走回出租屋，那條路我走了幾百遍，但每次走都覺得——我不是在回家，我只是在回一個睡覺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那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那間屋子裏，可能要好幾天才會有人發現。”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把手裏那粒瓜子放在桌上，沒有嗑。
“後來片子拍完了，入了圍，有人看了說‘拍得真好’。但我媽生病的時候，我還是回來了。”沈時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那些說我拍得好的人，沒有一個問我‘你需不需要錢’或者‘你媽住哪個醫院’。”
她偏過頭來看江棲梧。
“我不是在說他們不好。他們沒義務問我。我只是……”她停下來，像在找詞。
“只是什麽？”江棲梧問。
“只是有點累”
“你昨天問我，在北京發生了什麽。”江棲梧說。
“沒有發生什麽。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大事，沒有意外，沒有背叛。就是有一天我加班到淩晨，站在路邊打車，突然覺得——如果我現在消失了，可能沒有人會發現。”
她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沒有人認識。是因為沒有人會註意到‘我不在了’。”
沈時雨沒有說話。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動。
“然後我回來了。”江棲梧說，“不是因為我媽叫我回來，不是因為有人讓我回來。是我自己回來的。”
“回來之後呢？”沈時雨問。
江棲梧看著她。
“回來之後，有一個人問我‘你想要什麽’。”
“我回答得不好。”江棲梧說。
“什麽？”
“你問我想要什麽，我說不知道。”
沈時雨看著她。“那是實話。實話沒有好不好的。”
江棲梧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我小時候，”她說，“沒有人問我想要什麽。後來長大了，也沒人問。再後來……”她頓了一下，“我就忘了可以想要什麽。”
沈時雨沒有接話。她伸手，把年糕從桌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貓在她懷裏伸了個懶腰，又閉上了眼睛。
“那你現在呢？”沈時雨問，“想起來了嗎？”
江棲梧沈默了很久。茶館裏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把桌上的瓜子殼吹動了一點。陳玉蘭在櫃臺後面翻報紙，嘩啦嘩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想起來了。”江棲梧說。
沈時雨等著。
江棲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有續熱水。
“我想要……”她放下杯子，看著杯底的茶葉，“一個不用告訴我‘你應該想要什麽’的地方。”
沈時雨的手指在年糕背上停住了。
“然後呢？”她問。
江棲梧偏過頭來看她。
“然後……”
沈時雨看著她。江棲梧沒有躲。陽光從窗戶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中的灰塵照成細碎的金色。年糕在沈時雨腿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
沈時雨低下頭，看著貓，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江棲梧放在桌上的手。她沒有去碰。但她把年糕從自己腿上抱起來，放回桌上——放在兩個人中間。
年糕看了看沈時雨，又看了看江棲梧，選擇了趴在桌子正中間，尾巴朝沈時雨，腦袋朝江棲梧。
江棲梧看著貓，嘴角動了一下。
“它倒是會選位置。”她說。
“它一直會選。”沈時雨說。
江棲梧伸出手，摸了摸年糕的腦袋。貓瞇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沈時雨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沈時雨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江棲梧一個人聽，“我腦子裏也在想——我自己想要什麽。”
江棲梧看著她。
“我想了很久。”沈時雨說，“後來我想到了。”
她擡起頭，看著江棲梧的眼睛。
“我想要的東西，好像已經在了。”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沈時雨沒有移開目光。陽光從窗戶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中的灰塵照成細碎的金色。年糕在桌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爪子裏。
江棲梧伸出手，把她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倒掉一半，拿起熱水壺，續上熱的，推回去。
白霧升起來，模糊了沈時雨的眼睛。
“茶涼了。”江棲梧說，“要趁熱喝。”
沈時雨端起那杯茶，沒有喝。她捧著杯子，看著杯裏的熱氣慢慢往上走。
“……嗯。”她說。
那天晚上，江棲梧躺在床上，年糕趴在她枕頭邊。手機亮了。沈時雨發來一條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只有三秒。江棲梧點開，聽到沈時雨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麽：
