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城市太亮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四章·城市太亮了
那張照片是她刷到的，不是有人特意發給她的。
她那天下午在宿舍，周見出去了，宿舍只有她，她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在臉上，漫無目的地刷，刷了一會兒，看見了那張照片。
是他發的，發在朋友圈，配圖是一張合照，兩個人，他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在一個看起來像是校園廣場的地方，背景是一排樹。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第一秒看構圖，豎構圖，兩個人站在畫面中間，背景壓縮得很幹凈。
第二秒看那排樹的顏色，是偏黃的，北方秋天的黃，色溫很高，和她窗外的綠不是同一個季節。
第三秒，她看清了那個女生肩膀和他手臂之間那條極窄的、透著光的縫隙。
然後她點了讚。
她把手機丟在枕頭遠端。
手機在床單上滑了一段距離，撞到了墻，發出一聲輕響。
她躺著，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去，起來，放下，規律的，均勻的。
那張照片裏，那排樹是北方秋天的顏色，偏黃，她低頭看了一眼宿舍陽臺外的樹，那種綠在南方的濕度裏顯得黏稠，和那張照片裏的黃是兩種完全不同質地的顏色。
她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躺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她坐起來，把相機包從櫃子裏拿出來，挎上，換了鞋，出門了。
那天是下午兩點多出去的。
她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就是出了校門，往左走，走了一段，看見一條她以前沒有走過的街，就拐進去了。
那是一條商業街，兩邊是店鋪，人不多，但也不少，陽光從正上方下來，沒有遮擋，那個時間段的光是最硬的，把什麽都照得很白，陰影也很重，明暗對比大得有點過分。
她把相機舉起來，對著街邊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取景框裏那堆橘子被陽光打得發白，失去了質感，變成了一堆光的堆積，不像橘子，像別的什麽。
她知道過曝了。
手指在撥盤上停了一下。
然後沒有動，按了快門。
她那天拍了很多張。
一家店鋪的玻璃櫥窗，裏面的東西被外面的強光在玻璃上形成的反射蓋住了，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麽，只能看見外面的街道反過來的樣子，倒置的，壓扁的；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她旁邊經過，逆光，整個人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臉和衣服的細節全部消失；一排停在路邊的車，車頂的反光強到她取景的時候需要瞇眼。
她一張一張拍，拍完往下走，走到下一個地方，再拍。
每一次舉起相機，取景框裏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看見了，知道過曝，手指到了撥盤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按了快門。
一張，又一張。
那個下午的陽光一直是那麽硬，沒有雲，沒有散射，直接打下來，什麽都過曝。
她在那條街上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然後換了一條路，在另一條街上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在一個街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相機放在腿上，低頭在回放屏幕上翻那些照片。
一張一張翻過去。
曝光過度，曝光過度，曝光過度。
那批照片裏幾乎沒有一張是正常曝光的，全部偏亮，亮到細節消失，亮到顏色失真。
她把回放屏幕關了，把相機放回包裏。
臺階下面是一條路，路邊有一棵樹，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是傍晚的斜光，和她出來時候那種正午硬光不一樣了，這會兒的光是軟的，是斜的，是能拍出東西來的那種光。
她看了那棵樹的影子一會兒，沒有把相機拿出來。
