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這也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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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這也算工作
那條消息來的時候她在南方，距離那次踩點結束已經過了將近十天。
她那段時間在趕兩個委托的交稿，一個是這次項目的第二批素材，一個是另外接的一個雜志約稿，兩件事撞在一起，她把那段時間排得很滿，早上出去拍，下午整理，晚上改圖，那種把自己壓進工作裏的方式，她熟悉，她擅長，那段時間她把工作做得很穩，交稿，對方回，方向對，繼續。
那條消息是在一個下午來的，她那時候坐在書桌前整理圖片，屏幕上是那一批素材，她在挑選，一張一張過，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她把眼睛從屏幕上移開，拿起手機。
謝朔發的。
消息很短：下周你去北方那個片區，有幾處地點我比較熟，可以帶你踩點。
她把那條消息讀了一遍，然後放下手機，眼睛重新回到屏幕上，繼續挑那批圖，挑了兩張，又停下來，把手機拿起來，重新看了那條消息。
那條消息裏有幾處地點的名字，她認識那幾處，是下周拍攝計劃裏的，他大概是看了項目裏她提交的拍攝計劃，知道她下周要去那片區，那條消息裏沒有問她要不要，沒有說如果你方便的話，就說他熟，可以帶她去，直接的，等她接。
她打了一個字：你不忙嗎。
他回：這也算工作。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這也算工作。
那四個字她在腦子裏過了幾遍。過了幾遍，把手機放在桌上，眼睛重新回到屏幕，屏幕上那批還沒挑完的素材還在，她看了一張，往下翻，翻了兩張，停下來，把手機拿起來。
她打了：好，下周三我到，你看哪天方便。
他回：周四，我來找你。
她回：嗯。
那條消息回完了，她把手機放下，重新看那個屏幕，屏幕上的圖還在，那批圖她挑了一半，還有一半沒挑，她把鼠標移回那個圖，繼續挑，挑了幾張，一張一張過，手在操作，她在看那些圖，看得進去，也看不太進去，有一張她停下來看了比較久，那是一張光線很好的，打在一堵舊墻上的那種斜光，她盯著那張圖，後來標了，往下走，繼續挑。
周四她按時到了，他在酒店門口等她，那是她這次來北方城市住的同一家酒店，她推開那扇門，他站在門口那個位置，不是靠著墻等，是站著，背包在身上，他看見她，說了一句：
"來了。"
她說："嗯，讓你久等了。"
他說："沒有。"
他說完那兩個字，轉身往外走，她跟上，兩個人走出那扇門，走進那個上午。
那天他們去的第一處地點是一條運河邊的舊倉庫群。
那些倉庫建於大概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紅磚的，有一部分已經廢棄了，有一部分還在使用，倉庫與倉庫之間有窄道，那種窄道在那個上午的光線裏是有陰影的，他帶她走進那片倉庫區，跟門口的人打了個招呼，那些人他都認識，那邊讓開了，他們走進去。
她進去就拿出了相機，那種進入一個新的拍攝場地時的狀態，眼睛開始掃，光線，空間，層次，那些倉庫的細節，紅磚的質地，窄道裏的陰影，還有那條運河，運河在倉庫群的北側，她走近了，看見運河的水，那個上午的光打在水面上，那種碎的、流動的光，很好。
她拍了，拍倉庫，拍窄道，拍運河邊的細節，他在旁邊，那種他一貫的站法，她拍，他等，她走，他跟，他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偶爾在上面寫什麽，她瞥了一眼，那個本子上有幾行字，她沒有看清楚寫的什麽。
拍了將近一個小時，她把相機放下，翻回放，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一起看那個小屏幕，她把那批圖一張一張劃過去，他看著，不說話，她劃到運河那幾張，他說：
"這邊有一個機位，在那個倉庫的二樓，可以俯拍這段運河，下午三點到四點光線最好。"
她說："二樓進得去嗎？"
他說："我來聯系，你正式拍的那天過來應該沒問題。"
她說："行，這個機位好。"
他在那個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她看了一眼，是那個倉庫的位置和時間，字寫得很好看，那種清晰的、留白均勻的字，她把視線移開，繼續翻那批回放圖。
