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兩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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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兩個城市
軍訓是在九月。
她記得那段時間天特別熱，南方的九月，太陽還是夏天的太陽，早上八點就能曬出一層汗，她們站在操場上，教官在前面講，聲音很大，但內容她一句都沒進腦子，她只是站著，感覺汗從脊背那裏慢慢往下走。
她的相機那段時間一直壓在宿舍櫃子裏。
不是規定不能帶，是因為她還沒找到在這個地方該拍什麽——什麽都是新的，新的建築，新的面孔，新的光線，新得有點陌生，她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才知道哪裏值得停留。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叫做適應期，她只是覺得相機拿在手裏有點重，就放著了。
宿舍是四人間，周見是她室友，這件事讓她安心了不少。
她們高中不同班，但同屆，在高三的某個走廊偶然聊過幾次，後來各自填志願，填完了發現填了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周見發消息來說"也太巧了"，她回了一個"嗯"，後來報到那天在宿舍樓門口撞見了，周見拖著一個大箱子，看見她，說"就知道是你"，她把箱子的一個角幫她托了一下，兩個人沒再說什麽，一起上樓了。
她們的床位在同一側，左右相鄰，周見睡靠窗的那個，陸聽睡靠墻的。
周見第一周就熟悉了所有人，知道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好吃，知道哪個老師點名嚴，知道哪裏有熱水。陸聽跟在她後面，聽著，偶爾說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在觀察。
她那段時間拍了很多和她自己無關的東西，食堂的光，走廊的影子，宿舍晾衣繩上的衣服在傍晚的逆光裏的樣子。她不在這些照片裏，但這些照片是她的，這件事她想明白花了一點時間。
軍訓結束，正式上課了。
她的專業是新聞傳播，偏向視覺方向，第一節專業課，老師讓大家介紹自己為什麽選這個方向，輪到她，她說，"我喜歡拍照。"
老師說，"喜歡拍照可以有很多方向，你想做哪個方向。"
她想了一下，說，"紀實。"
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後來下課之後有同學來找她說話，問她用什麽相機，她說了型號，那個同學也說了自己的，兩個人聊了幾句，陸聽覺得那個同學是真的喜歡拍照，不是來搭話的，就認真回答了。
那個同學叫什麽她後來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個男生，個子很高，戴眼鏡，說話很快。
大學的第一個月，她和他沒有聯系。
這件事是很正常的，他們在高中也沒有過什麽單獨的聯系，只有那幾次正面交流，其他時候就是在同一個教室裏，她在那裏，他在那裏，彼此知道對方在，但不需要主動聯系。
進了大學，連那個"在同一個教室裏"也沒有了，兩個人在兩個城市，他在北邊，她在南邊，中間隔著地圖上那麽長的一段距離。
她想過這件事，但想的方式很平，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的事實——他不在這裏，他在別的地方，這是真實的，不需要附加任何感受。
她就這樣確認了，然後繼續過下去了。
聯系是他先發起的。
這件事她記得很清楚，不是因為她意外，是因為消息來的時間很奇怪——是開學大概三周後的一個晚上，她剛結束一個攝影社團的見面會，坐在宿舍樓外面的臺階上，周見還在裏面和人聊天，她先出來了，一個人坐著，把當天拍的照片在相機上翻了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消息，發件人的名字她看了一眼。
是他。
消息很短。
"到了嗎。"
三個字，沒有標點，像是一句話的後半段，前半段被省略掉了，省略的那部分可能是"你們學校"，可能是"南邊"，可能是其他什麽，但他只發了"到了嗎"，後面沒有任何補充。
她盯著那三個字，臺階的石頭是涼的，從她坐著的地方透上來，她的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亮著，很白。
她回了：到了，你呢。
她發完，把手機放在腿上，等了大概兩分鐘。
他回來了。
"我哪都沒去。"
她看著這四個字，沒有立刻回覆。
宿舍樓外面有幾個人從旁邊走過，說著話，聲音從她旁邊過去，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她都沒有擡頭。
她把那四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我哪都沒去。"
