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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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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不記得了

那條消息來的時候,她正在修一組圖。

那是一個周三下午,她在宿舍,桌上擺著一杯涼掉的茶,電腦屏幕開著修圖軟件,她在調一批人像的色調,那批照片是上周跟著老師出去拍的城市邊緣人群項目裏的,她已經在這組圖上花了兩個多小時,調了改,改了調,一直覺得差一點,說不清楚差在哪裏。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看,手指在鼠標上又拖了一下色溫條,看了看屏幕,把色溫拖回來,放下鼠標,拿起手機。

是他。

她看了一眼發件人,然後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片。

她點開那張圖。

圖片有一點壓縮的噪點,她註意到了,圖像邊緣有輕微的馬賽克感,是從手機截圖後直接發過來的,沒有經過任何處理,截圖的右側白邊裁得不整齊,比左邊多出來一條細白線。

她先註意到這些,然後才把目光移到圖片內容上。

那是一道數學題,是從某個題庫或者考試真題裏截的,題幹挺長,是一道解析幾何,她把那道題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目的內容進了一些,然後她認出來了。

她認出來了。

那是高二第一學期末的期末考試題,第十八題,最後一道大題,壓軸,分值二十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離開了屏幕,手機屏幕在那裏亮著,那道題還開著。

他在截圖下面跟了一行字。

"你當年借我筆記的時候,這道題你說不會,後來考了多少分。"

她把那行字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她把手機拿起來,重新看了那行字,字數不多,句子的結構很簡單,她確認了她讀對了——他在問她,那道題,那次期末,她考了多少分。

她把手機放下,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修圖軟件還開著,那批照片停在她離開的那個位置,她把手放回鼠標上,手指在色溫條上拖了一下,屏幕上那批照片的顏色往冷偏了,她看了一眼,發現拖偏了,把色溫條拖回來,重新看了看屏幕。

她沒有繼續調,手放在鼠標上,沒有動。

那道題她記得。

不是隱約記得,是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她現在看見那道截圖,題目內容不用重讀就知道是哪道,知道那道題的第一問是求橢圓方程,第二問是求過某點的切線方程,第三問是那個壓軸小問,她那次在草稿紙上列了三種思路,第一種走到一半發現方向錯了,回來換了第二種,第二種做出來了,但她覺得步驟太長,想了一下改用第三種方法,重新做,最後做對了。

那次期末,那道題,她滿分。

二十分。

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機握在手裏,沒有動。

宿舍裏只有她,另外兩個室友不在,周見去了圖書館,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從樓下飄上來,說了兩句就消失了。

他為什麽突然發這條消息。

這件事發生在大一末,距離那次借筆記已經過了將近兩年,她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想起那道題,不知道那道截圖是從哪裏來的,不知道他為什麽截那道題,不知道他問這個的原因是什麽。

她在腦子裏把那幾個問題排了一遍,每一個她都沒有答案。

她把手機屏幕點亮,看著那行字——"你當年借我筆記的時候,這道題你說不會,後來考了多少分。"

然後她把手機屏幕熄了,放在桌上,去喝了口茶,茶是涼的,她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下來。

她當年說不會,是真的不會。

那次借筆記是高二某個自習課,她以"沒聽懂"為理由借了他的數學筆記,但那道題那時候確實在她的知識盲區邊緣,她那時候沒有完全做通,是後來期末覆習的時候自己重新推導了一遍,才真正搞明白。

所以她當時說"不會",不是謊話。

只是後來期末她做對了。

但他不知道後來的事。

他只知道她說過"不會",然後兩個人各自升學,各自去了各自的城市,那道題就停在他記憶裏那個她說"不會"的節點上,他不知道她後來做通了,不知道她那次期末滿分。

她想,他現在問這個,是因為他一直記著那道題?

他一直記著那道題。

那道解析幾何,高二第一學期末,十八題,她說不會,他沒有說什麽,筆記借給她了,考試考完,他後來沒有再提過這件事,直到現在,隔了將近兩年,他發來那張截圖。

她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了,沒有繼續往下想。

她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在輸入框裏停了一會兒。

她想回什麽。

她知道真實的答案,那道題二十分,她滿分,那次期末數學總分一百三十四,那道題是她拿得最穩的一道,她改了方法重做,最後做對了,那次期末她數學排了年級第十一。

她知道這些,全部都知道,記得很清楚。

她在輸入框裏打了三個字:不記得了。

她看了一下那三個字,沒有改,點了發送。

她把手機屏幕扣向桌面,力氣稍微大了一點,發出一聲輕響。

回覆發出去之後,她重新把手放在鼠標上,打開了修圖軟件,繼續對著那批照片。

手指在色溫條上拖了一下,照片顏色偏冷了,她看了一眼,沒有拖回來,又往冷拖了一點,然後停住,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色溫條拖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又調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把修圖軟件最小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框。

他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打開修圖軟件。

他為什麽突然問這道題。

這個問題她在調圖的間隙想了好幾次,每次想起來,她都把它按下去,讓自己繼續看屏幕,繼續調色溫,繼續做手頭的事。

那道題她明明滿分。

他問"後來考了多少分"——如果她說滿分,他會怎麽回。

她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停下來不想了。

她沒有告訴他滿分,她回的是"不記得了",那件事就這樣處理了,他不知道她記得,他不知道那道題她滿分,這件事就停在這個位置上了。

那天晚上,周見從圖書館回來,帶了兩盒便利店的東西,往陸聽桌上放了一盒,說,"吃。"

陸聽把鼠標放下,打開那盒東西,是一盒蓋飯,她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周見在對面坐下來,打開自己的那盒,邊吃邊看手機,沒有說話。