她站起來，往回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周見給她發消息問她在哪，她回說在外面，快回來了，周見說好，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她回到宿舍，把相機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把存儲卡插進讀卡器，把那批照片導進來。
她把文件夾打開，一共一百一十七張，在縮略圖視圖裏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百一十七張縮略圖，淺的淺，白的白，連縮略圖都是過曝的。
框選。
刪除。
清空回收站。
進度條閃了一下就消失了，硬盤讀取的聲音瞬間靜止。
她退出那個文件夾，關了電腦，拿出手機。
她打開了朋友圈的發布界面。
沒有配圖，只有文字，她在輸入框裏打了五個字：城市太亮了。
看了一眼，發出去了。
她把手機丟在床上，去洗了個手，回來，拿起那本她正在看的書，坐下，翻開。
她那晚看書看了大概一個小時，沒什麽進展，一章反覆看了兩遍，第二遍結束的時候她合上書，自己也說不清那章講了什麽。
那條朋友圈發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吃早飯，手機放在托盤邊上，她低頭吃東西，周見在對面說一件昨晚發生的事，她在聽，手機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朋友圈的通知，有人評論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東西，沒有立刻打開。
等她吃完，周見去還托盤，她拿起手機，打開了那條通知。
是他評論的。
評論的內容是五個字：換個時間段拍。
她看著那五個字。
換個時間段拍。
正午的光太硬，換個時間段，早晨或者傍晚，光是斜的，是軟的，那種光拍出來的東西有質感，不會過曝。
這是一個完全正確的建議。
周見回來坐下，說，"誰發消息了。"
她說，"朋友圈評論。"
周見說，"誰評論的。"
她說，"同學。"
周見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她把手機屏幕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早飯吃完了。
她那天一整天沒有回覆那條評論。
那條評論停在那裏，"換個時間段拍"，五個字，下面沒有她的回覆。
第二天，她打開朋友圈，刷到那條，看見評論還在，繼續往下刷了。
第三天，還是沒有回。
那條評論在那裏停了將近一周，她每次刷朋友圈都會路過那條，看見那五個字，看見下面的回覆框是空的，然後繼續往下刷。
到了第七天，她打開那條朋友圈，在回覆框裏打了一個字：嗯。
發出去了。
她把手機放下，去做別的事了。
那條朋友圈後來沈下去了，被更新的內容覆蓋，她偶爾往下翻看以前發的東西，翻到那條，看見那個"嗯"還在，他的五個字和她的一個字，"換個時間段拍"和"嗯"，兩行，停在那裏。
她後來真的換了時間段去拍過，是一個清晨，六點多出去，那個時候天剛亮，光是最軟的，從地平線方向來的，斜度很低，把所有東西拉出很長的影子，那個影子比實物還長，斜在地面上，很安靜。
她拍了一組，回來整理，那組照片裏沒有一張過曝的，參數她控制得很準，每一張都在她想要的曝光範圍裏。
她把那組照片整理完，保存，沒有發朋友圈。
那段時間，她和他的聯系還是很少。
那條評論是那個學期他主動發起的唯一一次交流，在那之前和那之後，都是長時間的沈默，偶爾一條很短的消息，問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回一兩句，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沈默。
她對那種節奏已經習慣了，它有一種規律，像潮水，來，退，來，退，來的時候是一條消息，退了之後是幾周的安靜，她在那個節奏裏待久了，慢慢就知道了它的間隔，不會在安靜的時候特別期待，也不會在消息來的時候特別意外。
這是她以為的狀態。
那個女生是誰，她沒有查過。
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是因為她不打算打開那個問題的門——一旦開始查，就承認了那件事對她有重量，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願意承認這件事有多少重量。
她就讓那個門關著，那個女生停在那張合照裏，停在那排秋天黃葉的樹背景裏，沒有名字，沒有後續，就是那張照片裏的一個人，站在他右邊，高度到他肩膀，看著鏡頭，自然的。
她沒有打開那扇門。
