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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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記性
那頓飯不是他約的，是項目組的人約的。
委托方那邊的項目負責人說這次現場勘察辛苦了，晚上一起吃個飯，算是收尾，不用正式，就附近找個地方，大家坐一坐，那種項目中途的小聚，幾個人，隨意。
陸聽說好，她那天本來也沒有別的安排，明天下午的票，今晚閑著也是閑著。
飯局定在那條老街區附近的一家館子，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訂的，說是那邊有家做北方菜的小館子，他來過幾次，不錯，大家就去了那家。
那家館子確實小，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坐在那裏了，委托方那邊兩個人，還有一個今天沒有參與勘察的當地聯絡人，陸聽跟著謝朔進去，在那張桌子旁邊找了位置坐下，那張桌子是圓桌，六個人，她坐下來的時候謝朔在她旁邊的位置，那個圓桌不大，六個人坐在一起是那種挨得比較近的距離。
菜單傳過來，大家各自看，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這邊的菜辣的偏多，你們看著點，不吃辣的說一聲，他來幫著挑。
陸聽把菜單翻了一遍，那個菜單上紅色標註的菜占了大半，她把菜單遞出去，說了一聲，我不太吃辣。
她把那句話說出來之後，謝朔從菜單上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麽一眼，沒有說話，把視線收回去，重新看菜單。
那一眼陸聽收到了，她沒有說什麽，把手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菜單傳了一圈，大家各自點了幾道，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幫她挑了兩道不辣的，說這兩道都可以，這家的鍋包肉做得很好，你要是能吃酸的這個可以試一下，她說好，就這樣定了。
那頓飯吃得很隨意，大家聊的是項目，聊拍攝進度，聊幾處地點的情況，也聊了一些別的，那種飯局上的閑聊，一個人說一句，另一個人接，話題飄來飄去，陸聽參與了一部分，有些話題她接了，有些她就聽著，喝茶，吃菜。
那道鍋包肉確實不錯，那家館子的做法是酸甜口的，不辣，她吃了幾塊，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怎麽樣，她說好吃，他說對吧，這家我沒推錯。
桌上的菜陸陸續續上來，有幾道是辣的，紅油的，花椒的，她避開那幾道，吃別的，有一道菜她拿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裏，辣，她皺了一下眉，把那個辣的感覺壓下去，繼續吃。
她在壓那個辣的時候，旁邊謝朔說了一句："你以前不是不吃辣的。"
她把筷子放下，轉過頭看他。
他在看著桌面，不是在看她，說完那句話就繼續夾菜，語氣平的，像是隨口說的一句，不是在問她，不是在等她回答，就那樣說了一句，帶過去了。
她把那句話接住，在腦子裏停了一下，說："什麽叫以前。"
"高中。"
"高中怎麽了"
他停了一下，夾起那塊菜，放進碗裏，說："那包辣條，你吃完了。"
那條街道上有風，那種初春的風，還帶著一點冬末的幹，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下，繼續走。
不，那個不對，她不在街道上，她坐在那張圓桌旁邊，她感知到那張圓桌的桌面，那種圓桌的木頭桌面，她的手放在那個桌面上，她感知到那個溫度。
"那包辣條，你吃完了"。
她把那六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記得那包辣條。
他記得她把那包辣條吃完了。
那包辣條是高中的事，是十年前的事，那個晚自習那個下午那包辣條那道她皺了眉的熱，他記得，他記得那包辣條，他記得她把那包辣條從頭吃到尾，他記得這件事。