第二處是一片老居民區裏的一條巷道，巷道兩側是那種北方老式的平房，院落一戶挨著一戶，院墻是土灰色的，時間久了，那種土灰色裏有一點綠的痕跡，苔蘚的，潮氣留下來的，他帶她走進那條巷道，她拍，他跟著。
那條巷道不長，走到一半她停下來，那裏有一株很老的樹，從一戶院落裏長出來的，樹幹從院墻裏探出來，那個角度很奇怪，像是被院墻壓著長大的，那株樹的枝椏在那條巷道上方，她仰起頭，相機舉起來，找角度，光線從那些枝椏的縫隙裏漏下來，她拍了好幾張。
他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說："這棵樹是這條巷子裏最老的東西，比那些院落都老。"
她說："你怎麽知道。"
他說："這邊的人告訴我的。"
她把相機放下，看了那株樹一眼，又舉起來，拍了一張正臉，放下，說："好。"
他在那個本子上又寫了什麽，她這次沒有看。
第三處地點在那個片區的一處廣場邊緣，那個廣場不是那種標準的市政廣場，是那種不知道從哪個年代留下來的、半廢棄狀態的廣場，地面是那種老式的水泥地，有幾處地面開裂了，裂縫裏有草長出來，那種強勁的、不在乎地方好不好的草，廣場邊緣有幾棵柳樹，初春的柳樹，那種剛剛開始抽條的柳，嫩的，她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幾棵柳，那個上午的光線打在那些柳條上，那種嫩綠在那個光線裏，她拿出相機，拍了。
拍完了，她站在那裏，說："你把這些地點都踩過？"
他說："大部分，這次項目啟動之前走了一遍。"
她說："什麽時候。"
他說："去年冬天。"
她說："冬天走的，那時候那棵樹沒有葉子，那條巷道的光線也不一樣。"
他說："是，但格局是對的，格局不會因為季節變。"
她把那句話聽進去，沒有說話，把相機包背好，往前走。
中午他們在那片區附近找了一家面館吃飯，那家面館是他帶她去的，他顯然熟悉那裏，進去，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老板走過來，他說了兩碗什麽，老板去了，他把那個小本子放在桌上，翻了翻，說：
"上午那三處，你覺得重點是哪個？"
她說："運河那邊，那個俯拍機位，還有那株樹。"
他把那兩處在本子上各自圈了一下，說："好，我去聯系，你正式拍是哪天。"
她說："下下周，具體日期我回去確認了告訴你。"
他說："嗯。"
面端上來了，兩碗面，熱的，面湯有些燙，那家面館的面是那種寬面，她不常吃北方的寬面，拿筷子挑了一下，吃了一口，有點鹹，但湯是好的，那種骨頭熬出來的湯底，她又喝了一口湯，繼續吃。
他們吃面的時候沒有說太多話，他低著頭吃面，她也吃，面館裏有別的客人，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看手機，那些聲音在那個小館子裏，她吃面，偶爾喝湯，偶爾擡頭看一眼那個館子的墻，那面墻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是很多年前的東西，已經泛黃了，她看了那幾張舊海報，低頭繼續吃面。
吃完了，他去結了賬，她說她來，他說不用，已經結了，她沒有再說，收拾起來，跟他出去。
下午他帶她去了一處她原來計劃外的地點。
那處地點不在她這次提交的拍攝計劃裏，他說你計劃裏有這附近，這處地點順路，你看要不要去，她說去，他就帶她過去了。
那是一處廢棄的火車站臺，不是在用的那種，是已經停用了很久的，站臺的頂棚還在，那種老式的鋼結構頂棚，有一些地方已經生銹了，頂棚上有幾處破損，光線從那些破損處漏下來，那種漏下來的光，打在站臺的地面上，她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些光，把相機拿出來，沒有說話。
他沒有跟進去，他在站臺的入口那邊，她進去，他等在外面，那種習慣性的站法，等她。
那個站臺她拍了很久，比上午的任何一處都久，那種光線她太喜歡了，漏進來的光，打在老站臺的地面和站臺邊緣，那些光柱裏有塵埃在浮動，安靜的，緩慢的，她在那些光柱裏走，拍，移動，再拍，那種全神貫註的狀態，外面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個站臺，那些光，那些靜止的塵埃。
拍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她出來，他還在那個位置，靠著入口旁邊的一堵磚墻，那個本子已經收起來了，他看見她出來，沒有問怎麽樣，只是把身體從那堵墻上直起來，等她走過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把相機包背好，說：
