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 像攝影師

關燈
第二十六章·像攝影師

那次聚餐是項目組那邊發起的,臨時的,不正式。

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這個階段拍攝收尾了,正式交稿還有兩周,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周五晚上找個地方坐一坐,他熟一家川菜館,去那邊,那種聚餐,人不多,就項目組幾個人,不用特意準備什麽,隨意的。

陸聽那天下午拍完了最後一批現場素材,剛回到酒店,還沒來得及放包,項目負責人的消息就來了,她看了一眼,回了個好,把包放下,去洗了把臉,看了看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她坐下來,把今天拍的那批素材先過了一遍,選了幾張備用,把其他的歸檔,然後換了件衣服,出門。

那家川菜館在那片老街區附近,她走過去的時候天剛剛黑,那種黃昏剛過去的時候,街上的燈都亮起來了,那種熱鬧的氣,她走進去,裏面已經有幾個人了,項目負責人在,當地的聯絡人在,還有兩個她不太熟的委托方同事,以及葉桐。

葉桐是這次項目裏那個網站前端設計師,之前幾次碰頭會上陸聽見過她,那個人挺自然的,說話清楚,那種在工作場合裏很受人歡迎的那種人,這次聚餐葉桐也在,她進來的時候已經坐下了,跟旁邊的人說著話,聲音不大,那種適合在這種場合裏的聲音。

陸聽找了個位置坐下,那張圓桌,七個人,她坐下來之後謝朔還沒來,她掃了一眼那幾張椅子,那張桌子還剩兩個空位。

謝朔來的時候聚餐已經開始了,菜點了,酒上了,大家已經在說話,他進來,那邊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他點了點頭,找了個位置坐下,那個位置在圓桌另一側,正好在陸聽的對面,那種圓桌的對面,隔著那張桌子,那種距離。

菜上來了,大家夾菜,說話,那種聚餐的節奏,陸聽參與,喝了點飲料,吃菜,那家川菜館的食物確實辣,她避開那幾道紅色的,吃別的,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那種場合裏該說的那些話。

她沒有特意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哪裏。

那頓飯吃到一半,葉桐開口說話,是對謝朔說的,那種自然的、不是特意吸引註意力的開口方式,葉桐說:

"那個活動頁的項目,謝工你幫了我好大的忙。"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柔的,那種真誠的感謝,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說。

他說:"應該的。"

四個字,他夾起一塊菜,放進碗裏,那個動作和那四個字是連在一起的,都是那種平的、不特別的動作,他沒有多說什麽,低頭吃那塊菜,葉桐笑了一下,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

就那麽幾秒鐘。

那幾秒鐘在那張圓桌上發生,然後結束,周圍的人繼續說話,繼續吃菜,那張圓桌上的聲音沒有停過,那幾秒鐘對其他人來說什麽都不是,對陸聽來說也什麽都不是。

她把那道菜夾起來,吃,嚼,吞,那道菜是不辣的,是那種清炒的青菜,她吃了那道菜,把筷子放下,端起飲料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感知到那個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那一聲,輕的。

她感知到那張圓桌的另一側。

她感知到的不是他,是那張桌子另一側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上他在低頭吃菜,他的手指分明,他握筷子的方式她熟悉,那種一貫的握法,他在吃菜,他吃的那道菜是紅色的,是那種澆了紅油的,他在吃辣的,那道菜他吃得很自然,她看了那一眼,把視線移開。

葉桐在他旁邊,葉桐這時候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說的什麽陸聽沒有聽,她在吃她那道清炒的青菜,那道菜快吃完了,她又夾了一筷子,把那道菜吃完,把筷子放下,看向桌上別的菜。

那頓聚餐陸聽後來想了一遍,她想不起來那天晚上說了什麽,吃了什麽,除了那道清炒的青菜,除了那張圓桌另一側,除了"應該的"那四個字,別的她都記得不太清楚了。

那頓飯吃到九點多,大家陸陸續續收尾,結賬,項目負責人說下個階段見,大家保持聯系,有什麽事隨時找他,那種收尾的話,大家站起來,散了。

她出了那家館子的門,走在那條街道上,那個夜晚的街道,燈是亮的,人是有的,她走在那條街道上,一個人,她那天沒有跟謝朔同路,她出來的時候他還在裏面,跟項目負責人說什麽,她走了,沒有等。