她說："你還記得這個。"
她說出來那句話的時候感知到自己的聲音，平的，那種她在想確認某個事實的時候說話的方式，不是反問，是陳述，說完了，她看著他，等他接。
他說："我記性一直不錯。"
七個字，就七個字，語氣還是那種平的，不用形容詞，只說事實，說完了，他把碗裏那塊菜夾起來，吃了。
她看著他，他在吃那塊菜，沒有擡頭。
桌上其他人還在說話，那幾個人在聊什麽她沒有聽進去，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把他那七個字在腦子裏再過了一遍。
我記性一直不錯。
那頓飯吃到將近九點，大家起身，結賬，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這次辛苦了，後續幾個城市的拍攝順利，有什麽需要隨時聯系，陸聽說謝謝，那個當地聯絡人說散了吧，大家各自散了。
她和謝朔一起往外走，那兩個人住的地方方向一樣，都是回那家酒店，他們走在一起，出了那家館子的門，走上那條街道。
那天晚上街道上的人不多，那條街道的路燈是那種暖黃色的，那種光打在地面上，打在旁邊的樓上，陸聽走在那個光裏，感知著那個暖黃色，走了一段，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走了大概三分鐘，他說："後天還要回來一次？"
"嗯，第二處那個院子，還沒確認好光線。"
"後天什麽時候 "
"上午，趁光線好。"
"我陪你去，那個院子的門鎖了，要聯系那邊的人。"
"好，麻煩你了。"
他說："不麻煩。"
停了一下，兩個人繼續走，那段路沒有別的話，走到酒店門口，他說，那先這樣，她說嗯，他往裏走，她跟著進去，在大堂分開，他去按電梯，她在前臺問了一件行李寄存的事，問完了，她也去按了電梯，那兩部電梯都來了，她進了左邊那部，門關上。
她回到房間，把相機包放下，把外套掛起來，去洗手，回來，坐在那張書桌前，把臺燈打開。
桌上有她這次出行帶的一個手賬本，那個手賬本她出門拍攝一般都帶著，用來記踩點的備忘，光線方向，場景草圖，那種工作上的記錄，她把那個本子拿過來，打開，翻到最近幾頁，看了一下今天記的那些踩點備忘，那幾處地點的情況，她把那些看了一遍，拿起鋼筆，在最後一條備忘下面補了一行，是關於後天那個院子的時間安排。
她把那行字寫完，把鋼筆停在那裏，沒有立刻蓋上筆帽。
她就那樣坐著，臺燈的光圈落在那個手賬本上，那行新寫的字在光圈裏，她盯著那行字，然後她的手動了一下，在那行字的下面，另起一行，她寫了什麽。
她寫了什麽，寫完了，她把那行字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鋼筆拿起來，用筆帽那端，把那行字劃掉了。
不是輕輕劃掉，是認真劃掉，來回劃了兩遍，確認那行字看不見了，她把筆帽蓋上，把鋼筆放在桌上，把手賬本合上。
她把那個手賬本推到桌子邊緣，推到臺燈旁邊，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她喝著那杯水，站在窗邊，那個城市的夜從窗外進來，那種北方的夜，幹的，冷的，比她住的那個城市冷一些，她喝著水，感知著那個冷，把那杯水喝完，回來，把臺燈關掉，躺下。
黑暗裏她閉著眼睛。
我記性一直不錯。
那七個字在黑暗裏，她沒有動它，就讓它在那裏，臺燈關掉了，桌上那個手賬本在臺燈旁邊，本子是合上的，那行被劃掉的字在裏面，她躺著，感知著黑暗裏那個手賬本的位置。
然後她想到了一件更早的事。
那件事是大學的時候，那是她大三還是大四她記不清了，記得是某個冬天的下午，她一個人在圖書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那個城市冬天的光，那種冬天的光是淡的，進來，打在桌面上，她那時候在整理一批照片，那批照片不是他的，是那個學期她參與的一個拍攝項目，她在整理那批照片，翻到某一張，那張照片裏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在畫面的邊緣，她不記得拍那張照片的時候那個背影是誰，那個背影在焦外，模糊的，她把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往下翻，翻過去了。