這句話有很多種理解方式。最直接的那種是：他沒有去外地上大學，他留在了本地，留在了那座北方的城市，那不是她現在所在的地方，但那是他們原來在的地方，是那個教室，那條走廊，那塊踩上去會響的磚，那個右後方兩排的座位。
他沒有走，她走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擡頭看了一眼宿舍樓的玻璃門，周見還在裏面，能看見她的背影。
她把手機翻回來，輸了一個"哦"，然後停了一下，又刪掉了，換成："本地上的？"
他回：嗯。
她：哪個學校。
他說了一個學校名字，是那座北方城市裏一所理工科背景的學校，她聽說過，知道那是一所好學校，她把那個名字存在腦子裏，沒有繼續問。
對話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一個話題的自然收口，兩個人都知道可以結束了，也可以繼續，但沒有人先說下一句。
然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往宿舍樓裏走了。
她那晚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那幾條消息本身，是因為那句"我哪都沒去"在她腦子裏停留的方式很奇怪，停留的位置不在她通常放消息的那個地方，而是停在更深一點的某個地方，像一塊石頭被放進水裏，沈下去，沈到底，但水還是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沒去外地。
可能是因為他媽媽，可能是因為學校本來就是他的第一志願，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她不知道，他也沒說，她沒有問。
她想，她問嗎。
她想，不問。
有些事不追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追問就成了承認自己在意這件事，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在意這件事，所以就不問了。
她側過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睛。
周見已經睡著了，她那邊的呼吸是均勻的，很安靜。
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她和他保持著一種很松散的聯系。
不是每天，有時候隔好幾周才會有一條消息，內容都是很短的，問一些不痛不癢的事——她那邊天氣怎麽樣，他這邊最近考試，偶爾她說了一道拍攝作業裏遇到的問題。
有一次是燈光的問題，她在宿舍支了個簡陋的布景拍一組靜物，主體老是有一塊硬陰影壓下來，她拍了七八張都不滿意，隨手發給他看了一張，沒有特別期待什麽回答，就是發出去了。
他看了，過了一會兒回：光源的問題，調一下角度。
她看著那行字。
她後來去調了燈架，把主光往後移了十五度，影子裏的細節果然出來了。
畫面是對的。
她握著相機，手指在快門上停了一秒，想回一句什麽，最後只是把相機關了。
那條消息她最後沒有回。
不是忘了，是那個停頓拖過去了，拖過去之後再回就變成了另一種重量，她不知道那個重量該怎麽處理，就放著了。
那個對話框停在他那句話那裏，下面是空的，她偶爾打開，看見那行字還在，然後退出去。
她想，她應該說句謝了的。
但謝了之後呢，她不知道，所以就沒有謝。
第一個學期末，她們宿舍有人在討論寒假怎麽過，周見說她要回家，另外兩個室友也是，都是回家，然後問陸聽，陸聽說，"回。"
"回哪兒。"
"老家。"
周見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老家在哪裏，就沒有再問。
那座城市，她的老家，也是他待的那座城市。
她回家之前，想了一下，覺得要不要給他發條消息說一聲。
然後她把這個念頭放下了，收拾行李，買了火車票，回去了。
回去那段時間，她沒有聯系他。
她在家裏待了二十幾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幫她媽媽做了幾次飯，出去走了幾次，帶著相機拍了一些東西，那座城市的冬天她很熟，她知道哪個地方在傍晚有好光線，知道哪條街的梧桐在落葉之後有一種特別幹凈的骨架感，她拍了那些，回來在電腦上慢慢整理。
她有時候會想，他就在這座城市某個地方，也在過寒假，上課或者不上課，做他的事。
中間隔著幾條街，或者十幾條街，或者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她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他們在高中的時候她也不知道，這件事她從來沒有想過去弄清楚。
她出門的時候，偶爾會在人群裏多看一眼，但她沒有在人群裏看見他。
她也沒有發消息。
返校前一天，她在房間裏整理相機包，把這次回來拍的存儲卡放進去，換了電池，把鏡頭擦了一遍。
手機在桌上，她不時瞟一眼，沒有新消息。
她把鏡頭蓋蓋好，把相機放進包裏，拉上拉鏈，把包放在行李箱旁邊。
她想，她應該發條消息。