她回到酒店,上樓,回房間,把外套掛好,坐下來,把電腦打開,屏幕亮起來,那個桌面,那些素材文件夾,她看著那個屏幕,沒有立刻做什麽。

她坐著,感知那張椅子,那種椅背的硬度,她把背脊靠在上面,感知那個硬度,呼吸了一下。

那頓飯裏那幾秒鐘在她腦子裏,她沒有主動去想,它就在那裏,那個女設計師的聲音,那種柔的眼神,那四個字,應該的,他說應該的,那四個字他說得很平,沒有多餘的語氣,但那不重要,那不是那四個字的問題,那是那眼神的問題,是那種很自然的親近的問題,是那張圓桌在她和他之間的距離的問題,她坐在那邊,他坐在那邊,她在吃清炒的青菜,她在感知那個圓桌的另一側。

她想了一個比方,她沒有辦法不想那個比方。

她想到她拍別人的時候的感覺。

接一個委托,去一個地方,舉起相機,記錄別人的故事,那種站在鏡頭後面的感覺,她記錄著,她在場,但她不在那個故事裏,那個故事是別人的,那個光線是別人的,那張臉是別人的,她在那個故事的外面,舉著相機,按快門,記錄。

那頓聚餐她感覺自己坐在那張圓桌上,但她是在舉著一臺相機的那個人。

那不是一個好的比方,但她找不到別的比方了。

那天夜裏她沒有睡好,不是那種輾轉的失眠,是那種睡了一段、醒了一下、再睡、又醒的,那種斷續的睡眠,窗外偶爾有車聲,那個城市的夜裏的車聲,她聽見了,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洗臉,刷牙,看了一眼日歷,還有十一天項目正式收尾,正式拍攝還有兩次,一次是那處廢棄站臺,一次是老倉庫群裏的運河機位,那兩次他要過來的,那兩次他要帶她進去的,他聯系了那邊的人,他說好了的,他說他陪她去。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機票頁面,看了一眼回程。

她把回程的日期往前調了兩天。

不是出於理由,也不是出於計劃,她把那個日期往前調了兩天,付款,確認,把手機放下,那件事就做完了。

她坐在那張書桌前,看著那個手機屏幕,那張新的機票在屏幕上,調整後的日期,她把那個日期看了一遍,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然後她把電腦打開,繼續整理昨天拍的那批素材。

她工作了一個多小時,把那批素材基本整理完了,標記了十一張,那個數量比預期的少一些,但那批素材裏有幾張她很滿意,她把那十一張再看了一遍,確認,歸檔,把電腦合上,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她站在窗邊喝那杯水,那個上午的光從窗外進來,那種北方的上午的光,白的,硬的,她感知那個光打在她臉上,那種溫度,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那張椅子。

那臺電腦合上了,那批素材都歸檔了,今天上午的工作做完了。

她就坐在那裏,沒有立刻找別的事情做,就坐著,感知那張椅子,感知那個上午的光。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街上,不是為了拍,是她那段時間在北方城市住著,需要買一些日用品,她出去,在附近逛了一下,找到一家便利店,買了幾樣東西,出來,走在那條街道上,那個下午的街道,有風,那種北方的春天的風,她把外套的領子攏了一下,繼續走。

走了一段,她的手機震了,她拿出來看,是謝朔發的。

消息很短:助理說你明天不來現場。

她停在那條街道上,看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繼續走,走了幾步,回了一條:嗯,有事,讓她跟進就好。

他回:什麽事。

兩個字,不是"方便告訴我嗎",不是"是出什麽問題了嗎",就兩個字,什麽事,直接的,等她接。

她走著,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放回口袋裏,走了一段,拿出來,在那個對話框裏打了一條:臨時有事,不影響拍攝,她會跟進的。

他沒有立刻回,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走。

走回酒店的路上他回了:好。

就一個字,好,她把那個字看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進了酒店門,上樓,回房間,把外套掛好,把那些日用品放到該放的地方,然後坐到書桌前,把電腦打開,找了一件別的工作做,那件工作是她一直在推遲的一個雜志約稿,截稿日期還有一周,她該認真推進了,她打開那個文件,開始整理思路,列了幾條,在那幾條上標註了時間安排,把那件工作理清楚了,合上,把電腦關掉。