但那個背影在她腦子裏停了一下。
她當時沒有想為什麽那個背影讓她停了一下，就是停了，然後照片往下翻，翻到別的，那件事過去了。
她躺在那張酒店的床上，想著那件圖書館的事，那件圖書館的事和今晚的飯局之間沒有任何聯系，她沒有給它們找聯系，她就是想到了那件事，就那樣，那個背影在焦外，模糊的，打在桌面上的那種冬天的淡光，都在那裏了，然後她睡過去了。
後天她去那個院子的時候帶了那支28mm。
他七點半發消息說，我在酒店門口，她說好，下樓，在門口看見他，兩個人走過去，那個院子在那片舊居民區裏，不遠，走路過去十分鐘，那天上午的光線很好，那種清晨偏早的光，低角度，斜的，她走進那個院子的時候把相機拿出來，光線從院子東側那堵矮墻上方進來，打在院子裏一株老樹上，那株樹的枝椏還沒有完全出來，光線打在那些枝椏上，那種剪影的感覺，很好，她站在那裏，舉起相機，開始拍。
他把那個院子的門打開之後就退到旁邊，沒有進來，在院子門口那塊地方站著，她拍，他等，那種站法她已經熟悉了，不妨礙，不離開。
她在那個院子裏拍了將近一個小時，把那株老樹拍了很多角度，又拍了院子裏的幾處細節，那種歲月留下來的痕跡，青苔，剝落的墻皮，一只舊陶罐，那些細節在那個上午的光線裏，她拍得很專註，時間過去，光線的角度在慢慢變，她跟著光線走，換位置，換角度。
拍到差不多的時候，光線已經升起來一些了，那種早晨的低角度光消失了，她把相機放下，翻了一遍回放，她標了九張，比她預想的多，那個院子的光線比她踩點的時候更好，她滿意。
她走出院子，他還在那個位置，手機收起來了，靠在那堵矮墻上等她。
她說："比預想的好。"
他說道："這個院子早上光線一直不錯，就是進來麻煩一點。"
"值得的"
他說："嗯"
他們出來，走在那片舊居民區的街道上，往回走，那個上午的街道上有居民出來買菜，有孩子跑過去，有一輛三輪車停在路邊賣豆腐，那個賣豆腐的人在吆喝，聲音不大，但在那條街道的安靜裏很清楚。
她走過那輛三輪車，那個豆腐的氣味，熱的，豆子的香，她在那個氣味裏走過去，相機包背著，走了一段，她說："你昨天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立刻接，走了兩步，說："哪句。"
她說："我記性一直不錯。"
"嗯。"
"那包辣條是高中的事。"
"是。"
她問："你記了多久"
他走了兩步，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她也沒有再追，兩個人走在那條街道上，那個問題在兩個人中間，她把那個問題提出來，他沒有回答，她沒有再問，就那樣，問題停在那條街道上，停在那個豆腐的熱氣裏，停在那個早上的光線裏。
走了一段，她聽見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
"一直。"
她把那個字接住。
一直。
她在走路，她沒有停下來，步子還是原來的步子，腳踩在那條石板路上，那種石板之間的細縫，腳底下那個輕微的不平整，她感知到了，繼續走，她沒有回頭，沒有停，沒有說任何話，繼續走。
他在旁邊，也在走，那種步子，那個距離，還是那一步，還是那個姿態，他說了那一個字，然後就走，不解釋，不補充，不看她的反應，就像他一直以來說話的方式，說完，走，不等她的回應，不管她怎麽接。
她走了很遠，才重新開口，她說："那包餅幹也是你放的。"
那不是一個問句。
他說："嗯。"
就那樣，兩個字，"嗯"，然後走，那條街道還在，那個光線還在，那個豆腐的熱氣已經走遠了，她背著相機包走在那條街道上，手腕上那道淺色的舊疤在袖子裏，她沒有去摸它，走路，走路，走路。
她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那一刻同時出現，那包辣條，那包淺黃色包裝的牛奶味餅幹，那個她等了三天他來找、他一直沒來的下午，那包餅幹袋折疊之後壓進抽屜，和那張草稿紙挨在一起，那些東西都出現了，同時的，亂的，然後她把它們全部壓下去，走路。
那條街道走完了，路口是一個十字路口，他們在那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她站在那個路口，看著前方，紅燈的光是紅的，打在路面上，她感知那個紅色，呼吸了一下。
綠燈亮了，他們過了那個路口，走回酒店。