然後她想，說什麽。"我回來了"——但她已經回來了二十幾天，早就回來了。"明天走了"——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他不需要知道她明天走不走。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他們的對話框，停留了一下，然後退出去了，放下手機，去廚房幫她媽媽洗碗了。
大一下學期開始，聯系變少了一點。
不是突然變少的，是漸漸的，像是水蒸發的過程，某一天回頭看，才發現少了很多，但說不出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她偶爾會想起來，打開那個對話框，把之前的記錄往上翻，看那些短短的來回，有時候會找到一條她覺得有意思的，她不確定當時她為什麽那樣回，現在想來好像可以回得更自然一些，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個對話框已經停在某一條消息那裏，她也不會無緣無故再發一條。
她把對話框退出去，去做別的事了。
大一的下半段，她開始認真做攝影。
她報了一個校內的攝影小組，每周有一次活動，大家拿著相機出去拍，回來之後一起看，相互說意見，她在這個過程裏慢慢找到了一些感覺，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知道哪種光她會本能地停下來，哪種構圖她不管拍多少張都會覺得差一點。
她那時候慣用長焦，喜歡站在遠處拍，把取景框貼近眼睛，背景在那一圈視野裏化成一片模糊，前景裏的人或物變成一個幹凈的輪廓，世界壓成平面，一層，清晰，夠用。
她覺得這樣拍出來的照片她喜歡，就這樣拍了。
那學期末，他發了一條消息。
不是什麽特別的節點，就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她那天在宿舍修圖，周見不在，另外兩個室友也出去了，宿舍只有她，很安靜，窗外偶爾有風過來，把窗簾吹起來一角。
消息來的時候，她的手正在鼠標上，在調一張照片的色溫。
她把鼠標放下，拿起手機。
他說："最近忙嗎。"
她盯著這三個字，停了一下，回：還行，你呢。
他：還行。
這是他們大概六七周以來第一次聯系，開頭和結束都是"還行"，陸聽把這個對稱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麽，把手機放下，繼續調色溫。
她把那張照片的色溫往冷調了一點，然後往暖調了一點，最後停在了一個接近原始光線的位置，保存，關了修圖軟件。
她重新拿起手機，他那邊沒有新消息了，對話停在兩個"還行"那裏。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去倒了杯水，回來，坐下，開始整理下一張。
她那段時間很少想到他。
不是有意壓制，是因為她那段時間事情比較多，課業，拍攝作業，攝影小組的活動，偶爾還要幫人修圖，時間是滿的，滿的時候腦子裏裝不下太多別的東西。
但有時候，是很偶然的時候，一個和他完全無關的場景，她會忽然想起來某件事——想起那包餅幹，淺黃色的包裝，想起他寫在黑板上的f(x)，想起那一頁他的筆記，左下角的立體幾何步驟，想起他經過她桌邊停了一下的那個沈默。
這些東西出現的時候，她不會立刻把它們推走，她會讓它們停一會兒，停完了，它們自己退下去，然後她繼續做手頭的事。
她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狀態，她沒有給它定義過。
大二開始的時候，她換了宿舍，原來四個人被打散了，周見分到了另一個宿舍，但兩個人住得不遠，照樣每天在一起吃飯。
新宿舍的室友她後來也都熟了起來，只是不像周見那麽自然，需要花一點時間。
那年秋天，她開始接一些小活，幫人拍證件照，幫一個小樂隊拍了一次演出現場，幫一個在附近開面館的老板拍了菜品，酬勞不多，但她覺得拍得認真，比做作業還認真。
她把那批菜品照片整理出來，給周見看，周見說，"你拍食物比你拍人好看。"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食物不亂動。"
周見笑了，說，"也是。"
他們的聯系在大二維持著一種更低頻的狀態，每次間隔越來越長，每條消息越來越短，短到有時候她翻開對話框看了一眼，覺得這更像是兩個陌生人之間偶爾的確認彼此還存在，而不是任何意義上的聯系。
但她沒有刪掉那個對話框，也沒有把那個聯系人從通訊錄移除。
她就是讓它停在那裏，像她抽屜裏的那張草稿紙和那個餅幹袋一樣，不用，不丟，就放著。
這件事她後來想過，為什麽不丟。
她給自己的答案是：沒有理由丟。
這個答案她覺得是真實的，但是否完整，她不確定。
那四個字，她後來想了很多遍。
不是每次想都是在對話框裏，有時候是在別的地方——在操場上，在食堂，在宿舍即將睡著的時候，那四個字會自己出來，"我哪都沒去"，帶著他發消息時候的狀態，她不知道他發那條消息的時候是什麽表情，是隨手的，還是想了一下才說的，是平靜的，還是有什麽別的——
她每次想到這裏都停下來了。
因為她知道她想不清楚，他不在這裏，他在那座城市，她在這裏，這就是全部的事實，其他的她都不知道。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