大二下學期，她換了一個新的攝影項目，是跟著系裏一個老師做的一個關於城市邊緣人群的拍攝計劃，她被選進去了，每周有固定的時間出去拍，對象是一些在城市裏謀生的普通人，賣菜的，修鞋的，擺攤的，拾荒的，各種各樣的人。
她那段時間拍了很多人，比她之前拍的人要多得多，以前她拍人喜歡保持距離，用長焦，讓那些人不知道有相機對著他們，但那個項目要求她要去接觸，要去聊，要先跟對方建立一點信任，然後才能舉起相機。
她剛開始的時候不太習慣，覺得走近了之後拍出來的東西有一種她不熟悉的質感，太近，太實，和她以前慣用的那種處理距離的方式不一樣，她花了幾周才適應，才開始覺得這種近也有這種近的東西在裏面。
老師看了她那段時間的作品，說，"你以前拍東西是有距離的，最近進來了一些。"
她說，"是嗎。"
老師說，"你自己沒覺察到？"
她想了一下，說，"覺察了一點。"
老師沒有再說什麽，把她的照片往下翻了。
那次談話結束之後，她站在系樓外面，想了一會兒老師說的那句話——"進來了一些"。
上學期周見也說近了，兩個人說的不是同一件事，但用的是同一個方向。
她把這件事放在腦子裏轉了一會兒，沒有轉出什麽結論，就往宿舍走了。
那學期末，她整理了一批作品，把那個城市邊緣人群的項目整理成了一個系列，一共三十二張，她從裏面挑了十二張排成一組，打印出來，裝進檔案袋，壓進書架。
整理完之後，她打開了電腦，順手翻到了那個高中的文件夾，翻到了那張照片，停了一下。
那張照片還在，f/1.8，85mm，他的側臉和那道光，右下角的那只手。
她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關掉了文件夾。
她去倒了杯水，回來，坐下，打開了下一個需要整理的文件夾。
那張合照，是那年秋天的事了。
她在南邊，樹是綠的，他在北邊，樹已經黃了。
她那天下午拍了四個小時，一百一十七張，框選，刪除，清空回收站，硬盤讀取聲瞬間靜止。然後她發了五個字，他評論了五個字，她一周後回了一個字。
那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那四個小時裏，她每次看見取景框裏過曝的白，手指都到了撥盤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沒有動。
她知道參數怎麽調。
她後來確實換了時間去拍。
晨光裏的世界有極長的影子，清晰且準確。
她看著屏幕裏那張曝光完美的照片，手指在撥盤上機械地轉了一圈。
參數是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張照片是她刷到的，不是有人特意發給她的。
她那天下午在宿舍，周見出去了，宿舍只有她，她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在臉上，漫無目的地刷，刷了一會兒，看見了那張照片。
是他發的，發在朋友圈，配圖是一張合照，兩個人，他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在一個看起來像是校園廣場的地方，背景是一排樹。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第一秒看構圖，豎構圖，兩個人站在畫面中間，背景壓縮得很幹凈。
第二秒看那排樹的顏色，是偏黃的，北方秋天的黃，色溫很高，和她窗外的綠不是同一個季節。
第三秒，她看清了那個女生肩膀和他手臂之間那條極窄的、透著光的縫隙。
然後她點了讚。
她把手機丟在枕頭遠端。
手機在床單上滑了一段距離，撞到了墻，發出一聲輕響。
她躺著，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去，起來，放下，規律的，均勻的。
那張照片裏，那排樹是北方秋天的顏色，偏黃，她低頭看了一眼宿舍陽臺外的樹，那種綠在南方的濕度裏顯得黏稠，和那張照片裏的黃是兩種完全不同質地的顏色。
她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躺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她坐起來，把相機包從櫃子裏拿出來，挎上，換了鞋，出門了。
那天是下午兩點多出去的。
她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就是出了校門，往左走，走了一段，看見一條她以前沒有走過的街，就拐進去了。
那是一條商業街，兩邊是店鋪，人不多，但也不少，陽光從正上方下來，沒有遮擋，那個時間段的光是最硬的，把什麽都照得很白，陰影也很重，明暗對比大得有點過分。
她把相機舉起來，對著街邊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取景框裏那堆橘子被陽光打得發白，失去了質感，變成了一堆光的堆積，不像橘子，像別的什麽。