她在大堂跟他分開，她去前臺退房，他去等電梯，那兩件事把他們分在那個大堂的兩側，她站在前臺，把房卡遞出去，聽那個前臺的工作人員說退房手續，她聽，回應，簽字，把那些手續辦完，轉身，他不在大堂了，電梯已經走了。
她把相機包重新背好，去等電梯，等電梯的時候她站在那裏，看著電梯門，那扇金屬門，她的影子在那扇門上，模糊的，變形的，一個拿著相機包的人的輪廓，她看著那個輪廓，電梯門打開了，她進去，摁了樓層，門關上。
她回到房間，那個房間還有她昨晚的樣子，床鋪是整理過的，那個手賬本還在臺燈旁邊，那個位置她沒有動過，她把外套掛起來，坐到那張書桌前，把那個手賬本拿過來，翻開，翻到昨晚那幾頁，那行關於院子的備忘，那行備忘下面，是那行被劃掉的字。
她把那行被劃掉的字看了一會兒。
劃掉的字看不見了，那兩遍認真的劃，把那行字壓在裏面了，紙面上是那些交叉的線，線下面是什麽，她知道，只有她知道。
她把手賬本合上，放回臺燈旁邊，站起來，去收拾行李，收拾她下午要帶走的東西，相機，鏡頭，充電器，筆記，那個手賬本，一件一件，放進包裏，放好。
她下午的票是三點的，她兩點不到就到了車站，在候車廳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腿邊，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消息，沒有新的，把手機放下。
候車廳裏有人走來走去，有孩子在跑，有廣播在念檢票信息，那些聲音在那個大廳裏混在一起，她坐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手邊是那個相機包。
她想著今天早上那條街道上的那個字。
一直。
她把那個字停在那裏，不分析，不追問，就讓它在那裏，候車廳的廣播在念某個車次的檢票信息，不是她的，她等。
然後她的車次播出來了，她站起來，背上相機包，往檢票口走，走過那個候車廳，走進那個檢票口，進去，消失在那個大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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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不是他約的，是項目組的人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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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聽說好，她那天本來也沒有別的安排，明天下午的票，今晚閑著也是閑著。
飯局定在那條老街區附近的一家館子，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訂的，說是那邊有家做北方菜的小館子，他來過幾次，不錯，大家就去了那家。
那家館子確實小，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坐在那裏了，委托方那邊兩個人，還有一個今天沒有參與勘察的當地聯絡人，陸聽跟著謝朔進去，在那張桌子旁邊找了位置坐下，那張桌子是圓桌，六個人，她坐下來的時候謝朔在她旁邊的位置，那個圓桌不大，六個人坐在一起是那種挨得比較近的距離。
菜單傳過來，大家各自看，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這邊的菜辣的偏多，你們看著點，不吃辣的說一聲，他來幫著挑。
陸聽把菜單翻了一遍，那個菜單上紅色標註的菜占了大半，她把菜單遞出去，說了一聲，我不太吃辣。
她把那句話說出來之後，謝朔從菜單上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麽一眼，沒有說話，把視線收回去，重新看菜單。
那一眼陸聽收到了，她沒有說什麽，把手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菜單傳了一圈，大家各自點了幾道，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幫她挑了兩道不辣的，說這兩道都可以，這家的鍋包肉做得很好，你要是能吃酸的這個可以試一下，她說好，就這樣定了。