“樓下等你。年糕想你了。”
江棲梧看著那行語音條，看了幾秒。然後她站起來，穿上拖鞋，打開門，走下樓梯。三樓的門開著，燈亮著。沈時雨站在門口，懷裏抱著年糕。貓看到她，叫了一聲。
江棲梧站在樓梯上，看著沈時雨。
“年糕想我，”她說，“還是你想我？”
沈時雨看著她，沒有回答。但她把年糕放下來，貓從門口走進屋裏，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跳上沙發，團好了。
沈時雨站在門口，門開著。
江棲梧走下樓，走過那三級臺階，走到沈時雨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門檻。沈時雨沒有讓開。江棲梧沒有進去。
她們就那麽站著，門框把燈光切成一明一暗的兩半，江棲梧站在暗的那邊，沈時雨站在亮的那邊。
“你剛才問，”沈時雨說，“年糕想你還是我想你。”
江棲梧看著她。
沈時雨伸出手，握住江棲梧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節很細，握得不緊。
“你猜。”她說。
江棲梧低頭看著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看了一秒。兩秒。然後她反手握住了沈時雨的手指。
“不猜。”江棲梧說。
沈時雨的手指在她手心裏微微顫了一下。
江棲梧邁過那個門檻。
門在她們身後，沒有關。年糕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
窗外的長江還在流，江面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大地在回應天空。鴿子都回巢了。但明天，它們還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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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時雨到茶館的時候，江棲梧已經在了。
這很少見。通常是沈時雨先到，把茶泡好，等江棲梧來的時候溫度剛好。今天江棲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兩杯碧螺春都冒著熱氣，年糕趴在桌上，尾巴垂在杯子旁邊。
沈時雨站在門口看了兩秒，走過來坐下。“你來這麽早。”
“睡不著。”江棲梧把其中一杯推過去，“茶泡早了，可能有點濃。”
沈時雨端起來喝了一口。“剛好。”
陳玉蘭從裏間探出頭來，看到沈時雨，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碟瓜子出來，放在桌上。“送你們的。”她說，沒等道謝就走了。
兩個人並排坐著，嗑瓜子，喝茶，沒說話。年糕在桌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爪子裏。窗外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這座城市在嘆氣。
沈時雨看著江棲梧。
“你昨天說的，”她開口，聲音不大，“在北京的時候，站在路邊不認識那條路。”
江棲梧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有過那種時候。”沈時雨說，“不是不認識路。是覺得那條路跟我沒關系。”
江棲梧看著她。沈時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屏幕是暗的。
“拍《城市背面》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租住在通州，每天坐一個多小時地鐵進城拍素材。拍完回來，地鐵上全是人，但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下了地鐵走回出租屋，那條路我走了幾百遍，但每次走都覺得——我不是在回家，我只是在回一個睡覺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那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那間屋子裏，可能要好幾天才會有人發現。”
江棲梧沒有說話。她把手裏那粒瓜子放在桌上，沒有嗑。
“後來片子拍完了，入了圍，有人看了說‘拍得真好’。但我媽生病的時候，我還是回來了。”沈時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那些說我拍得好的人，沒有一個問我‘你需不需要錢’或者‘你媽住哪個醫院’。”
她偏過頭來看江棲梧。
“我不是在說他們不好。他們沒義務問我。我只是……”她停下來，像在找詞。
“只是什麽？”江棲梧問。
“只是有點累”
“你昨天問我，在北京發生了什麽。”江棲梧說。
“沒有發生什麽。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大事，沒有意外，沒有背叛。就是有一天我加班到淩晨，站在路邊打車，突然覺得——如果我現在消失了，可能沒有人會發現。”
她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沒有人認識。是因為沒有人會註意到‘我不在了’。”
沈時雨沒有說話。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動。