陸聽吃了一會兒,說,"你知道一道數學題能記多久嗎。"

周見沒有立刻回答,把筷子停在半空,看了陸聽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她一直扣在桌上的手機,什麽也沒問,低頭繼續吃飯了。

陸聽沒有再說什麽,把那盒飯吃完了。

那晚她睡得不太好。

不是完全睡不著,是那種淺眠,睡著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間有幾次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宿舍的天花板,然後閉上,繼續睡。

他記得那道題。

她把這件事在腦子裏放了最後一次,然後把它壓下去,閉上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上午她有課,起來,洗漱,背上相機包,去上課了。

那道題的截圖還在她的手機裏,在那個對話框裏,他的圖片和那行字,然後是她的"不記得了",下面是空的,他沒有回覆,就那樣停著。

她上課的時候手機放在書包裏,沒有拿出來,課上了一個半小時,老師在講一個關於圖片敘事的理論,她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

課間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去,等下半節課開始了。

他回覆是在那天下午。

她那時候在系樓的走廊裏,等下一節課的教室開門,她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場,那個時間下午四點多,光是斜的,把操場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

他說:哦。

就一個字,後面沒有標點,沒有任何補充。

她盯著那個字,把手機握在手裏,沒有動。

然後她按了鎖屏鍵。

屏幕立刻黑了,她的手指還按在那個鍵上,停了一秒,然後松開。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擡頭看了一眼走廊,教室的門還沒有開,走廊裏還有幾個人站著等,她靠著窗框,把目光移到窗外操場上那幾個長影子上。

那個"哦"在她口袋裏,在那個黑掉的屏幕裏,停在那裏,不解釋自己。

教室的門開了,她隨著人群進去,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把本子翻開。

那條評論停在那裏,"換個時間段拍",五個字,下面是她的"嗯",再下面是他的"哦",就在那裏停著,上面沒有新消息,下面也沒有。

她後來好幾次打開那個對話框,在輸入框裏打了"你為什麽",然後停住,盯著那根閃爍的豎線看了幾秒,按退格鍵,一格,一格,把那三個字刪幹凈,屏幕重新變回空白。

她把對話框關掉,去做別的事了。

那道題的事,她一直沒有告訴他真實的答案。

不是因為那個答案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是因為那個時機已經過去了,她回了"不記得了",他回了"哦",對話就在那裏結束了,那件事就停在那裏了。

那道題二十分,她滿分,高二第一學期期末,年級第十一,這些事實停在她自己的記憶裏,她知道,他不知道。

他為什麽截那道題,為什麽突然想起來,為什麽問這個。

她想過幾種可能。

一種是他在整理什麽東西,翻出了那道題,想起了高二,想起了那次借筆記,順手截圖發過來,就是一個很隨意的行為,沒有特別的意圖。

一種是他一直記著那道題,因為某個她不知道的原因,那道題在他記憶裏存在感比較強,某天想起來了,就問了。

這兩種可能裏,她沒有辦法判斷哪個是真的。她只有那張截圖和那行字,圖片有壓縮噪點,白邊裁得不整齊,其他的她都不知道。

她把這件事放著,沒有再去想。

大二下學期,她和他的聯系比之前更少了。

那道題發過來的那個時候,是那個減少趨勢裏的一次波動,波動過去了,又回到了原來那條線上。

她偶爾會翻到那個對話框,看見那張截圖還在,那道解析幾何,那行字,然後是她的"不記得了",然後是他的"哦",就在那裏停著,上面沒有新消息,下面也沒有。

她每次翻到,看一眼,退出去。

那道題她是滿分,這件事停在她的記憶裏,不在那個對話框裏。

有一次,是大二快結束的時候,她在整理一批高中時候拍的照片,翻到了那次期末前後的一些東西,不是他的照片,是那段時間她隨手拍的一些,教室窗外的操場,食堂的一角,某個同學的書桌,那些照片現在看起來構圖很生硬,曝光也不穩定,是那時候她技術還不太夠的時候拍的。

她翻著那些照片,翻到了一張,那張照片拍的是考場走廊,是某次考試前她站在走廊裏等進場時順手拍的,走廊裏有人在走,光從窗戶進來,打在地板上,那塊松動的磚也在這張照片裏,就在走廊靠樓梯口的那個位置,她把照片拉大,看那塊磚,看得出來它和旁邊的磚之間有一道很細的縫,就是那道縫,讓它踩上去會響。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動那張照片,繼續往下翻了。

那道數學題,他為什麽問。

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想起來去問。

那是另一段時間的事了,是她和他之間很多事都已經發生了之後,那個時候她問了,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原因,她當時聽了,沒有立刻說什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眼睛移開了。

但那是後來的事。

那時候她還在大二,他在北邊,她在南邊,對話框裏停著那張截圖和那個"哦",那道題她滿分,她沒有告訴他,那件事就這樣停在那裏,不前不後。

那天下午她最終調完了那批圖。

調完之後保存,關了修圖軟件,把存儲卡退出來,放回相機包,整理好桌面,站起來,去窗邊站了一會兒。

南方的綠是不動的,像刷上去的漆。

她看著那棵樹,直到眼睛覺得酸。

手機在口袋裏沒有再震過。

她轉身去拿外套,發消息給周見問她在不在,周見回了一個"在",她說"今晚一起吃飯",周見說"好"。

那道題的截圖還在那個對話框裏,她沒有再打開它。

她知道那道題是什麽,知道那道題的答案,知道那次期末她考了多少分,這些她都知道,他不知道。

這件事就這樣放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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