她知道過曝了。
手指在撥盤上停了一下。
然後沒有動，按了快門。
她那天拍了很多張。
一家店鋪的玻璃櫥窗，裏面的東西被外面的強光在玻璃上形成的反射蓋住了，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麽，只能看見外面的街道反過來的樣子，倒置的，壓扁的；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她旁邊經過，逆光，整個人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臉和衣服的細節全部消失；一排停在路邊的車，車頂的反光強到她取景的時候需要瞇眼。
她一張一張拍，拍完往下走，走到下一個地方，再拍。
每一次舉起相機，取景框裏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看見了，知道過曝，手指到了撥盤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按了快門。
一張，又一張。
那個下午的陽光一直是那麽硬，沒有雲，沒有散射，直接打下來，什麽都過曝。
她在那條街上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然後換了一條路，在另一條街上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在一個街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相機放在腿上，低頭在回放屏幕上翻那些照片。
一張一張翻過去。
曝光過度，曝光過度，曝光過度。
那批照片裏幾乎沒有一張是正常曝光的，全部偏亮，亮到細節消失，亮到顏色失真。
她把回放屏幕關了，把相機放回包裏。
臺階下面是一條路，路邊有一棵樹，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是傍晚的斜光，和她出來時候那種正午硬光不一樣了，這會兒的光是軟的，是斜的，是能拍出東西來的那種光。
她看了那棵樹的影子一會兒，沒有把相機拿出來。
她站起來，往回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周見給她發消息問她在哪，她回說在外面，快回來了，周見說好，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她回到宿舍，把相機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把存儲卡插進讀卡器，把那批照片導進來。
她把文件夾打開，一共一百一十七張，在縮略圖視圖裏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百一十七張縮略圖，淺的淺，白的白，連縮略圖都是過曝的。
框選。
刪除。
清空回收站。
進度條閃了一下就消失了，硬盤讀取的聲音瞬間靜止。
她退出那個文件夾，關了電腦，拿出手機。
她打開了朋友圈的發布界面。
沒有配圖，只有文字，她在輸入框裏打了五個字：城市太亮了。
看了一眼，發出去了。
她把手機丟在床上，去洗了個手，回來，拿起那本她正在看的書，坐下，翻開。
她那晚看書看了大概一個小時，沒什麽進展，一章反覆看了兩遍，第二遍結束的時候她合上書，自己也說不清那章講了什麽。
那條朋友圈發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吃早飯，手機放在托盤邊上，她低頭吃東西，周見在對面說一件昨晚發生的事，她在聽，手機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朋友圈的通知，有人評論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東西，沒有立刻打開。
等她吃完，周見去還托盤，她拿起手機，打開了那條通知。
是他評論的。
評論的內容是五個字：換個時間段拍。
她看著那五個字。
換個時間段拍。
正午的光太硬，換個時間段，早晨或者傍晚，光是斜的，是軟的，那種光拍出來的東西有質感，不會過曝。
這是一個完全正確的建議。
周見回來坐下，說，"誰發消息了。"
她說，"朋友圈評論。"
周見說，"誰評論的。"
她說，"同學。"
周見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她把手機屏幕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早飯吃完了。
她那天一整天沒有回覆那條評論。
那條評論停在那裏，"換個時間段拍"，五個字，下面沒有她的回覆。