"這處你怎麽知道的？"
他說："以前在附近走過，就記住了。"
她說："這處不在我的計劃裏。"
他說："我知道。"
她說："你沒有提前說。"
他說："你去了之後就知道值不值得了。"
她把那句話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看了看那個入口，那個舊站臺在裏面，那些光在裏面，那些塵埃還在那些光柱裏慢慢浮著，她轉回來，說：
"值得。"
他說："嗯。"
那天下午他們從那處廢棄站臺走出來，往回走，那個下午的光已經開始斜了，那種下午三點以後的光，角度低了，影子長了，他們走在那片區的街道上，他知道路，她跟著走，兩個人中間那一步的距離，那種她已經很熟悉的走法。
走了一段，她說："今天的地點都比我預想的好。"
他說："你的眼光好，給好的就用得上。"
她說："那處站臺是意外之喜。"
他說："我以為你會喜歡。"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不是在邀功，不是在等她說謝謝，他說完繼續走，就像說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把那句話接住，走了兩步，沒有回話，繼續走。
我以為你會喜歡。
那句話停在她腦子裏，跟著她走了好一段路。
他們走回到酒店的時候是下午將近五點，她進大堂，他也進來，在大堂裏停了一下，他說今天就這樣，下午的地點回頭我整理一下發你，她說好，他點了點頭，往電梯口走，她去了前臺問了一件事，問完了，他已經不在大堂了。
她上樓，回房間，把相機包放下，把外套掛好，去洗手，回來，坐在那張書桌前，把電腦打開，那個桌面還是上次離開時的樣子，那些拍攝素材的文件夾整齊地排在左側。
她沒有立刻開始工作，就坐在那裏，看著那個桌面，外面的光線從窗戶進來，那個下午快結束時的光，斜的，暖的，打在書桌的一角，她看著那個光，沒有動。
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她的郵箱裏來了一封郵件。
是他發的，主題是今天踩點的備選機位整理，附件裏是一份文檔，她打開那個文檔，裏面是今天走過的所有地點，每處地點有具體的位置說明、建議拍攝時間、光線方向，還有他那個本子上記下來的一些細節，整理得很清楚，每一條都是精準的，沒有廢話。
她把那份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四條，是那處廢棄的火車站臺，那條下面有一行備註，字體是正常的，就是文檔裏普通的那種字體，備註裏寫著：
這裏光線你會喜歡。
她盯著那行備註看了一會兒。
這裏光線你會喜歡。
那行字是寫在發給她之前就在文檔裏的，不是剛才加進去的，是他整理那份文檔的時候就寫在那裏了，那行備註不是對委托方寫的，不是對別人寫的，是對她寫的，這裏光線你會喜歡，"你"，他用了"你"，寫在那份文檔的備註裏，發給了她。
她把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封郵件關掉，重新打開，把那份附件再打開，翻到第四條，那行備註還在那裏，她再看了一遍，把文檔關掉。
她把椅子推開，站起來，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水，看著窗外那個城市的傍晚，那個光線在往下走，往暗處走，那個城市在那個光線裏，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下，回來，坐下，重新打開電腦。
那份文檔還在，那行字還在。
那天晚上她給周見發了一條消息，說最近在北方，下周回去，周見說好，回來請我吃飯，她說行，打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放下，重新看電腦。
她把那份文檔重新打開，從頭看了一遍，把那些地點的信息認真看了，記在她的踩點備忘裏，一條一條，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專註，把那些信息都抄下來了，光線時間，拍攝方向，進入協調的備註，全部抄，抄到第四條，那處站臺，她把別的信息都抄了，那行備註她沒有抄，停在那裏，停了一下，繼續往下，把後面的條目也抄完了。
她把那個備忘合上，放到桌角。