那頓飯吃得很隨意，大家聊的是項目，聊拍攝進度，聊幾處地點的情況，也聊了一些別的，那種飯局上的閑聊，一個人說一句，另一個人接，話題飄來飄去，陸聽參與了一部分，有些話題她接了，有些她就聽著，喝茶，吃菜。
那道鍋包肉確實不錯，那家館子的做法是酸甜口的，不辣，她吃了幾塊，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怎麽樣，她說好吃，他說對吧，這家我沒推錯。
桌上的菜陸陸續續上來，有幾道是辣的，紅油的，花椒的，她避開那幾道，吃別的，有一道菜她拿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裏，辣，她皺了一下眉，把那個辣的感覺壓下去，繼續吃。
她在壓那個辣的時候，旁邊謝朔說了一句："你以前不是不吃辣的。"
她把筷子放下，轉過頭看他。
他在看著桌面，不是在看她，說完那句話就繼續夾菜，語氣平的，像是隨口說的一句，不是在問她，不是在等她回答，就那樣說了一句，帶過去了。
她把那句話接住，在腦子裏停了一下，說："什麽叫以前。"
"高中。"
"高中怎麽了"
他停了一下，夾起那塊菜，放進碗裏，說："那包辣條，你吃完了。"
那條街道上有風，那種初春的風，還帶著一點冬末的幹，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下，繼續走。
不，那個不對，她不在街道上，她坐在那張圓桌旁邊，她感知到那張圓桌的桌面，那種圓桌的木頭桌面，她的手放在那個桌面上，她感知到那個溫度。
"那包辣條，你吃完了"。
她把那六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記得那包辣條。
他記得她把那包辣條吃完了。
那包辣條是高中的事，是十年前的事，那個晚自習那個下午那包辣條那道她皺了眉的熱，他記得，他記得那包辣條，他記得她把那包辣條從頭吃到尾，他記得這件事。
她說："你還記得這個。"
她說出來那句話的時候感知到自己的聲音，平的，那種她在想確認某個事實的時候說話的方式，不是反問，是陳述，說完了，她看著他，等他接。
他說："我記性一直不錯。"
七個字，就七個字，語氣還是那種平的，不用形容詞，只說事實，說完了，他把碗裏那塊菜夾起來，吃了。
她看著他，他在吃那塊菜，沒有擡頭。
桌上其他人還在說話，那幾個人在聊什麽她沒有聽進去，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把他那七個字在腦子裏再過了一遍。
我記性一直不錯。
那頓飯吃到將近九點，大家起身，結賬，委托方的項目負責人說這次辛苦了，後續幾個城市的拍攝順利，有什麽需要隨時聯系，陸聽說謝謝，那個當地聯絡人說散了吧，大家各自散了。
她和謝朔一起往外走，那兩個人住的地方方向一樣，都是回那家酒店，他們走在一起，出了那家館子的門，走上那條街道。
那天晚上街道上的人不多，那條街道的路燈是那種暖黃色的，那種光打在地面上，打在旁邊的樓上，陸聽走在那個光裏，感知著那個暖黃色，走了一段，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走了大概三分鐘，他說："後天還要回來一次？"
"嗯，第二處那個院子，還沒確認好光線。"
"後天什麽時候 "
"上午，趁光線好。"
"我陪你去，那個院子的門鎖了，要聯系那邊的人。"
"好，麻煩你了。"
他說："不麻煩。"
停了一下，兩個人繼續走，那段路沒有別的話，走到酒店門口，他說，那先這樣，她說嗯，他往裏走，她跟著進去，在大堂分開，他去按電梯，她在前臺問了一件行李寄存的事，問完了，她也去按了電梯，那兩部電梯都來了，她進了左邊那部，門關上。
她回到房間，把相機包放下，把外套掛起來，去洗手，回來，坐在那張書桌前，把臺燈打開。
桌上有她這次出行帶的一個手賬本，那個手賬本她出門拍攝一般都帶著，用來記踩點的備忘，光線方向，場景草圖，那種工作上的記錄，她把那個本子拿過來，打開，翻到最近幾頁，看了一下今天記的那些踩點備忘，那幾處地點的情況，她把那些看了一遍，拿起鋼筆，在最後一條備忘下面補了一行，是關於後天那個院子的時間安排。