第二天，她打開朋友圈，刷到那條，看見評論還在，繼續往下刷了。
第三天，還是沒有回。
那條評論在那裏停了將近一周，她每次刷朋友圈都會路過那條，看見那五個字，看見下面的回覆框是空的，然後繼續往下刷。
到了第七天，她打開那條朋友圈，在回覆框裏打了一個字：嗯。
發出去了。
她把手機放下，去做別的事了。
那條朋友圈後來沈下去了，被更新的內容覆蓋，她偶爾往下翻看以前發的東西，翻到那條，看見那個"嗯"還在，他的五個字和她的一個字，"換個時間段拍"和"嗯"，兩行，停在那裏。
她後來真的換了時間段去拍過，是一個清晨，六點多出去，那個時候天剛亮，光是最軟的，從地平線方向來的，斜度很低，把所有東西拉出很長的影子，那個影子比實物還長，斜在地面上，很安靜。
她拍了一組，回來整理，那組照片裏沒有一張過曝的，參數她控制得很準，每一張都在她想要的曝光範圍裏。
她把那組照片整理完，保存，沒有發朋友圈。
那段時間，她和他的聯系還是很少。
那條評論是那個學期他主動發起的唯一一次交流，在那之前和那之後，都是長時間的沈默，偶爾一條很短的消息，問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回一兩句，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沈默。
她對那種節奏已經習慣了，它有一種規律，像潮水，來，退，來，退，來的時候是一條消息，退了之後是幾周的安靜，她在那個節奏裏待久了，慢慢就知道了它的間隔，不會在安靜的時候特別期待，也不會在消息來的時候特別意外。
這是她以為的狀態。
那個女生是誰，她沒有查過。
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是因為她不打算打開那個問題的門——一旦開始查，就承認了那件事對她有重量，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願意承認這件事有多少重量。
她就讓那個門關著，那個女生停在那張合照裏，停在那排秋天黃葉的樹背景裏，沒有名字，沒有後續，就是那張照片裏的一個人，站在他右邊，高度到他肩膀，看著鏡頭，自然的。
她沒有打開那扇門。
大二下學期，她換了一個新的攝影項目，是跟著系裏一個老師做的一個關於城市邊緣人群的拍攝計劃，她被選進去了，每周有固定的時間出去拍，對象是一些在城市裏謀生的普通人，賣菜的，修鞋的，擺攤的，拾荒的，各種各樣的人。
她那段時間拍了很多人，比她之前拍的人要多得多，以前她拍人喜歡保持距離，用長焦，讓那些人不知道有相機對著他們，但那個項目要求她要去接觸，要去聊，要先跟對方建立一點信任，然後才能舉起相機。
她剛開始的時候不太習慣，覺得走近了之後拍出來的東西有一種她不熟悉的質感，太近，太實，和她以前慣用的那種處理距離的方式不一樣，她花了幾周才適應，才開始覺得這種近也有這種近的東西在裏面。
老師看了她那段時間的作品，說，"你以前拍東西是有距離的，最近進來了一些。"
她說，"是嗎。"
老師說，"你自己沒覺察到？"
她想了一下，說，"覺察了一點。"
老師沒有再說什麽，把她的照片往下翻了。
那次談話結束之後，她站在系樓外面，想了一會兒老師說的那句話——"進來了一些"。
上學期周見也說近了，兩個人說的不是同一件事，但用的是同一個方向。
她把這件事放在腦子裏轉了一會兒，沒有轉出什麽結論，就往宿舍走了。
那學期末，她整理了一批作品，把那個城市邊緣人群的項目整理成了一個系列，一共三十二張，她從裏面挑了十二張排成一組，打印出來，裝進檔案袋，壓進書架。
整理完之後，她打開了電腦，順手翻到了那個高中的文件夾，翻到了那張照片，停了一下。
那張照片還在，f/1.8，85mm，他的側臉和那道光，右下角的那只手。
她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關掉了文件夾。
她去倒了杯水，回來，坐下，打開了下一個需要整理的文件夾。
那張合照，是那年秋天的事了。
她在南邊，樹是綠的，他在北邊，樹已經黃了。
她那天下午拍了四個小時，一百一十七張，框選，刪除，清空回收站，硬盤讀取聲瞬間靜止。然後她發了五個字，他評論了五個字，她一周後回了一個字。
那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那四個小時裏，她每次看見取景框裏過曝的白，手指都到了撥盤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沒有動。
她知道參數怎麽調。
她後來確實換了時間去拍。
晨光裏的世界有極長的影子，清晰且準確。
她看著屏幕裏那張曝光完美的照片，手指在撥盤上機械地轉了一圈。
參數是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