臺燈還亮著，那個光圈落在桌面上，那個備忘在臺燈旁邊，她坐在那裏，手搭在桌面上，感知那個桌面的溫度，木頭的，那種安靜的溫度，她把那個溫度感知了一會兒。
這裏光線你會喜歡。
她沒有動那行字，把臺燈關掉，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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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消息是在一個下午來的，她那時候坐在書桌前整理圖片，屏幕上是那一批素材，她在挑選，一張一張過，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她把眼睛從屏幕上移開，拿起手機。
謝朔發的。
消息很短：下周你去北方那個片區，有幾處地點我比較熟，可以帶你踩點。
她把那條消息讀了一遍，然後放下手機，眼睛重新回到屏幕上，繼續挑那批圖，挑了兩張，又停下來，把手機拿起來，重新看了那條消息。
那條消息裏有幾處地點的名字，她認識那幾處，是下周拍攝計劃裏的，他大概是看了項目裏她提交的拍攝計劃，知道她下周要去那片區，那條消息裏沒有問她要不要，沒有說如果你方便的話，就說他熟，可以帶她去，直接的，等她接。
她打了一個字：你不忙嗎。
他回：這也算工作。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這也算工作。
那四個字她在腦子裏過了幾遍。過了幾遍，把手機放在桌上，眼睛重新回到屏幕，屏幕上那批還沒挑完的素材還在，她看了一張，往下翻，翻了兩張，停下來，把手機拿起來。
她打了：好，下周三我到，你看哪天方便。
他回：周四，我來找你。
她回：嗯。
那條消息回完了，她把手機放下，重新看那個屏幕，屏幕上的圖還在，那批圖她挑了一半，還有一半沒挑，她把鼠標移回那個圖，繼續挑，挑了幾張，一張一張過，手在操作，她在看那些圖，看得進去，也看不太進去，有一張她停下來看了比較久，那是一張光線很好的，打在一堵舊墻上的那種斜光，她盯著那張圖，後來標了，往下走，繼續挑。
周四她按時到了，他在酒店門口等她，那是她這次來北方城市住的同一家酒店，她推開那扇門，他站在門口那個位置，不是靠著墻等，是站著，背包在身上，他看見她，說了一句：
"來了。"
她說："嗯，讓你久等了。"
他說："沒有。"
他說完那兩個字，轉身往外走，她跟上，兩個人走出那扇門，走進那個上午。
那天他們去的第一處地點是一條運河邊的舊倉庫群。
那些倉庫建於大概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紅磚的，有一部分已經廢棄了，有一部分還在使用，倉庫與倉庫之間有窄道，那種窄道在那個上午的光線裏是有陰影的，他帶她走進那片倉庫區，跟門口的人打了個招呼，那些人他都認識，那邊讓開了，他們走進去。
她進去就拿出了相機，那種進入一個新的拍攝場地時的狀態，眼睛開始掃，光線，空間，層次，那些倉庫的細節，紅磚的質地，窄道裏的陰影，還有那條運河，運河在倉庫群的北側，她走近了，看見運河的水，那個上午的光打在水面上，那種碎的、流動的光，很好。
她拍了，拍倉庫，拍窄道，拍運河邊的細節，他在旁邊，那種他一貫的站法，她拍，他等，她走，他跟，他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偶爾在上面寫什麽，她瞥了一眼，那個本子上有幾行字，她沒有看清楚寫的什麽。
拍了將近一個小時，她把相機放下，翻回放，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一起看那個小屏幕，她把那批圖一張一張劃過去，他看著，不說話，她劃到運河那幾張，他說：
"這邊有一個機位，在那個倉庫的二樓，可以俯拍這段運河，下午三點到四點光線最好。"
她說："二樓進得去嗎？"
他說："我來聯系，你正式拍的那天過來應該沒問題。"
她說："行，這個機位好。"
他在那個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她看了一眼，是那個倉庫的位置和時間，字寫得很好看，那種清晰的、留白均勻的字，她把視線移開，繼續翻那批回放圖。
第二處是一片老居民區裏的一條巷道，巷道兩側是那種北方老式的平房，院落一戶挨著一戶，院墻是土灰色的，時間久了，那種土灰色裏有一點綠的痕跡，苔蘚的，潮氣留下來的，他帶她走進那條巷道，她拍，他跟著。