她把那行字寫完，把鋼筆停在那裏，沒有立刻蓋上筆帽。
她就那樣坐著，臺燈的光圈落在那個手賬本上，那行新寫的字在光圈裏，她盯著那行字，然後她的手動了一下，在那行字的下面，另起一行，她寫了什麽。
她寫了什麽，寫完了，她把那行字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鋼筆拿起來，用筆帽那端，把那行字劃掉了。
不是輕輕劃掉，是認真劃掉，來回劃了兩遍，確認那行字看不見了，她把筆帽蓋上，把鋼筆放在桌上，把手賬本合上。
她把那個手賬本推到桌子邊緣，推到臺燈旁邊，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她喝著那杯水，站在窗邊，那個城市的夜從窗外進來，那種北方的夜，幹的，冷的，比她住的那個城市冷一些，她喝著水，感知著那個冷，把那杯水喝完，回來，把臺燈關掉，躺下。
黑暗裏她閉著眼睛。
我記性一直不錯。
那七個字在黑暗裏，她沒有動它，就讓它在那裏，臺燈關掉了，桌上那個手賬本在臺燈旁邊，本子是合上的，那行被劃掉的字在裏面，她躺著，感知著黑暗裏那個手賬本的位置。
然後她想到了一件更早的事。
那件事是大學的時候，那是她大三還是大四她記不清了，記得是某個冬天的下午，她一個人在圖書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那個城市冬天的光，那種冬天的光是淡的，進來，打在桌面上，她那時候在整理一批照片，那批照片不是他的，是那個學期她參與的一個拍攝項目，她在整理那批照片，翻到某一張，那張照片裏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在畫面的邊緣，她不記得拍那張照片的時候那個背影是誰，那個背影在焦外，模糊的，她把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往下翻，翻過去了。
但那個背影在她腦子裏停了一下。
她當時沒有想為什麽那個背影讓她停了一下，就是停了，然後照片往下翻，翻到別的，那件事過去了。
她躺在那張酒店的床上，想著那件圖書館的事，那件圖書館的事和今晚的飯局之間沒有任何聯系，她沒有給它們找聯系，她就是想到了那件事，就那樣，那個背影在焦外，模糊的，打在桌面上的那種冬天的淡光，都在那裏了，然後她睡過去了。
後天她去那個院子的時候帶了那支28mm。
他七點半發消息說，我在酒店門口，她說好，下樓，在門口看見他，兩個人走過去，那個院子在那片舊居民區裏，不遠，走路過去十分鐘，那天上午的光線很好，那種清晨偏早的光，低角度，斜的，她走進那個院子的時候把相機拿出來，光線從院子東側那堵矮墻上方進來，打在院子裏一株老樹上，那株樹的枝椏還沒有完全出來，光線打在那些枝椏上，那種剪影的感覺，很好，她站在那裏，舉起相機，開始拍。
他把那個院子的門打開之後就退到旁邊，沒有進來，在院子門口那塊地方站著，她拍，他等，那種站法她已經熟悉了，不妨礙，不離開。
她在那個院子裏拍了將近一個小時，把那株老樹拍了很多角度，又拍了院子裏的幾處細節，那種歲月留下來的痕跡，青苔，剝落的墻皮，一只舊陶罐，那些細節在那個上午的光線裏，她拍得很專註，時間過去，光線的角度在慢慢變，她跟著光線走，換位置，換角度。
拍到差不多的時候，光線已經升起來一些了，那種早晨的低角度光消失了，她把相機放下，翻了一遍回放，她標了九張，比她預想的多，那個院子的光線比她踩點的時候更好，她滿意。
她走出院子，他還在那個位置，手機收起來了，靠在那堵矮墻上等她。
她說："比預想的好。"
他說道："這個院子早上光線一直不錯，就是進來麻煩一點。"
"值得的"
他說："嗯"
他們出來，走在那片舊居民區的街道上，往回走，那個上午的街道上有居民出來買菜，有孩子跑過去，有一輛三輪車停在路邊賣豆腐，那個賣豆腐的人在吆喝，聲音不大，但在那條街道的安靜裏很清楚。
她走過那輛三輪車，那個豆腐的氣味，熱的，豆子的香，她在那個氣味裏走過去，相機包背著，走了一段，她說："你昨天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立刻接，走了兩步，說："哪句。"
她說："我記性一直不錯。"