手機屏幕設了三十秒自動鎖定，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徹底黑了，映出她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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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是在九月。
她記得那段時間天特別熱，南方的九月，太陽還是夏天的太陽，早上八點就能曬出一層汗，她們站在操場上，教官在前面講，聲音很大，但內容她一句都沒進腦子，她只是站著，感覺汗從脊背那裏慢慢往下走。
她的相機那段時間一直壓在宿舍櫃子裏。
不是規定不能帶，是因為她還沒找到在這個地方該拍什麽——什麽都是新的，新的建築，新的面孔，新的光線，新得有點陌生，她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才知道哪裏值得停留。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叫做適應期，她只是覺得相機拿在手裏有點重，就放著了。
宿舍是四人間，周見是她室友，這件事讓她安心了不少。
她們高中不同班，但同屆，在高三的某個走廊偶然聊過幾次，後來各自填志願，填完了發現填了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周見發消息來說"也太巧了"，她回了一個"嗯"，後來報到那天在宿舍樓門口撞見了，周見拖著一個大箱子，看見她，說"就知道是你"，她把箱子的一個角幫她托了一下，兩個人沒再說什麽，一起上樓了。
她們的床位在同一側，左右相鄰，周見睡靠窗的那個，陸聽睡靠墻的。
周見第一周就熟悉了所有人，知道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好吃，知道哪個老師點名嚴，知道哪裏有熱水。陸聽跟在她後面，聽著，偶爾說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在觀察。
她那段時間拍了很多和她自己無關的東西，食堂的光，走廊的影子，宿舍晾衣繩上的衣服在傍晚的逆光裏的樣子。她不在這些照片裏，但這些照片是她的，這件事她想明白花了一點時間。
軍訓結束，正式上課了。
她的專業是新聞傳播，偏向視覺方向，第一節專業課，老師讓大家介紹自己為什麽選這個方向，輪到她，她說，"我喜歡拍照。"
老師說，"喜歡拍照可以有很多方向，你想做哪個方向。"
她想了一下，說，"紀實。"
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後來下課之後有同學來找她說話，問她用什麽相機，她說了型號，那個同學也說了自己的，兩個人聊了幾句，陸聽覺得那個同學是真的喜歡拍照，不是來搭話的，就認真回答了。
那個同學叫什麽她後來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個男生，個子很高，戴眼鏡，說話很快。
大學的第一個月，她和他沒有聯系。
這件事是很正常的，他們在高中也沒有過什麽單獨的聯系，只有那幾次正面交流，其他時候就是在同一個教室裏，她在那裏，他在那裏，彼此知道對方在，但不需要主動聯系。
進了大學，連那個"在同一個教室裏"也沒有了，兩個人在兩個城市，他在北邊，她在南邊，中間隔著地圖上那麽長的一段距離。
她想過這件事，但想的方式很平，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的事實——他不在這裏，他在別的地方，這是真實的，不需要附加任何感受。
她就這樣確認了，然後繼續過下去了。
聯系是他先發起的。
這件事她記得很清楚，不是因為她意外，是因為消息來的時間很奇怪——是開學大概三周後的一個晚上，她剛結束一個攝影社團的見面會，坐在宿舍樓外面的臺階上，周見還在裏面和人聊天，她先出來了，一個人坐著，把當天拍的照片在相機上翻了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消息，發件人的名字她看了一眼。
是他。
消息很短。
"到了嗎。"
三個字，沒有標點，像是一句話的後半段，前半段被省略掉了，省略的那部分可能是"你們學校"，可能是"南邊"，可能是其他什麽，但他只發了"到了嗎"，後面沒有任何補充。
她盯著那三個字，臺階的石頭是涼的，從她坐著的地方透上來，她的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亮著，很白。
她回了：到了，你呢。
她發完，把手機放在腿上，等了大概兩分鐘。
他回來了。
"我哪都沒去。"
她看著這四個字，沒有立刻回覆。
宿舍樓外面有幾個人從旁邊走過，說著話，聲音從她旁邊過去，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她都沒有擡頭。
她把那四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我哪都沒去。"