那條巷道不長，走到一半她停下來，那裏有一株很老的樹，從一戶院落裏長出來的，樹幹從院墻裏探出來，那個角度很奇怪，像是被院墻壓著長大的，那株樹的枝椏在那條巷道上方，她仰起頭，相機舉起來，找角度，光線從那些枝椏的縫隙裏漏下來，她拍了好幾張。
他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說："這棵樹是這條巷子裏最老的東西，比那些院落都老。"
她說："你怎麽知道。"
他說："這邊的人告訴我的。"
她把相機放下，看了那株樹一眼，又舉起來，拍了一張正臉，放下，說："好。"
他在那個本子上又寫了什麽，她這次沒有看。
第三處地點在那個片區的一處廣場邊緣，那個廣場不是那種標準的市政廣場，是那種不知道從哪個年代留下來的、半廢棄狀態的廣場，地面是那種老式的水泥地，有幾處地面開裂了，裂縫裏有草長出來，那種強勁的、不在乎地方好不好的草，廣場邊緣有幾棵柳樹，初春的柳樹，那種剛剛開始抽條的柳，嫩的，她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幾棵柳，那個上午的光線打在那些柳條上，那種嫩綠在那個光線裏，她拿出相機，拍了。
拍完了，她站在那裏，說："你把這些地點都踩過？"
他說："大部分，這次項目啟動之前走了一遍。"
她說："什麽時候。"
他說："去年冬天。"
她說："冬天走的，那時候那棵樹沒有葉子，那條巷道的光線也不一樣。"
他說："是，但格局是對的，格局不會因為季節變。"
她把那句話聽進去，沒有說話，把相機包背好，往前走。
中午他們在那片區附近找了一家面館吃飯，那家面館是他帶她去的，他顯然熟悉那裏，進去，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老板走過來，他說了兩碗什麽，老板去了，他把那個小本子放在桌上，翻了翻，說：
"上午那三處，你覺得重點是哪個？"
她說："運河那邊，那個俯拍機位，還有那株樹。"
他把那兩處在本子上各自圈了一下，說："好，我去聯系，你正式拍是哪天。"
她說："下下周，具體日期我回去確認了告訴你。"
他說："嗯。"
面端上來了，兩碗面，熱的，面湯有些燙，那家面館的面是那種寬面，她不常吃北方的寬面，拿筷子挑了一下，吃了一口，有點鹹，但湯是好的，那種骨頭熬出來的湯底，她又喝了一口湯，繼續吃。
他們吃面的時候沒有說太多話，他低著頭吃面，她也吃，面館裏有別的客人，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看手機，那些聲音在那個小館子裏，她吃面，偶爾喝湯，偶爾擡頭看一眼那個館子的墻，那面墻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是很多年前的東西，已經泛黃了，她看了那幾張舊海報，低頭繼續吃面。
吃完了，他去結了賬，她說她來，他說不用，已經結了，她沒有再說，收拾起來，跟他出去。
下午他帶她去了一處她原來計劃外的地點。
那處地點不在她這次提交的拍攝計劃裏，他說你計劃裏有這附近，這處地點順路，你看要不要去，她說去，他就帶她過去了。
那是一處廢棄的火車站臺，不是在用的那種，是已經停用了很久的，站臺的頂棚還在，那種老式的鋼結構頂棚，有一些地方已經生銹了，頂棚上有幾處破損，光線從那些破損處漏下來，那種漏下來的光，打在站臺的地面上，她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些光，把相機拿出來，沒有說話。
他沒有跟進去，他在站臺的入口那邊，她進去，他等在外面，那種習慣性的站法，等她。
那個站臺她拍了很久，比上午的任何一處都久，那種光線她太喜歡了，漏進來的光，打在老站臺的地面和站臺邊緣，那些光柱裏有塵埃在浮動，安靜的，緩慢的，她在那些光柱裏走，拍，移動，再拍，那種全神貫註的狀態，外面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個站臺，那些光，那些靜止的塵埃。
拍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她出來，他還在那個位置，靠著入口旁邊的一堵磚墻，那個本子已經收起來了，他看見她出來，沒有問怎麽樣，只是把身體從那堵墻上直起來，等她走過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把相機包背好，說：
"這處你怎麽知道的？"
他說："以前在附近走過，就記住了。"
她說："這處不在我的計劃裏。"
他說："我知道。"
她說："你沒有提前說。"
他說："你去了之後就知道值不值得了。"
