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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g(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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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g(x)

那次布光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那是那個項目最後兩次正式拍攝裏的第一次,拍攝地點是那片老倉庫群裏的一處室內空間,委托方那邊這次加了一個要求,要在現有自然光的基礎上補一組人工布光,那組布光是那邊的燈光師在弄,他們在調位置,試色溫,那個過程比預想的久,陸聽那時候已經做好了準備,相機在手裏,她等著那組燈光調好,等著布光定了,她進去拍。

那個等的時間將近四十分鐘。

謝朔在旁邊,他那天也在,那個倉庫空間的進入協調是他之前聯系好的,他來了,把這邊的事對接清楚,然後就在旁邊等,那種他一貫的等法,不走,不催,就等。

那個等的時間到了將近二十分鐘的時候,她把相機包放在旁邊那張舊木桌上,那張木桌是那個倉庫裏原來留下來的東西,有些年頭了,桌面的木頭是那種深色的,厚的,她把相機包放在上面,把手撐在桌沿上,站著。

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靠著那張木桌,他手裏拿著那個小本子,那個他踩點時用的本子,他在看那個本子上的什麽,她看了一眼,沒看清楚,把視線移開,看向那邊還在調布光的燈光師。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那個倉庫空間裏有光從上面的天窗進來,那種天窗的光,豎直的,打在那個舊地面上,那些灰塵在那個光裏,那種緩慢漂移的塵埃,她感知那些塵埃,感知那個光,感知旁邊那張木桌的溫度透過桌沿傳到她手上。

他說:"你高中借我筆記那次,是不是拿了我一張紙。"

她把手從那個桌沿上移開了一點。

他說的是事實,不是在問她,那個語氣,陳述,等她確認,她把那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高中,借他筆記,那張紙,那張物理草稿紙,那張電磁感應推導最後一行等號右邊是空的草稿紙,她把那張紙夾在他那本數學筆記的封底裏帶走了,她記得很清楚,她一直記得那件事。

她說:"……你怎麽知道。"

他說:"我找了很久。"

那四個字停在那個倉庫空間裏,停在那個天窗的豎直光裏,停在那些漂移的塵埃裏,她感知那四個字的重量,那個重量不輕,她沒有立刻說話,那個天窗的光打在那個舊地面上,那些塵埃在那個光裏,她看著那些塵埃。

他找了很久。

那張紙他找了很久,她把那張紙帶走了,他發現了,他找,他找了很久,他一直記得那張紙,他找了很久沒找到,那件事是一直存在的,在那些年裏,那張紙不在了,他找了很久。

她說:"為什麽要找。"

他停了一下。

那種他說話之前的停頓,那個停頓比平時稍微長了一點,她感知到那個停頓的長度,沒有打斷,等著。

他說:"那張紙上有一個我當時沒想明白的東西。"

她把那句話接住,在腦子裏停了一下,說:"什麽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邊的燈光師在移一盞燈的位置,那個燈架在地面上滑動的聲音,那種金屬和地面之間的摩擦聲,那個聲音在那個空間裏,她感知那個聲音,感知旁邊他的位置,感知那個她正在等待的回答。

他說:"g(x)。"

她把那兩個字接住。

g(x)。

她在高中的時候問過這兩個字,是那年冬天,空教室裏,他在推一道導數題,她看見了那張草稿紙上最後一行,那個g(x),她問他那是什麽,他停了下來,沒有回答,後來那節課開始了,那件事就沒有下文了,那個g(x)她問了,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一直沒有答案。

她把那兩個字停在那裏,沒有問他g(x)是什麽,她知道如果她問了他不一定會回答,她先不問,她有另一個問題,更早的問題:

"你怎麽知道那張紙是我拿的。"

他說:"那本筆記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之前沒有夾東西,你還回來之後那張紙不見了。"

她說:"你當時就發現了。"

他說:"嗯。"

她說:"但你沒有說。"

他說:"你沒有說,我就沒有問。"

那個回答很平,那種他說話的方式,說事實,不加解釋,你沒有說,我就沒有問,就這樣,他說完,把那個本子翻了一頁,看那一頁上的什麽。

她把那個回答停了一會兒,把手重新搭在那個木桌的桌沿上,感知那個木頭的溫度。

你沒有說,我就沒有問。

那句話在那個溫度裏。

她想著那句話,想著高中,想著她把那張草稿紙夾在他的筆記封底裏帶走,想著她把那張紙折疊起來壓進抽屜最底層,想著餅幹袋和那張紙挨在一起,想著她等了很多年沒有等到他來找,她以為那件事對他來說是不存在的,是沒有發生過的,她把那件事壓在抽屜最底層,和餅幹袋一起,等了很多年,他一直沒有來問,她以為那件事就那樣了。

但他找了很久。

他知道那張紙是她拿的,他找了很久,他知道是她,他沒有問,她沒有說,那件事就那樣停在兩個人中間,停了很多年。

那邊的燈光師在跟委托方那邊的人說話,那種技術性的討論,色溫的調整方向,她聽見了那些聲音,沒有聽進去,她手搭在那個木桌的桌沿上,感知那個木頭,感知那個倉庫空間的氣,那種舊的、有歲月的氣,灰塵的氣,那些天窗的光還在那個豎直的位置,那些塵埃還在漂移。

她說:"那張紙上的g(x),你說你後來想明白了。"

他說:"嗯。"

她說:"是什麽。"

他把那個本子合上,把那個本子放在那張木桌上,手指放在那個本子的封面上,他低著頭,她感知到他低頭的那個動作,感知到他的手指放在那個本子上的那個樣子,那個手指,那種手指節分明的樣子,她把那個感知到了,沒有說話,等。