"嗯。"
"那包辣條是高中的事。"
"是。"
她問："你記了多久"
他走了兩步，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她也沒有再追，兩個人走在那條街道上，那個問題在兩個人中間，她把那個問題提出來，他沒有回答，她沒有再問，就那樣，問題停在那條街道上，停在那個豆腐的熱氣裏，停在那個早上的光線裏。
走了一段，她聽見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
"一直。"
她把那個字接住。
一直。
她在走路，她沒有停下來，步子還是原來的步子，腳踩在那條石板路上，那種石板之間的細縫，腳底下那個輕微的不平整，她感知到了，繼續走，她沒有回頭，沒有停，沒有說任何話，繼續走。
他在旁邊，也在走，那種步子，那個距離，還是那一步，還是那個姿態，他說了那一個字，然後就走，不解釋，不補充，不看她的反應，就像他一直以來說話的方式，說完，走，不等她的回應，不管她怎麽接。
她走了很遠，才重新開口，她說："那包餅幹也是你放的。"
那不是一個問句。
他說："嗯。"
就那樣，兩個字，"嗯"，然後走，那條街道還在，那個光線還在，那個豆腐的熱氣已經走遠了，她背著相機包走在那條街道上，手腕上那道淺色的舊疤在袖子裏，她沒有去摸它，走路，走路，走路。
她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那一刻同時出現，那包辣條，那包淺黃色包裝的牛奶味餅幹，那個她等了三天他來找、他一直沒來的下午，那包餅幹袋折疊之後壓進抽屜，和那張草稿紙挨在一起，那些東西都出現了，同時的，亂的，然後她把它們全部壓下去，走路。
那條街道走完了，路口是一個十字路口，他們在那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她站在那個路口，看著前方，紅燈的光是紅的，打在路面上，她感知那個紅色，呼吸了一下。
綠燈亮了，他們過了那個路口，走回酒店。
她在大堂跟他分開，她去前臺退房，他去等電梯，那兩件事把他們分在那個大堂的兩側，她站在前臺，把房卡遞出去，聽那個前臺的工作人員說退房手續，她聽，回應，簽字，把那些手續辦完，轉身，他不在大堂了，電梯已經走了。
她把相機包重新背好，去等電梯，等電梯的時候她站在那裏，看著電梯門，那扇金屬門，她的影子在那扇門上，模糊的，變形的，一個拿著相機包的人的輪廓，她看著那個輪廓，電梯門打開了，她進去，摁了樓層，門關上。
她回到房間，那個房間還有她昨晚的樣子，床鋪是整理過的，那個手賬本還在臺燈旁邊，那個位置她沒有動過，她把外套掛起來，坐到那張書桌前，把那個手賬本拿過來，翻開，翻到昨晚那幾頁，那行關於院子的備忘，那行備忘下面，是那行被劃掉的字。
她把那行被劃掉的字看了一會兒。
劃掉的字看不見了，那兩遍認真的劃，把那行字壓在裏面了，紙面上是那些交叉的線，線下面是什麽，她知道，只有她知道。
她把手賬本合上，放回臺燈旁邊，站起來，去收拾行李，收拾她下午要帶走的東西，相機，鏡頭，充電器，筆記，那個手賬本，一件一件，放進包裏，放好。
她下午的票是三點的，她兩點不到就到了車站，在候車廳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腿邊，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消息，沒有新的，把手機放下。
候車廳裏有人走來走去，有孩子在跑，有廣播在念檢票信息，那些聲音在那個大廳裏混在一起，她坐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手邊是那個相機包。
她想著今天早上那條街道上的那個字。
一直。
她把那個字停在那裏，不分析，不追問，就讓它在那裏，候車廳的廣播在念某個車次的檢票信息，不是她的，她等。
然後她的車次播出來了，她站起來，背上相機包，往檢票口走，走過那個候車廳，走進那個檢票口，進去，消失在那個大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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