“然後我回來了。”江棲梧說，“不是因為我媽叫我回來，不是因為有人讓我回來。是我自己回來的。”
“回來之後呢？”沈時雨問。
江棲梧看著她。
“回來之後，有一個人問我‘你想要什麽’。”
“我回答得不好。”江棲梧說。
“什麽？”
“你問我想要什麽，我說不知道。”
沈時雨看著她。“那是實話。實話沒有好不好的。”
江棲梧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我小時候，”她說，“沒有人問我想要什麽。後來長大了，也沒人問。再後來……”她頓了一下，“我就忘了可以想要什麽。”
沈時雨沒有接話。她伸手，把年糕從桌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貓在她懷裏伸了個懶腰，又閉上了眼睛。
“那你現在呢？”沈時雨問，“想起來了嗎？”
江棲梧沈默了很久。茶館裏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把桌上的瓜子殼吹動了一點。陳玉蘭在櫃臺後面翻報紙，嘩啦嘩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想起來了。”江棲梧說。
沈時雨等著。
江棲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有續熱水。
“我想要……”她放下杯子，看著杯底的茶葉，“一個不用告訴我‘你應該想要什麽’的地方。”
沈時雨的手指在年糕背上停住了。
“然後呢？”她問。
江棲梧偏過頭來看她。
“然後……”
沈時雨看著她。江棲梧沒有躲。陽光從窗戶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中的灰塵照成細碎的金色。年糕在沈時雨腿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
沈時雨低下頭，看著貓，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江棲梧放在桌上的手。她沒有去碰。但她把年糕從自己腿上抱起來，放回桌上——放在兩個人中間。
年糕看了看沈時雨，又看了看江棲梧，選擇了趴在桌子正中間，尾巴朝沈時雨，腦袋朝江棲梧。
江棲梧看著貓，嘴角動了一下。
“它倒是會選位置。”她說。
“它一直會選。”沈時雨說。
江棲梧伸出手，摸了摸年糕的腦袋。貓瞇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沈時雨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沈時雨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江棲梧一個人聽，“我腦子裏也在想——我自己想要什麽。”
江棲梧看著她。
“我想了很久。”沈時雨說，“後來我想到了。”
她擡起頭，看著江棲梧的眼睛。
“我想要的東西，好像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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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棲梧伸出手，把她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倒掉一半，拿起熱水壺，續上熱的，推回去。
白霧升起來，模糊了沈時雨的眼睛。
“茶涼了。”江棲梧說，“要趁熱喝。”
沈時雨端起那杯茶，沒有喝。她捧著杯子，看著杯裏的熱氣慢慢往上走。
“……嗯。”她說。
那天晚上，江棲梧躺在床上，年糕趴在她枕頭邊。手機亮了。沈時雨發來一條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只有三秒。江棲梧點開，聽到沈時雨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麽：
“樓下等你。年糕想你了。”
江棲梧看著那行語音條，看了幾秒。然後她站起來，穿上拖鞋，打開門，走下樓梯。三樓的門開著，燈亮著。沈時雨站在門口，懷裏抱著年糕。貓看到她，叫了一聲。
江棲梧站在樓梯上，看著沈時雨。
“年糕想我，”她說，“還是你想我？”
沈時雨看著她，沒有回答。但她把年糕放下來，貓從門口走進屋裏，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跳上沙發，團好了。
沈時雨站在門口，門開著。
江棲梧走下樓，走過那三級臺階，走到沈時雨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門檻。沈時雨沒有讓開。江棲梧沒有進去。
她們就那麽站著，門框把燈光切成一明一暗的兩半，江棲梧站在暗的那邊，沈時雨站在亮的那邊。
“你剛才問，”沈時雨說，“年糕想你還是我想你。”
江棲梧看著她。
沈時雨伸出手，握住江棲梧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節很細，握得不緊。
“你猜。”她說。
江棲梧低頭看著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看了一秒。兩秒。然後她反手握住了沈時雨的手指。
“不猜。”江棲梧說。
沈時雨的手指在她手心裏微微顫了一下。
江棲梧邁過那個門檻。
門在她們身後，沒有關。年糕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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