他說:"那道題的函數,我用了f(x),在那張紙上還有一個g(x),我以為那是同一道題的另一個函數,但不是,那是另一道題的起點,我當時沒有想明白那道題。"

她說:"後來呢。"

他說:"後來想明白了。"

她說:"怎麽想明白的。"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他說:"時間夠了,就想明白了。"

那個答案停在那裏,時間夠了,就想明白了,她把那個答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那個答案是一個關於時間的答案,他用了時間,那個g(x)用時間想明白了,她沒有問g(x)是什麽,她感知到她不應該問,那個問題不應該在這裏被問出來,不是這個地方,不是這一刻。

那邊的燈光師說好了,調好了,可以了,那個聲音把那個等待的時間結束了,她把手從那個木桌的桌沿上收回來,把相機包拿起來,背好,把相機拿在手裏,往那邊走,她走過去,那組布光的光線打在那個空間裏,她進去,站定,感知那組光,那種人工光和天窗自然光混合的感覺,她感知那種混合,開始找角度。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後面,在那張木桌旁邊,在那個她站過的位置。

那天的拍攝順利,她拍了將近兩個小時,把那個空間的幾個主要機位都拍完了,那組布光幫了很大的忙,幾個需要補光的角落在那個光裏變得可用了,她標了二十幾張,比這次整個項目裏任何一次拍攝標的都多,她滿意。

拍完了,燈光師在收燈,委托方那邊在收尾,她在檢查回放,把那二十幾張再看了一遍,確認了,歸檔,把相機放進包裏,背好,往外走。

他還在,他在那個倉庫空間的出口那邊,那個他一貫等她的方式,她走過去,他看見她出來,沒有說什麽,兩個人往外走,走出那個倉庫,走進外面那個下午的光裏。

外面是下午,那種下午的光,他們走在那片倉庫群的窄道裏,那些窄道,那種紅磚的氣,那種歲月的氣,她走著,相機包在身上,他在旁邊,那一步的距離,那種熟悉的走法。

她走了一段,說:"你找了多久。"

他走了兩步,說:"很久。"

她說:"多久。"

他說:"回家的時候找過,沒找到,後來又找了幾次,那本筆記後來找不到了。"

她沒有說話,走了一段。

他說:"後來就算了。"

她說:"嗯。"

他說:"但我知道是你。"

那句話說完,他沒有繼續說,她也沒有接,兩個人走在那條窄道裏,那些紅磚在兩側,那個下午的光從那些窄道的上方進來,那種斜的光,打在那些紅磚上,她感知那些紅磚,那種粗糲的紅磚的質感,她走著,感知那個質感,走路,走路,那條窄道走完了,走出來,是那條運河邊的開闊地,那條運河在那裏,那個下午的光打在水面上,那種碎的光。

她站在那條運河邊,把相機包取下來,拿出相機,舉起來,對著那個水面,按了一下快門,沒有特別的構圖,就是那個運河,那個光,她按了一下,把相機放下,回放看了那張,放下。

他站在她旁邊,看了那張回放圖一眼,沒有說話。

她把相機放回包裏,把包背好,說:

"那張紙我一直留著。"

那句話說出來,她感知到自己的聲音,平的,那種她在確認某個事實的時候的聲音,她說完,沒有加任何解釋,沒有加"我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加"那時候忘了還",就那句話,就那七個字,那張紙我一直留著,說完,她把視線放在那條運河上。

他沈默了一下。

那個沈默比他平時的停頓長,她感知那個沈默的長度,那條運河在那裏,那些碎的光在那裏,那個沈默在那裏,她沒有打破它,就站在那裏,感知那條運河,感知那個沈默,感知那個倉庫群舊磚的氣味還留在她的感知裏。

他說:"嗯。"

就那一個字。

嗯。

她把那個字接住,那一個字,不是"真的嗎",不是"為什麽",不是"那還在嗎",就那一個字,他說完,他也看向那條運河,兩個人站在那條運河邊,那個下午的光在那個水面上,那種碎的、流動的光,她感知那個光,感知那個嗯,感知那條運河邊的那個下午。

那天他們在那條運河邊站了大概幾分鐘,不是在說話,就是站著,那種兩個人都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離開的站法,那條運河的水在流,那個光在動,那些碎的光一直在動,她站在那裏感知那些動,那種緩慢的、不停的動,然後她把相機包背好,說走了,他說嗯,兩個人離開那條運河,往外走。

她在那天晚上回酒店之後,坐在那張書桌前,把今天拍的那批素材先連接上傳了,等著那些文件傳輸,她坐在那裏,窗外是那個北方城市的夜,那種幹的、冷的夜,那些文件在傳,進度條在動,她看著那個進度條,沒有想別的,就看著那個進度條,等它完成。

等到那批文件傳完,她把電腦關掉,臺燈還亮著,她坐在那個光圈裏,手搭在桌面上,感知那個木頭桌面的溫度,那種她熟悉的觸感,她感知那個溫度,感知那個光圈,然後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張紙我一直留著。

她把那七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她今天說了那七個字,在那條運河邊,對他說的,那七個字說出來了,那件事說出來了,她把那件事藏了很多年,藏在抽屜最底層,藏在那個裝著餅幹袋的同一個位置,她今天把那件事說出來了,七個字,就那七個字,然後他說了一個嗯。

嗯。

她把那個嗯停了很久,臺燈的光在那裏,那個光圈在桌面上,那種安靜的黃光,她把那個嗯停在那個黃光裏,停了很久。

然後她把臺燈關掉,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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