她把那句話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看了看那個入口，那個舊站臺在裏面，那些光在裏面，那些塵埃還在那些光柱裏慢慢浮著，她轉回來，說：
"值得。"
他說："嗯。"
那天下午他們從那處廢棄站臺走出來，往回走，那個下午的光已經開始斜了，那種下午三點以後的光，角度低了，影子長了，他們走在那片區的街道上，他知道路，她跟著走，兩個人中間那一步的距離，那種她已經很熟悉的走法。
走了一段，她說："今天的地點都比我預想的好。"
他說："你的眼光好，給好的就用得上。"
她說："那處站臺是意外之喜。"
他說："我以為你會喜歡。"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不是在邀功，不是在等她說謝謝，他說完繼續走，就像說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把那句話接住，走了兩步，沒有回話，繼續走。
我以為你會喜歡。
那句話停在她腦子裏，跟著她走了好一段路。
他們走回到酒店的時候是下午將近五點，她進大堂，他也進來，在大堂裏停了一下，他說今天就這樣，下午的地點回頭我整理一下發你，她說好，他點了點頭，往電梯口走，她去了前臺問了一件事，問完了，他已經不在大堂了。
她上樓，回房間，把相機包放下，把外套掛好，去洗手，回來，坐在那張書桌前，把電腦打開，那個桌面還是上次離開時的樣子，那些拍攝素材的文件夾整齊地排在左側。
她沒有立刻開始工作，就坐在那裏，看著那個桌面，外面的光線從窗戶進來，那個下午快結束時的光，斜的，暖的，打在書桌的一角，她看著那個光，沒有動。
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她的郵箱裏來了一封郵件。
是他發的，主題是今天踩點的備選機位整理，附件裏是一份文檔，她打開那個文檔，裏面是今天走過的所有地點，每處地點有具體的位置說明、建議拍攝時間、光線方向，還有他那個本子上記下來的一些細節，整理得很清楚，每一條都是精準的，沒有廢話。
她把那份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四條，是那處廢棄的火車站臺，那條下面有一行備註，字體是正常的，就是文檔裏普通的那種字體，備註裏寫著：
這裏光線你會喜歡。
她盯著那行備註看了一會兒。
這裏光線你會喜歡。
那行字是寫在發給她之前就在文檔裏的，不是剛才加進去的，是他整理那份文檔的時候就寫在那裏了，那行備註不是對委托方寫的，不是對別人寫的，是對她寫的，這裏光線你會喜歡，"你"，他用了"你"，寫在那份文檔的備註裏，發給了她。
她把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封郵件關掉，重新打開，把那份附件再打開，翻到第四條，那行備註還在那裏，她再看了一遍，把文檔關掉。
她把椅子推開，站起來，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水，看著窗外那個城市的傍晚，那個光線在往下走，往暗處走，那個城市在那個光線裏，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下，回來，坐下，重新打開電腦。
那份文檔還在，那行字還在。
那天晚上她給周見發了一條消息，說最近在北方，下周回去，周見說好，回來請我吃飯，她說行，打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放下，重新看電腦。
她把那份文檔重新打開，從頭看了一遍，把那些地點的信息認真看了，記在她的踩點備忘裏，一條一條，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專註，把那些信息都抄下來了，光線時間，拍攝方向，進入協調的備註，全部抄，抄到第四條，那處站臺，她把別的信息都抄了，那行備註她沒有抄，停在那裏，停了一下，繼續往下，把後面的條目也抄完了。
她把那個備忘合上，放到桌角。
臺燈還亮著，那個光圈落在桌面上，那個備忘在臺燈旁邊，她坐在那裏，手搭在桌面上，感知那個桌面的溫度，木頭的，那種安靜的溫度，她把那個溫度感知了一會兒。
這裏光線你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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