這句話有很多種理解方式。最直接的那種是：他沒有去外地上大學，他留在了本地，留在了那座北方的城市，那不是她現在所在的地方，但那是他們原來在的地方，是那個教室，那條走廊，那塊踩上去會響的磚，那個右後方兩排的座位。
他沒有走，她走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擡頭看了一眼宿舍樓的玻璃門，周見還在裏面，能看見她的背影。
她把手機翻回來，輸了一個"哦"，然後停了一下，又刪掉了，換成："本地上的？"
他回：嗯。
她：哪個學校。
他說了一個學校名字，是那座北方城市裏一所理工科背景的學校，她聽說過，知道那是一所好學校，她把那個名字存在腦子裏，沒有繼續問。
對話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一個話題的自然收口，兩個人都知道可以結束了，也可以繼續，但沒有人先說下一句。
然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往宿舍樓裏走了。
她那晚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那幾條消息本身，是因為那句"我哪都沒去"在她腦子裏停留的方式很奇怪，停留的位置不在她通常放消息的那個地方，而是停在更深一點的某個地方，像一塊石頭被放進水裏，沈下去，沈到底，但水還是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沒去外地。
可能是因為他媽媽，可能是因為學校本來就是他的第一志願，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她不知道，他也沒說，她沒有問。
她想，她問嗎。
她想，不問。
有些事不追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追問就成了承認自己在意這件事，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在意這件事，所以就不問了。
她側過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睛。
周見已經睡著了，她那邊的呼吸是均勻的，很安靜。
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她和他保持著一種很松散的聯系。
不是每天，有時候隔好幾周才會有一條消息，內容都是很短的，問一些不痛不癢的事——她那邊天氣怎麽樣，他這邊最近考試，偶爾她說了一道拍攝作業裏遇到的問題。
有一次是燈光的問題，她在宿舍支了個簡陋的布景拍一組靜物，主體老是有一塊硬陰影壓下來，她拍了七八張都不滿意，隨手發給他看了一張，沒有特別期待什麽回答，就是發出去了。
他看了，過了一會兒回：光源的問題，調一下角度。
她看著那行字。
她後來去調了燈架，把主光往後移了十五度，影子裏的細節果然出來了。
畫面是對的。
她握著相機，手指在快門上停了一秒，想回一句什麽，最後只是把相機關了。
那條消息她最後沒有回。
不是忘了，是那個停頓拖過去了，拖過去之後再回就變成了另一種重量，她不知道那個重量該怎麽處理，就放著了。
那個對話框停在他那句話那裏，下面是空的，她偶爾打開，看見那行字還在，然後退出去。
她想，她應該說句謝了的。
但謝了之後呢，她不知道，所以就沒有謝。
第一個學期末，她們宿舍有人在討論寒假怎麽過，周見說她要回家，另外兩個室友也是，都是回家，然後問陸聽，陸聽說，"回。"
"回哪兒。"
"老家。"
周見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老家在哪裏，就沒有再問。
那座城市，她的老家，也是他待的那座城市。
她回家之前，想了一下，覺得要不要給他發條消息說一聲。
然後她把這個念頭放下了，收拾行李，買了火車票，回去了。
回去那段時間，她沒有聯系他。
她在家裏待了二十幾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幫她媽媽做了幾次飯，出去走了幾次，帶著相機拍了一些東西，那座城市的冬天她很熟，她知道哪個地方在傍晚有好光線，知道哪條街的梧桐在落葉之後有一種特別幹凈的骨架感，她拍了那些，回來在電腦上慢慢整理。
她有時候會想，他就在這座城市某個地方，也在過寒假，上課或者不上課，做他的事。
中間隔著幾條街，或者十幾條街，或者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她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他們在高中的時候她也不知道，這件事她從來沒有想過去弄清楚。
她出門的時候，偶爾會在人群裏多看一眼，但她沒有在人群裏看見他。
她也沒有發消息。
返校前一天，她在房間裏整理相機包，把這次回來拍的存儲卡放進去，換了電池，把鏡頭擦了一遍。
手機在桌上，她不時瞟一眼，沒有新消息。
她把鏡頭蓋蓋好，把相機放進包裏，拉上拉鏈，把包放在行李箱旁邊。
她想，她應該發條消息。