那天晚上她在房間裏吃了外賣,一個人,吃完了,把那些餐盒收拾了,去洗了個澡,出來,把臺燈打開,坐在書桌前,把那個手賬本拿過來,翻開,那幾頁踩點備忘,她把那些備忘看了一遍,把剩下的兩次拍攝的安排確認了一下,寫了幾行,合上,放到臺燈旁邊,臺燈還亮著,她沒有立刻關,就坐在那個光圈裏,那種臺燈的暖黃色的光,她感知那個光,感知那個溫度。

她想著那張回程機票,那張往前調了兩天的票。

那件事做完之後她沒有再想過那件事,這是今天第一次重新想起來,她想著那張機票,想著那兩天,沒有給那件事找理由,就是想著那張機票,那個日期,想著那條街道上那條"什麽事"的消息,想著她回的那條"臨時有事"。

臨時有事。

那不是一個謊,也不是一個實話,那是一句放在那裏讓事情順利過去的話,她用那句話把那件事收住了,他回了個好,那件事就過去了,她把那件事收得很穩,很平,沒有讓它溢出來。

她把臺燈關掉,躺下。

黑暗裏她閉著眼睛,那個北方城市的夜在窗外,那種幹的、冷的夜,她感知著那個夜,感知著那間房間的黑暗,感知著這件事結束之後的安靜。

安靜裏她想到了那個比方,那個她在那頓聚餐之後想到的比方——舉著相機,站在故事的外面。

那個比方她當時覺得不夠好,但她沒有想到更好的。

第二天早上,她的助理按時出現在現場,拍攝進行得很順利,助理發來一張現場的圖和一條消息:一切ok,謝工也在,他說回頭有一個機位還要再確認,讓我轉告你,讓你看一下這張圖,他說這個角度你來了可能會覺得不夠。

她看了那張圖,那個機位的角度,她看了一會兒,發消息給助理:跟他說,那個角度可以,沒問題。

助理說好。

消息發完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那張圖還在屏幕上,那個機位的角度,她再看了一眼,那個角度確實稍微偏了一點,但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裏,沒有問題,她把那張圖關掉,手機翻過去,繼續做那天手頭的事。

但她在那天下午想了一下那句話:他說你來了可能會覺得不夠。

他說她來了可能會覺得不夠。

他知道那個角度稍微偏了,他知道她來了會覺得不夠,那句話是他對她的審美的一個判斷,他知道那個角度對她來說不夠,所以他讓助理轉告,讓她確認,他不是自己拍板說那個角度可以,他等她確認。

那個讓助理轉告的傳話,和那份文檔裏那行"這裏光線你會喜歡"是同一種東西,她把那兩件事放在一起,沒有給它們命名,就放在一起,感知那個重量。

她把手邊的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繼續做那天的事。

三天後她回南方。

那天她從酒店退了房,打了一輛車去車站,在車站候車廳坐著,把相機包放在腿邊,看著那個候車廳,那種人來人往的候車廳,那些走過去的人,那些推著行李走過去的人,那種候車廳裏的氣,她感知那種氣,坐著,等。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謝朔發的。

消息:你今天走?

她回:嗯,下午三點的票。

他:幾點的車。

她把那條消息看了一下:下午三點。

他:嗯。

就那樣,消息斷了,她把手機放下,候車廳的廣播在報另一個車次的檢票信息,她坐著,等她那趟的廣播。

她的車次廣播出來了,她站起來,背上相機包,走向檢票口,走進去,走進那個通道,走進那列車,找到座位,把相機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把安全帶扣好,窗外是那個站臺,那個北方城市的站臺,那種水泥的灰色,那些等候的人,那些推著行李走過去的人,她看著那個站臺,那列車慢慢開始動,那個站臺在後退,那個城市在後退,那種往後走的感覺,她感知那種感覺,把視線從窗外移開,放到正前方。

那列車往南走,她坐在那個座位上,窗外是那片平原,那種北方初春的平原,草剛剛開始綠,那種淺的綠,那種隱約的綠,她看著那片平原,感知那種綠,那列車在那片平原上走,往南,往南,往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