然後她想，說什麽。"我回來了"——但她已經回來了二十幾天，早就回來了。"明天走了"——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他不需要知道她明天走不走。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他們的對話框，停留了一下，然後退出去了，放下手機，去廚房幫她媽媽洗碗了。
大一下學期開始，聯系變少了一點。
不是突然變少的，是漸漸的，像是水蒸發的過程，某一天回頭看，才發現少了很多，但說不出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她偶爾會想起來，打開那個對話框，把之前的記錄往上翻，看那些短短的來回，有時候會找到一條她覺得有意思的，她不確定當時她為什麽那樣回，現在想來好像可以回得更自然一些，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個對話框已經停在某一條消息那裏，她也不會無緣無故再發一條。
她把對話框退出去，去做別的事了。
大一的下半段，她開始認真做攝影。
她報了一個校內的攝影小組，每周有一次活動，大家拿著相機出去拍，回來之後一起看，相互說意見，她在這個過程裏慢慢找到了一些感覺，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知道哪種光她會本能地停下來，哪種構圖她不管拍多少張都會覺得差一點。
她那時候慣用長焦，喜歡站在遠處拍，把取景框貼近眼睛，背景在那一圈視野裏化成一片模糊，前景裏的人或物變成一個幹凈的輪廓，世界壓成平面，一層，清晰，夠用。
她覺得這樣拍出來的照片她喜歡，就這樣拍了。
那學期末，他發了一條消息。
不是什麽特別的節點，就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她那天在宿舍修圖，周見不在，另外兩個室友也出去了，宿舍只有她，很安靜，窗外偶爾有風過來，把窗簾吹起來一角。
消息來的時候，她的手正在鼠標上，在調一張照片的色溫。
她把鼠標放下，拿起手機。
他說："最近忙嗎。"
她盯著這三個字，停了一下，回：還行，你呢。
他：還行。
這是他們大概六七周以來第一次聯系，開頭和結束都是"還行"，陸聽把這個對稱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麽，把手機放下，繼續調色溫。
她把那張照片的色溫往冷調了一點，然後往暖調了一點，最後停在了一個接近原始光線的位置，保存，關了修圖軟件。
她重新拿起手機，他那邊沒有新消息了，對話停在兩個"還行"那裏。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去倒了杯水，回來，坐下，開始整理下一張。
她那段時間很少想到他。
不是有意壓制，是因為她那段時間事情比較多，課業，拍攝作業，攝影小組的活動，偶爾還要幫人修圖，時間是滿的，滿的時候腦子裏裝不下太多別的東西。
但有時候，是很偶然的時候，一個和他完全無關的場景，她會忽然想起來某件事——想起那包餅幹，淺黃色的包裝，想起他寫在黑板上的f(x)，想起那一頁他的筆記，左下角的立體幾何步驟，想起他經過她桌邊停了一下的那個沈默。
這些東西出現的時候，她不會立刻把它們推走，她會讓它們停一會兒，停完了，它們自己退下去，然後她繼續做手頭的事。
她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狀態，她沒有給它定義過。
大二開始的時候，她換了宿舍，原來四個人被打散了，周見分到了另一個宿舍，但兩個人住得不遠，照樣每天在一起吃飯。
新宿舍的室友她後來也都熟了起來，只是不像周見那麽自然，需要花一點時間。
那年秋天，她開始接一些小活，幫人拍證件照，幫一個小樂隊拍了一次演出現場，幫一個在附近開面館的老板拍了菜品，酬勞不多，但她覺得拍得認真，比做作業還認真。
她把那批菜品照片整理出來，給周見看，周見說，"你拍食物比你拍人好看。"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食物不亂動。"
周見笑了，說，"也是。"
他們的聯系在大二維持著一種更低頻的狀態，每次間隔越來越長，每條消息越來越短，短到有時候她翻開對話框看了一眼，覺得這更像是兩個陌生人之間偶爾的確認彼此還存在，而不是任何意義上的聯系。
但她沒有刪掉那個對話框，也沒有把那個聯系人從通訊錄移除。
她就是讓它停在那裏，像她抽屜裏的那張草稿紙和那個餅幹袋一樣，不用，不丟，就放著。
這件事她後來想過，為什麽不丟。
她給自己的答案是：沒有理由丟。
這個答案她覺得是真實的，但是否完整，她不確定。
那四個字，她後來想了很多遍。
不是每次想都是在對話框裏，有時候是在別的地方——在操場上，在食堂，在宿舍即將睡著的時候，那四個字會自己出來，"我哪都沒去"，帶著他發消息時候的狀態，她不知道他發那條消息的時候是什麽表情，是隨手的，還是想了一下才說的，是平靜的，還是有什麽別的——
她每次想到這裏都停下來了。
因為她知道她想不清楚，他不在這裏，他在那座城市，她在這裏，這就是全部的事實，其他的她都不知道。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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